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近代现代)——又见上卜

分类:2026

作者:又见上卜
更新:2026-11-16 08:06:23

  想了想,我觉得我还是不要这样写了,老师肯定要找我谈话。
  我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写:丑小鸭的故事告诉我们,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只要你坚持努力,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其实很美利。
  写完我自己看着文字,都觉得怪怪的,有点难受,不过老师肯定会喜欢这样的答案。
  ……
  于泗水合上本子,手指在封面上顿了顿。
  这是他自己的东西。准确来说算不上日记本,就是一本翻得卷边散页的旧作业本。
  封面上的卡通图案早就褪得没了模样,右下角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三(2)班于泗水,还是八岁时候的手笔。
  他没有想到这个本子还在。
  十五岁那年,他爸出事之后,他妈改嫁之前,老房子里的东西被亲戚们七零八落地搬走了,电视、冰箱、洗衣机,能搬的都搬了,不能搬的也被拆了卖了。
  他记得他回去过一次,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地上全是垃圾和灰尘,墙上还有他小时候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头大身子小。
  他的房间也被翻过了,抽屉全开着,东西扔了一地。他蹲在地上翻了好半天,找出几本小学作业本,随手塞进书包带走了。
  之后这几本本子跟着他搬了好几次家,从出租屋搬到学校宿舍,又从宿舍搬到任恪恩家,最后又住进了现在自己租的房子里。
  每一次搬家都会扔掉一些东西,但那几本作业本始终在他的抽屉里,和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放在一起。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翻开过了。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早上起来翻箱倒柜地找,找了半个小时才从衣柜最深处的旧鞋盒里把它翻出来。
  他坐在地板上,盘着腿,把那些泛黄的纸页一页一页地翻开。
  那时候的字真难看,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些字写到格子外面去了,被老师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注意格式”。
  有些句子读不通顺,有些字写错了,有些地方涂了黑疙瘩,看着像小学生的作业。
  ——本来就是小学生的作业。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从八岁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读到他十岁那年对《丑小鸭》的幼稚解读。
  那些文字像一扇门,把他带回了那个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失去一切的年纪。
  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是英语单词记不住,最害怕的事情是打针,最开心的事情是考进前十爸爸会给买游戏机。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些他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幸福,会在五年后戛然而止。
  他不知道那个背着他冲进雨里的爸爸,有一天会穿上囚服站在被告席上。
  他不知道那个在身后撑着伞、裙角湿透了也顾不上管的妈妈,会在他十五岁那年拎着一个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他的生活。
  他不知道那间贴满蜡笔画的老房子,会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变得空空荡荡,墙上只剩下钉子留下的窟窿。
  所以他写下了那些吵吵闹闹疯疯癫癫的日记,写了那么多废话,写了那么多无病呻吟,写了那么多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日常。
  那些日常在当时看来如此普通,普通到不值一提,但现在回头看去,那些流水账里的每一个字都闪着光。
  那是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失去的时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旧作业本上,本子的纸页发黄,边角卷曲着,有些地方被水泡过,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那些字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像是随时会蒸发掉。
  一页页翻过去,他的目光又落到了盒子里的老照片上,那是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里他站在中间,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笑得开怀,嘴里缺了一颗大门牙。
  爸爸穿了一件格子衬衫,妈妈穿了一条白裙子,阳光很好,他们三个人站在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下,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
  拍完这张照片没多久,他的新门牙就长出来了,整整齐齐,完全看不出曾经掉过牙。
  可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就算表面看似复原,也终究和当初不一样。


第61章 “做个有用的人。”
  我的名字是爷爷取的,寓意是恪守恩义。恪是恭谨守礼,恩是心怀情义。
  七岁那年,我问过爷爷,为什么要给我取这样一个名字。
  爷爷说,做人最要紧的就是懂得感恩,我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转头又问晚上吃什么,爷爷笑着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想吃红烧肉,爷爷满口答应。
  那天的红烧肉格外香,我足足吃了两碗米饭。在我的印象里,那是爷爷笑得最真切的一次,或许他也曾常常欢笑,可唯独这一幕,牢牢刻在了我心里。
  爷爷在我九岁那年走了。
  我没有哭,不是心里不难受,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表露悲伤。
  奶奶守在灵堂前,也始终没掉一滴泪,只是一遍又一遍擦拭着遗像的镜框。
  后来我慢慢明白,爷爷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或许并非离世,而是养出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自从爷爷走后,奶奶就变得沉默寡言,每日只是吃饭、歇息,或是坐在阳台晒太阳,像一座停了发条的钟,躯壳还在运转,却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十二岁那年,奶奶也离开了我。
  那时我早已习惯在葬礼上强忍着泪水,因为哭也改变不了什么。不会再有爷爷伸手摸摸我的头劝我别哭,也不会有妈妈把我拥进怀里轻声安慰。
  我和爷爷奶奶相处的时光其实很短。
  小学三年级之前,每逢暑假我才会回乡下小住几日,吃几顿饭,睡几晚觉,而后便匆匆离开。
  可在我心里却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他们更好的人了。我不知道这是记忆刻意美化了过往,还是本就如此,想来想去,也觉得没必要分得清清楚楚。
  从三年级往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
  2000.9.15 阴
  爸爸今天又和妈妈吵架了。
  2000.10.22 晴
  周末,一个人在家。爸妈出去了,没说是去什么地方,我也没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得刺眼。空气里有细细缓缓的灰尘在飘,像一小群一小群无声的昆虫在日光里浮游。
  坐在书桌前盯着那些灰尘看,看它们怎么飘上来,怎么落下去,怎么被气流卷起来又抛下……看了一个下午。
  发现一件事——灰尘是没有重量的,但它们会落,落得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掉下去,最后还是掉了。
  为什么每粒灰尘都会落,人却不会?如果人也没有重量,是不是也会飘起来?飘到天花板上,飘到窗外,飘到天上?
  胡思乱想。写完这篇日记,合上本子。明天周一,还要上学。
  2000.11.8 多云
  今天月考,数学考得不好。走在回家的路上在想,我到底在干什么?上课听了,作业写了,该做的都做了,可就是考不好。
  是我不够聪明吧,还是我不够努力,我不确定。也许是因为晚上睡不着觉,白天上课的时候注意力不集中。也许不是,也许就是笨。
  2000.12.3 雨
  爷爷奶奶给的钢笔,今天弄丢了。找了很久也没找到。
  2001.3.14 晴
  回家路上看见一个小孩子,大概五六岁,蹲在路边哭,哭得很大声,嗓子都哑了。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说找不到家了,我问他住在哪里,他说不知道,我问他记得爸爸妈妈的电话吗,他说不记得。
  我带他去了派出所。警察叔叔说会帮他找到家的,让我先回去,我说好。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孩已经不哭了,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警察叔叔给的一颗糖。
  他爸爸妈妈会来接他的。
  2001.6.28 晴
  今天期末考试结束了。暑假要来了,两个月,六十天,不知道做什么。暑假不想待在家里,想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谁都找不到我。
  2001.7.2 晴
  暑假才过了四天,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早上起来,吃早饭,回房间,看书,写作业,吃午饭,午睡,下午继续看书,吃晚饭,洗澡,睡觉。
  中间有大段大段的空白,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电视不想看,游戏不想打,书也看不太进去,就是坐着,发呆,等时间过去。
  时间过得慢极了。看一眼钟,才过去五分钟,再看还是五分钟,仿佛这几分钟被无限拉长,怎么熬都熬不完。
  下午我坐在窗边,望着对面楼。他家阳台晾着好多衣服,大人小孩的都有,五颜六色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没多久,女主人出来一件件把衣服收走,阳台一下子就空了,接着男主人走到阳台抽了根烟,烟抽完,也进屋了。
  他们的生活看起来很有规律。几点起床,几点做饭,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几点收衣服,几点抽烟。每一天都差不多,每一天都一样。
  我以后的生活也会是这样吗?
  早上起来,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再重复一遍,然后老了,退休了,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对面楼的年轻人重复我年轻时候的生活?
  2001.9.1 晴
  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书店,进去看了看,没有想买的书。老板人不错,说不想买也可以坐着看。
  2001.9.15 阴
  周五开家长会,任博仁没来。
  2001.10.11 雨
  睡不着。
  2001.10.17 雨
  又睡不着。
  2001.11.5 雨
  冷。
  2001.11.20 阴
  放学路上,看见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埋头在杂物堆里找吃的。我驻足观望,它倏然抬头,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明亮。我想上前多看几眼,它却十分警惕,快步跑进巷子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回家以后一直在想那只猫。
  它晚上睡在哪里,明天吃什么,冬天来了怎么办……想了很多,想到最后发现,我连自己冬天怎么办都没想明白,却替一只猫想了那么多。
  真可笑。
  2001.12.3 阴
  今天是第几天了?不记得了。
  2001.12.20 雪
  又想起那个小孩了。不知道他找到家了没有。应该找到了,警察叔叔说会帮他的。希望他回到家以后,家里有人在等他。
  2002.3.12 晴
  放学在校门口碰见前同桌了。
  他骑着自行车,后座载着个外班的女生。女生搂着他的腰,笑得特别开心,他也在笑。
  这学期他换了座位,换到了离我很远的地方。以前他坐我旁边的时候天天说很多话,后来慢慢就不怎么说话了,大概是没什么缘由再搭话了吧。
  同桌不坐了,就不是同桌了,不是同桌了,就没有必要说那么多话了。
  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的时候是朋友,不坐在一张桌子旁边了就不是朋友了。不是谁对谁错,是物理距离决定了社交距离。这个道理很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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