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近代现代)——又见上卜

分类:2026

作者:又见上卜
更新:2026-11-16 08:06:23

  登机广播响起。
  他站起身背上背包,紧紧攥着登机牌,跟着队伍往前走。走到廊桥时,缝隙里灌进阵阵冷风,他下意识眯起了眼。
  飞机缓缓升空,他靠在窗边,低头望向脚下的城市。北宸的夜景一点点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密密麻麻。
  这座城市,他已经生活了八年。他不知道任恪恩会不会就藏在这片灯火里。
  很快,地面的光影越变越小,最后化作一团模糊的光晕,彻底隐入云层。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睡不着。
  他在座位上翻来覆去,盖毯子,掀毯子,调椅背,坐起来,躺下去,折腾了好几次。隔壁座位的乘客被他吵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睡了。
  他只能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终于透出光亮。
  先是一道细细的橘色亮线,慢慢延展、变亮,把夜空从浓黑染成深蓝,再过渡到浅蓝,最后变成高纬度地区独有的澄澈晴空,通透得有些不真切。
  飞机顺利降落,透过舷窗往外看,群山与大海映入眼帘。山体通体发黑,山顶覆着皑皑白雪,海面是暗沉的灰蓝色,平静得像一面巨镜。
  这里的山和北宸周边圆润葱郁的山丘完全不同,岩壁棱角锋利,仿佛被利刃劈开一般。黑白两色撞在一起,视觉冲击力极强。
  下了飞机,他背着包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迎面扑来的冷空气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裹紧外套,站在路边等候大巴。
  车站很小,站牌上全是陌生文字,一个都看不懂。他对照手机上的路线确认无误,才拖着箱子上车,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巴行驶了大概四十分钟,沿途景象从荒芜旷野,渐渐变成小镇,最后驶入城区。
  于泗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那些陌生的建筑和陌生的文字,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蠢的决定。
  他飞了十六个小时,跨越了不知道多少公里,来到一个他从没来过、连语言都看不懂的地方,而他要找的那个人,他甚至不确定在不在这里。
  他没有任恪恩的航班信息,不知道他住的酒店,没有他任何的联系方式,他甚至不知道任恪恩是不是真的来了这里。
  他只是凭着脑子里一个疯狂的念头——一个从不出门的人忽然失踪了,唯一提过想去的地方是这里,所以他来了。
  大巴在市区站点停下,他拖着箱子下车,冷风依旧不停吹拂。
  掏出手机,信号满格,但和任恪恩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往日的消息。
  他再次拨通电话,这一回没有提示无法接通,响了一声后就转入语音信箱,听筒里传来当地语言的提示音,一句也听不懂。
  他沿着街道走了一阵,挑了一家看着环境不错的酒店。
  前台的小姑娘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他办好了入住,拿了房卡,进了房间。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摆着床、衣柜和书桌,窗户正对着外面的街道。夜里行人稀少,路灯的光线昏昏沉沉,偶尔有车辆驶过,引擎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坐到床边,点开聊天框敲下一行字:我到雾垠岛了,你在哪?
  发送完毕,等了几分钟都没有回应。他索性仰面躺倒,盯着头顶的圆形顶灯发呆,柔和的光线落在身上,思绪却转个不停。
  雾垠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作为一个旅游城市,它的核心区域集中在沿海一带,从南到北开车不过一个小时。游客聚集的酒店区、商业街、几个著名的观景点,都在这条狭长的海岸线上。
  如果任恪恩来了这里,大概率不会跑得太偏,他不是一个喜欢折腾的人,会选一家安静、干净、不需要跟太多人打交道的酒店住下,白天出门走走,晚上回来睡觉。他会在那种地方。
  可是万一不在呢?万一他不住在市区,而是选了一个更偏远的、更安静的地方?万一他不是来散心的,而是来逃避的,找了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他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万一他根本不在雾垠岛呢?
  明天,他想,明天先往海岸线那边找找。
  那里酒店最多,游客最多,任恪恩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他不傻,不会把自己扔到一个连饭都没处吃的荒郊野岭。
  明天去那些酒店前台问一问,有没有一个东方面孔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独自入住,不太爱说话,看起来不太高兴。
  这个描述大概能排除掉百分之九十的游客——剩下的百分之十是他自己。
  他想着想着,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在彻底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如果他明天找不到任恪恩,后天也找不到,大后天也找不到,怎么办呢?
  任恪恩,这里不是北宸,街边餐厅没有中文菜单,商铺营业时间也和国内不同,连寒冷都是你从未体验过的刺骨。
  你一个人来这里,你不冷吗?你不怕吗?你不觉得孤单吗?
  于泗水抬起手背捂住双眼,轻声呢喃,“任恪恩,你到底在哪里啊?”
  天还没亮于泗水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冷醒的。
  房间里暖气烧得很足,被子也够厚,但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因为他在睡着之前把“任恪恩到底在哪里”这个问题想了一百多遍,每一遍都让他的体温降半度,想了一百多遍之后整个人就是一个冰窖。
  他裹着厚厚的被子坐起身,拿起手机,聊天界面还停在昨晚那句孤零零的消息,没有任何回复。
  安静得可怕。
  仿佛任恪恩的手机早已停用,又或者……他不敢往下想,硬生生掐断了所有糟糕的念头。
  起身洗漱换衣服,他把自己严严实实裹进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才勉强挡住冷风。手套塞进兜里,帽子压得极低,几乎盖住眉眼。
  他对着镜子瞥了自己一眼,裹得圆滚滚的,活像只准备冬眠的企鹅。收拾好情绪,推门出了酒店。
  前台换了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生,看着阳光又温和,笑着用英语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于泗水立刻掏出手机,翻出任恪恩的照片递过去,“Have you seen this man?”他的英语口语很一般,语法不一定对但对方听懂了。
  男孩仔细看了看照片,摇了摇头,说了句“Sorry”。
  于泗水道过谢,收起手机,迈步走出酒店,一步步朝着海岸线的方向走去。
  雾垠岛的城区不大,沿海一条主路贯穿南北,步行大概两个小时能走完全程。
  道路一边是辽阔大海,另一边排着各式小店,咖啡馆、纪念品店、餐馆、小旅馆错落分布。招牌上全是他完全看不懂的陌生字母,像某种被施了魔法的符号,每一个都在向他宣告:你不属于这里。
  他接连找了三家酒店,拿出照片问了三次,得到的回答都是“Sorry”“No”“Haven’t seen him”。
  有的人会多问一句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找这个人,他解释不了一句完整的话,只是说“friend”,有的前台会露出一种“我懂了”的表情,有的则无动于衷。
  第四家酒店的前台是位围着酒红围巾的中年女人,会说几句简单的英语。
  她看了照片之后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用蹩脚的英语说:“Maybe, maybe not, many Asian tourists come these days, I can’t remember”。
  于泗水连忙追问,能不能帮忙查一下入住记录。
  女人果断摇头,“Privacy, can’t.”
  没再多纠缠,他走出酒店门口,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冰凉的气流直冲鼻腔、灌进胸腔,冻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
  他拐进路旁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热咖啡。温热的杯身握在掌心,总算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冰凉。
  抬眼望向窗外,街上行人来来往往。
  一对年轻情侣牵手走过,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男生耐心地举着手机给她拍照。一位老奶奶牵着大狗慢慢踱步,狗走得缓慢,老人步子更慢。还有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独行游客,站在路口对着地图皱眉,和他刚到那天一模一样。
  他低头抿了口咖啡,口感格外特别,带着一股浓重的烟熏味,像是用火柴火烤过的豆子磨出来的,苦涩得很。
  他不太喜欢,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坐在这里。
  这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贴士:如果身边有人无故失踪,务必及时联系警方,独自远行寻人存在极大安全隐患


第65章 “Good luck.”
  于泗水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迅速抓过手机。
  看清消息的瞬间,心底的期待瞬间落空。
  不是任恪恩,是舒灵铃,发来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指尖微动,简单回了三个字:不确定。
  随即把手机倒扣在桌面,重新望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些许,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海面,灰蒙蒙一片,海天几乎连成一体,压抑又冷清。
  喝完咖啡走出咖啡馆,路边一家小书店吸引了他的目光。橱窗里摆着几本装帧好看的画册,透过干净的玻璃,能清晰看见店内的陈设。
  他忽然想起任恪恩以前随口说过的心愿。
  以后或许开一家小书店,不用太大,能放下几千本书就够。窗边摆一排椅子,谁累了都能坐,不卖咖啡,只免费提供白开水。
  当时他还笑着吐槽,这样开店肯定亏本。任恪恩只是淡淡说了句,我知道。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人固执又天真,现在回想起来,鼻子忽然就酸了。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往前走。
  午后的阳光终于穿透厚重云层,一束亮光铺洒在海面上,像一条闪闪发光的银带,从岸边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地平线。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想拍下这片海景发给任恪恩,可点开聊天框,看着那条无人回应的旧消息,终究还是默默收起了手机。
  他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
  巷子里藏着一家极小的旅馆,深绿色的木质大门,门口立着一块小小的招牌,上面写着“VACANCY”。
  推门进去,前台是位戴着老花镜的白发老人,正低头看着报纸。
  于泗水递过手机照片,老人推了推眼镜,凑近屏幕仔细端详许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了一串他听不懂的当地语言。不用猜也知道,答案还是没见过。
  他试着询问能否查询入住记录,这次老人吐出一句清晰的英文,“No.”
  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于泗水退出小巷,重新走回主路,一路往北前行。
  太阳渐渐西斜,暖橘色的余晖洒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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