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近代现代)——又见上卜

分类:2026

作者:又见上卜
更新:2026-11-16 08:06:23

  她接起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才传来声音,“妈,中秋节来北宸吧。”
  她以为听错了,“什么?”
  “来家里吃顿饭。”
  她握着手机站在阳台,半晌说不出话。
  来家里,吃顿饭。
  这话从任恪恩口中说出来,陌生得仿佛出自旁人之口。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张了张嘴,嗓音干涩,“好,好,我去。”
  “票我已经订好了,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任恪恩顿了顿,补充道,“那天还会有一个朋友过来。”
  朋友。
  当时她并没有多想,满心都是儿子叫自己过去过节这件事,多一个朋友不过多添一双碗筷,算不上什么。
  可此刻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两个人,她才恍然明白,他并不是因为中秋才叫她过来,是为了让她见这个人,才选了中秋。
  三十年以来,任恪恩从来没有主动邀请她踏入自己的生活。
  她不怪他,也没有资格去怪。
  她曾经的沉默,就是她最大的过错。
  所以她从不打听任恪恩过得好不好,不问他有没有知己好友,也不问他过年为何不肯多在家停留。
  她自觉没有资格过问。一个在孩子最需要陪伴的时候选择缄默的母亲,又凭什么在他长大之后,装作关心的模样。
  可任恪恩,终究主动打来了这通电话。
  老太太抬眼看向任恪恩。他垂着眼,正在喝汤。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从圆润稚气长到棱角冷硬,心性也从柔软变得坚如磐石。
  她原以为,再也看不到这张脸上半分温情。
  任恪恩放下汤碗,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妈,今晚就住下吧,明天再走,难得过来一趟。”
  老太太一怔。
  来之前她就打定主意,吃完饭坐晚班车回去,根本没打算留宿。
  她怕自己住下会给儿子添麻烦,也没有把握能在儿子家中安稳睡上一晚,可儿子亲口挽留,她实在难以推辞。
  “好,”老太太应道,“那就住下。”
  于泗水正要喝完最后一口汤,任恪恩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也住下。”
  简简单单四个字来得猝不及防,于泗水手里的勺子停在唇边,汤险些泼洒出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任恪恩,对方已经起身收拾空餐盘。
  于泗水的脑子瞬间乱作一团。
  第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是欢喜——留下来,在这房子过夜,不用吃完就离开,待到次日清晨,睁眼便能看见这个人。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强行压下。下一个念头紧跟着冒出来:老太太还坐在对面。
  他飞快收敛神色,把快要扬起的嘴角压平,摆出恰到好处的诧异,微微睁大眼睛,伸手指向自己,“我?”
  “不然呢,这里还有第三个人要我留吗?”
  于泗水把到嘴边的“好”咽了回去,飞快瞟了一眼老太太。
  “那……行吧。”他语气带着几分勉强,好似原本还有重要的会议或是约会,只因任恪恩开口,才不得已推掉这些根本不存在的安排,“那就打扰了。”
  任恪恩很快安排好了房间。老太太睡主卧隔壁朝南的客房,于泗水睡书房旁的次卧。
  说完,他端起碗碟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作响。
  于泗水下意识想要起身帮忙,厨房传来任恪恩的声音,隔着墙壁和水流声,听着有些模糊,“不用进来,坐着就好。”
  “小于,”老太太忽然开口,“你是开车过来的?”
  “嗯,车子停在小区外面。”
  “那你喝酒了吗?”老太太望向他面前空掉的红酒杯。吃饭时任恪恩开了红酒,于泗水喝了两杯,不算多,但确实饮过。
  “喝了。”于泗水如实回答,笑了笑,“不过就算没喝酒,任总开口留我,我也得留下来。”
  老太太换了话题,“你平时工作忙不忙?”
  “还好,忙起来会连续加班,闲的时候也能准点下班。”于泗水语气松弛,“最近还好,刚做完两个项目,压力没那么大。”
  老太太点点头。
  她听不懂什么项目,却留意到一件事:于泗水从进门到现在,一次手机都没有碰过。
  现在的年轻人,吃饭刷手机,上厕所刷手机,走路也刷,就算坐在沙发发呆,也要不停划屏幕,可于泗水没有,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急于找话题,也不刻意回避。
  老太太想起自家侄子,过年回家坐沙发上,三分钟不到就外放短视频,一刷就是大半天。跟他说话,他只敷衍应一声,眼睛都不肯抬。
  于泗水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头,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移开视线。
  她心里暗想,这孩子教养是极好的,至于别的,她不想深究,也不再多问。
  厨房的水龙头关上,任恪恩擦着手走出来,“茶几上摆了水果,怎么不吃?”
  “等你回来。”于泗水拿起牙签,扎起一块苹果递过去。
  任恪恩接过咬了一口,“你们聊着,我去整理房间。”
  老太太起身走到阳台,台上两盆绿萝长势茂盛,跟着晚风轻轻晃悠。
  她不知道任恪恩什么时候开始养植物了,他小时候连仙人掌都能养死。
  思绪飘回许多年前,任恪恩七八岁的时候,学校发了绿豆让回家栽种。他把绿豆放进搪瓷盆,天天浇水,盆里几乎积成泥潭。
  她那时候忙着上班,没空管他,只是偶尔看一眼,觉得这孩子浇水浇得太多了,却没有开口提醒。
  最后绿豆当然没有发芽,烂在了泥土里。任恪恩蹲在盆边看了许久,站起身,把盆子搬到阳台,再也没有管过。
  阳台可以望见楼下花园。
  中秋的月亮格外清亮,树木、凉亭都被月色照得清清楚楚。楼下有人遛狗,小狗撒欢奔跑,牵引绳绷得笔直,主人跟在后面小跑追赶。
  “伯母,外面风凉,别站太久。”
  于泗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太太回头,看见于泗水站在阳台门边,手里端着两杯水,递过来一杯。他没有走进阳台,就停在门边,把空间留给她。
  老太太接过水杯,“谢谢你。”
  “不客气。”于泗水笑了笑,端着另一杯水走回客厅。
  老太太握着温热的水杯,忽然想起一件事。出门时拎了袋自家枣树晒的干红枣,本来是带给任恪恩的,坐火车的时候搁在座位上,下车忘拿了。她心里惦记,转念又觉得丢都丢了,提起来也没用。
  她端着水杯回到客厅,于泗水正窝在沙发翻看杂志。
  “伯母您坐。”于泗水合上杂志起身让座。
  “小于啊,”老太太开口,“我带了些自家树上晒的红枣,坐火车的时候落下了。”
  “是哪一趟火车?下车的时候没人帮忙留意吗?”
  “到站是恪恩来接的我,当时只顾着拿行李,完全忘了红枣,到家才反应过来,火车早就开走了。”老太太语气平淡,并不十分在意,“丢了就丢了,不值得来回折腾。”
  于泗水思索片刻,“火车站离这边不算远,您还记得车次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
  于泗水没有继续追问,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去车站问问,能找回来最好,找不回来,也免得老人心里搁着一桩心事。
  夜色渐渐沉静,老太太靠在沙发上,缓缓闭上双眼。
  她在想,如果当年,她没有只是远远站着观望,而是走过去蹲下身,告诉那个捧着搪瓷盆的小男孩,绿豆不能浇这么多水,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她也早已过了执着追寻答案的年纪。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房间收拾好了。”任恪恩站在走廊入口,看向沙发上的两个人,目光在于泗水身上多停留一瞬,“你该去洗澡了,衣服我放在床上。”
  于泗水一愣,“什么衣服?”
  “我的,买大了,凑合一晚。”
  于泗水心头一动,起身对着老太太微微欠身,“伯母,我先去洗漱,您也早点休息。”
  老太太点点头,“去吧。”
  于泗水转身走向走廊,路过任恪恩身侧时脚步顿了顿,想说些什么,任恪恩已经转头和老太太说话,“妈,卫生间灯开关在右手边,毛巾是新的,放在架子上。”
  于泗水听了几句,继续往前走。
  次卧房门敞开,床上叠着一套米白色家居服,旁边还有一条未曾拆封的新毛巾。
  他拿起衣服抖开,尺码确实偏大,面料却十分柔软,穿起来应当很舒服。
  他忽然觉得眼下的处境有些荒唐。今天过来,心里一直紧绷,做好了见家长的准备。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留在任恪恩家中过夜,而他的母亲就住在隔壁。
  这一幕,完全不在他预想之中。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他点开和任恪恩的聊天框,敲下一行字:“衣服太大了。”
  发送出去,又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大晚上的专门发消息说人家衣服大,显得很没话找话。
  没过多久,消息回复过来:“凑凑。”
  于泗水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越扬越高。
  【于泗水】:我明天出门穿什么?穿你的?
  【任恪恩】:我的你穿怎么了,又不是没穿过。
  于泗水手指顿住。
  确实,从前住在他家的时候,他经常穿任恪恩的衣服。那时候毫不在意,衣服拿来就穿,大了挽袖子,长了卷裤脚,全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反倒开始计较。
  【于泗水】:那明天我穿你的衣服出门,你妈看见了不会觉得奇怪吗?
  对面沉默几秒。
  【任恪恩】:她已经在奇怪了。
  【于泗水】:……我睡了,晚安
  【任恪恩】:晚安。


第49章 “我可以吻你吗?”
  “醒了?”任恪恩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梦到什么了?”
  于泗水摇头。
  “撒谎。”任恪恩笃定地说。
  修长的手指落在于泗水的耳侧,划过脸颊,最后停在唇角。
  “你心跳好快。”任恪恩说。
  “你……”
  “我怎么?”
  “你离太近了。”
  “不喜欢?”不等他回答,任恪恩接着说,“你害羞了。”
  手指从唇角滑到下巴,指腹抵着他的下颌,稍稍用力往上抬了抬。这个角度刚好让两人视线直直对上,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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