宜雨宜晴(古代架空)——小作

分类:2026

作者:小作
更新:2026-11-17 08:43:00

  几个小厮撸起袖子便冲上来,有的手里还提着门闩,气势汹汹的。
  风荷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石狮子,退无可退。
  她咬着嘴唇,瞪着眼前这些人,心里怕得要命,腿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辘辘的车马声。
  几辆马车从街角转过来,缓缓驶近。
  为首的青帷低垂,看不清里头坐着谁,但车前跟着两个骑马的侍从,个个衣着齐整,气派不凡。
  门前的小厮们见了,脸色大变,也顾不上风荷了,慌忙丢下手里的东西,齐齐垂手站到两边。
  马车在门前停稳。
  车帘掀开,一个面容端庄,神采英挺的妇人探出身来。
  梁玉君目光扫过门前那几个慌慌张张的小厮,又落在石狮子旁那个面色苍白的小丫头身上。
  风荷跪坐在地上,头发散了几缕,眼眶发红,嘴唇上还有方才咬出来的血印子。
  梁玉君皱起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二章 
  梁玉君此次回荥阳省亲,本没打算长住,哪知计划易定,变数难料。
  此时她站在王府主院,已静静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夜色渐深,廊下灯笼的光晕染透她黛青色的衣裙,面容沉静如水,唯有扶着丫鬟小臂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伴着酒气由远及近。
  梁绡被两个小厮半扶半架着,脚步虚浮地走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抬头瞧见灯笼下那道挺直熟悉的身影,他浑身一僵,醉意瞬间吓醒了大半,推开小厮,下意识地整理歪斜的衣襟。
  “阿、阿姐?”他声音有些发干,挤出一个笑,“你几时来的?怎不进去等?这些下人越发不懂事了……”
  梁玉君没接他的话,目光在他沾着胭脂的脸上扫过,冷声道:“去你书房说话。”
  梁绡喉结滚动一下,所有推脱的话在长姐积威之下都咽了回去,讪讪地侧身引路。
  书房里残留着隔夜的熏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脂香味。梁玉君径自在主位坐下,待丫鬟上了茶退下,门扉合拢,才抬起眼看向站在当中浑身不自在的弟弟。
  梁玉君开门见山道:“你的四哥儿,自他出生,你这个做父亲的,可曾过问过半句?”
  梁绡没料到她是为这个,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头,平日习以为常的推诿又出现:“阿姐这话说的,内宅之事,子女教养,本就是主母职责,夫人她自会安排。我一个大男人,怎好日日盯着后院。”
  他顿了顿,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怨气:“再说,那孩子打落地就……他祖父都不喜,我能如何?过于亲近,反倒惹父亲不快,也让夫人难做。”
  “糊涂!”梁玉君将茶盏搁在几上,一声脆响,惊得梁绡肩膀一缩。
  “亲生骨肉,竟以不便过问四字就推脱得一干二净,付氏不喜他,你可知缘由?你扪心自问,自付氏进门,你可有一日尽到为夫为父之责?流连秦楼楚馆,夜夜笙歌,妾室通房一个接一个往房里抬,听说上月又瞧上个小倌儿,正张罗着要赎回来?”
  梁玉君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淬了冰的针:“夫妻不睦,子女疏离,家宅不宁,根源在谁?你倒有脸将过错推给一个垂髫小儿,推给主持中馈的主母?”
  梁绡被她数落得面皮紫胀,长年纨绔滋养出的不服气顶了上来,阴阳怪气道:“阿姐教训的是,是弟弟无用,治家无方,只是……阿姐如今是徐家的主母,手掌徐家中馈,自是样样周全,我们这破落王府里的糟污事,何劳阿姐如此费心惦记?没得污了你的耳朵。”
  梁玉君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却未达眼底,只余冷意:“梁绡,若非你无用,王府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仰人鼻息的地步?你当真以为,父亲的虚衔,你这世子每月领的俸禄,还能支撑得起你这般挥霍无度的日子不成?”
  梁绡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突然忆起梁玉君出嫁那年,徐家送来的,光是初下的聘礼就有四十余船。
  梁绡颓然地垂下肩膀。
  梁玉君该说的都说了,多的再说也无益,她盯着梁绡看了片刻,终是甩甩袖子离开。
  第二日,梁玉君早早便在父亲居住的院子前等候。
  通传之后,过了一会儿,她被恭敬地请入前堂。
  堂内烛火点了几盏,靖昌王梁铨已端坐于上首。他精神依旧矍铄,久居上位的威仪仍在,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见到女儿进来,他稍作颔首。
  梁玉君上前,依礼问安。与面对梁绡的凌厉不同,她此刻姿态恭谨,亲手为父亲奉了茶,闲话了些汴江趣闻、徐文光在府衙的琐事,又问了父亲起居安康,言谈间俱是女儿对父亲的关切。
  梁铨捻着胡须听着,偶有回应。
  茶过两盏,梁玉君放下茶杯,转了话题:“昨日女儿抵家,先去了趟宝光寺,看了看颉儿。”
  梁铨捻须的手微微一顿。
  “那孩子不过四五岁,一个人住在寺里厢房,病得厉害,小脸烧得通红,昏沉不醒,”梁玉君缓缓道,“身边只有两个丫鬟和几个老婆子守着,王府里,似乎无人知晓,也无人过问。”
  梁铨沉默着,脸上的皱纹在灯影下显得更深邃。他缓缓啜了一口茶,将茶水咽下,也咽下了什么话语。
  梁玉君看着他,不闪不避:“父亲,我因生了暄儿,产后一直调养,这些年竟是一次也未回来省亲,王府中许多事,若非亲眼所见,旁人不说,我自然无从知晓。”
  她语气变了,带着些许痛心:“府里旁人或是不明就里、或是装聋作哑,可父亲您……难道真不知道,母亲当年究竟因何郁结于心,最终撒手人寰的么?”
  梁铨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盏中茶水漾出细微的波纹,他依旧沉默,似乎要在两人之间隔道墙。
  梁玉君不在意,执意要说:“将母亲的薨逝,归咎于一个刚刚出世,连眼都未完全睁开的婴孩,父亲,您英明一世,怎么会糊涂至此?”
  “女儿明白,府中许多事,积重难返,非一朝一夕能变,父亲与弟弟也需时日,”梁玉君看着父亲近些年明显苍老了许多的侧脸,语气转为切实的商议,“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那孩子先把病养好,离开这伤心是非地,好歹可以喘口气。”
  梁铨终是叹口气,似是疲惫至极:“你若有主意,便直说罢。”
  梁玉君得了这一句,说道:“汴江城外有座慈云寺,环境清幽,香火也盛,于礼佛静养最适宜不过。待颉儿病情稍稳,我此次回程便带他一同南下,一应汤药照料,女儿亲自安排人手,必不叫他再有闪失。等天气暖和了,荥阳春深,再送他回来,且汴江至此不过四五日路程,往来便宜,父亲若想念,或府中有事,递个信儿便是。”


第二十三章 
  不知时日长短,梁颉仍陷在沉沉的昏睡里,只是从一开始滚烫的黑暗渐渐退成一片灰蒙。
  熟悉的厢房屋顶,在视线里时而清晰时而扭曲,外头照进来的天光变得苍白,不似真实。
  梁颉视线模糊,缓慢定焦眼前,虚软弥漫四肢,他胸口微微起伏。
  “咕……咕……”
  轻弱而清晰的声响,从窗户方向传来。
  他眼睫颤动,缓缓侧过头。
  一只灰鸽子正立在窗棂上,黑豆似的眼睛望向屋内,歪着脑袋瞧他。
  梁颉有些恍惚。
  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眩晕袭来,他闭了闭眼,等那阵虚软过去,才赤足踩上冰凉的地面,一步一步挪向窗边。
  他的目光掠过鸽子,落在窗边的木桌上,那里有几封信纸,整整齐齐地摞着,旁边搁着一只笔,笔尖已经干了,墨迹凝成一团。
  还有一张折了个角的白纸,上面画了几个小人。
  梁颉拿起来看。
  小人画得潦草,一个圆圆的脸,扎着丸子髻,眼睛下面画了两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是眼泪。小孩头顶上画了一个女子,挽着发髻,旁边还画了几片不知道是花还是云的东西。
  下面歪扭的写着一行字:娘亲、除夕能回来吗?暄儿想你了。
  梁颉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行字。
  他又看向旁边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清秀有力:暄儿吾儿,母亲在外一切安好,勿念。除夕恐……
  笔迹到这里便断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情打断了,匆匆搁下,再也没有续上。
  梁颉放下画,一时定在原地,迷茫地环顾四周,不知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吱呀——”
  门被从外推开的声音。
  风荷端着一盆热水,低着头小心地迈过门槛。
  她下意识先往床榻望去,见被子掀开,人影空空,吓了一跳,视线急急一转,才看见披着中衣光着脚站在窗边的清瘦背影。
  木盆脱手砸在地上,温水泼溅开来,湿了风荷的鞋面,她却顾不得,连忙转身往外跑。
  窗柩上的鸽子被惊得飞走,梁颉站在原地,外头带着哭腔的喊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小公子醒了!小公子醒了!”
  *
  那天梁颉醒后,梁玉君将他接回了王府。
  她终究没忍心立时带着病弱的侄儿上路,在荥阳过了年。
  这期间又她去了一趟宝光寺,替梁颉谢了水碧与景安,又给寺里捐了一大笔香火钱,请了住持替张吉兰多做几场法事。
  待梁颉彻底好全,身上也养出些许力气,她才叫人才打点行装,启程返回汴江。
  只有一点,让梁玉君颇为揪心。
  这一场大病,仿佛抽走了梁颉身上的活气,变得彻底沉寂下来。人跟着走,让上车上车,让用饭便机械地吞咽几口,一双眼睛总是空茫地落在远处。
  问他话常常要唤两三声才能将他的神思拉回,得到的也多是极简短的几个字,甚或只是一个点头摇头。有时问得急了,他便干脆将脸转向一旁,只留下一个了无生气的侧影。
  他对自己将要去往何处,带走自己的姑母究竟是何许人,似乎全无探究的兴致。
  梁玉君心头发紧,却知这心结非言语可解,只能将忧虑压在心里,路上照料得愈发精心。
  马车行了五六日,终于抵达汴江。
  徐文光早得了信,知夫人将内侄接回,且这孩子大病初愈,便提前托人情请动了一位在汴江养老的前御医过府。
  老御医须发皆白,诊脉细致,又看了舌苔,问了病中情状,沉吟良久,对梁玉君夫妇道:“小公子此番乃是沉疴伤及根本,元气体质皆损,留下病根是难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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