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近代现代)——又见上卜

分类:2026

作者:又见上卜
更新:2026-11-16 08:06:23

  车厢晃晃悠悠地升到了半空,城市的灯火在脚下一片一片地铺展开来。
  任恪恩坐在他对面,背靠着车厢的另一侧,两个人的膝盖之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车厢很小,小到于泗水觉得自己呼出的气都能飘到任恪恩那边去。他偏头看着窗外,任恪恩也偏头看着窗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传说里说的不是这样的。
  传说里应该是两个人并排坐着,肩靠着肩,手挨着手,心跳叠着心跳,一起等着那个最高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车厢又升高了一些。
  于泗水能看见整个游乐园的全貌了——旋转木马的金色顶棚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过山车的轨道像一条扭来扭去的银蛇,海盗船在夜空中荡来荡去,每次荡到最高点的时候都能听见上面传来的一阵尖叫。
  “于泗水。”任恪恩先开口了。
  于泗水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车厢里的灯光是彩色的——红的、蓝的、黄的、绿的,轮流切换,每一种颜色落在任恪恩脸上都把他照出一种不同的气质。
  红光下像电影里那种深情的男主角,蓝光下像冷面的企业高管,黄光下像午后咖啡馆里翻杂志的陌生人,绿光下……绿光下像一棵会说话的树。
  “你刚才说,一个人去没意思,跟朋友去也没意思,那跟谁去有意思?”
  于泗水垂了垂眼,唇角微微抿起,“你觉得呢?”
  任恪恩看着他,车窗外那些碎钻一样的灯火落在他眼睛里,澄澈透亮,像把整个城市的夜景都装进了那双眼睛里。
  “不知道。”任恪恩轻声回。
  于泗水沉默片刻,指尖轻轻蹭了下衣角,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任恪恩,你是不是在安慰我?”
  “什么?”
  “我刚才说小时候没人带我来游乐园,你说跟谁去有意思。你是在安慰我,对吧?”
  话音落下,任恪恩一时缄默不语,无从作答。
  “说实话,你的安慰技巧,真的不怎么样。”于泗水接着说,语气里没有责怪,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你要多练练。”
  “去哪练?”
  于泗水偏过头假装看窗外风景,余光却悄悄描摹着对方的轮廓,“跟我练。”
  摩天轮终于升到了最高点。
  车厢停了一下,就那么悬在夜空中,像一颗被遗忘在轨道顶端的珠子。
  任恪恩低头看着脚下那片灯火,城市的边缘模糊在天际线的尽头,分不清哪里是城,哪里是天。
  他莫名想起了那个传说——在最高点接吻的情侣会永远在一起。他偏头看了一眼于泗水,后者正低头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彩色的灯光里明明暗暗。
  于泗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任恪恩问。
  “笑这个灯,”于泗水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盏彩色LED灯珠,“太俗了。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像个廉价的迪斯科舞厅。传说里说的摩天轮不是这样的,传说里的摩天轮应该是很浪漫的,灯光应该是那种温柔的、暧昧的、让人想靠近的。这个灯,让人想戴墨镜。”
  任恪恩也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然后收回目光,“你在传说里坐过?”
  “没有,我在传说里听说过。”
  “听谁说的?”
  “同学。高中的时候,班里有女生看言情小说,看了在班里讲,讲得绘声绘色的,说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男孩女孩接吻,然后他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你信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接吻就能永远在一起,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分手的人了。”于泗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再说了,我连跟谁接吻都不知道,信这个有什么用。”
  车厢开始下降了。
  摩天轮没有给他们更多的时间,最高点的那一下停顿只有几秒,还没来得及让人想清楚什么,就已经开始往下走了。
  于泗水偏头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眼前缓缓放大,那些模糊的光斑渐渐变回具体的路灯、车灯、店铺招牌。
  任恪恩没有接他刚才那句话,这个话题就此翻篇。
  座舱缓缓降落,快要抵达地面。底下平台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一旁。
  于泗水将放在腿上的背包收好背上,起身扶住车厢栏杆。舱门缓缓打开,工作人员立刻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跳下车厢,站到平台上,仰头看了一眼这座巨大的轮子,它还在慢慢地转,一节一节从他们头顶掠过,像一串被风吹动的彩色风铃。
  “下一站去哪?”任恪恩站在他旁边。
  “你饿不饿?”
  “不饿。”
  “那去玩那个。”于泗水指了指不远处的射击摊,那里摆着一排五颜六色的气球,老板正在往气枪里装BB弹。
  两个人走过去,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戴着一顶鸭舌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他们来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耳朵上一夹。
  “小伙子,打气球?十块钱二十发,打中十五个以上有奖品。”老板指了指身后那排奖品,最大的那个是一只半人高的棕色熊玩偶,脖子上系着一个红色蝴蝶结,坐在最上层,俯视着下面那些小钥匙扣和手机挂件。
  于泗水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老板递给他一把气枪。
  他右手托枪身,左手扣扳机,瞄准了一个红色的气球,屏住呼吸,扣下扳机,“砰”的一声,气球没破。
  他偏头看了一眼任恪恩,任恪恩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一尊被搬来看热闹的雕塑。
  他又开了一枪,又没中。
  第三枪擦着气球的边过去了,那颗红色的气球被气流冲得晃了晃,还是没破。
  第四枪终于中了,“啪”的一声,气球炸开的声音又脆又响,于泗水嘴角翘了一下,继续瞄准。
  二十发打完,中了十一个。
  老板从抽屉里数了十一个塑料环递给他,“兑小奖品。”
  于泗水接过那十一个塑料环,站在奖品柜前看了一圈,最后挑了一个钥匙扣——一只穿着宇航服的小猫,头盔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猫的脸,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又傻又萌。
  他把钥匙扣举到任恪恩面前,“好看吗?”
  任恪恩看了一眼那只穿宇航服的小猫,“幼稚。”
  “我问你好不好看,没问你幼不幼稚。”
  “好看。”
  于泗水满意地把钥匙扣挂在自己的背包拉链上。
  走完了大半圈,路过旋转木马的时候,于泗水忽然停下来。
  旋转木马正在转,金色的顶棚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圈一圈的马在上下起伏,有白马、黑马、还有一辆金色的南瓜车,车身上画着藤蔓和花朵。
  上面坐着的几乎全是小孩,有一个大人坐在一匹白马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抓着马头的杆子,笑得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床。
  于泗水问任恪恩,“你坐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于泗水转过头看着那圈还在慢慢转的木马,“小时候看动画片,里面的女生坐着南瓜车,穿着蓬蓬裙,发间系着漂亮的蝴蝶结。我那时候想,为什么只有女生可以坐南瓜车?男生也想坐。”
  “你现在可以去坐。”
  “……这不太好吧?”
  最后他们还是去坐了旋转木马。
  于泗水半哄半闹,直接把任恪恩硬推进了金色南瓜车的座位里。
  他自己则骑在白马上,抓着马头的杆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经过任恪恩面前的时候都冲他笑一下,笑得很欠揍,好像在说“你看,我骑上白马了”。
  工作人员留意到任恪恩一脸严肃,特意走过来询问,要不要给他换成木马座位,任恪恩说不用,这里挺好。于泗水直接在后面笑出了声。
  从旋转木马下来以后,于泗水像是被什么打开了开关,拽着任恪恩在游乐园里横冲直撞。
  他们又去玩了碰碰车。
  于泗水挑了一辆蓝色的,任恪恩挑了一辆黄色的,场地上七八辆车撞成一团,于泗水开着车满场追任恪恩,追了三圈没追上,反而被一对双胞胎小女孩从侧面夹击顶在角落里动弹不得。
  而任恪恩的车从他面前慢悠悠地开过去,好似在嘲讽。
  碰碰车下来之后,于泗水一眼就看见了鬼屋的招牌。
  那是一座黑漆漆的城堡,门口挂着一串骷髅灯,绿色的光一闪一闪,入口处排着七八个人,大多是年轻情侣,女孩们挽着男孩的胳膊,还没进去就已经开始尖叫。
  于泗水拉着任恪恩走过去,“走,进去看看。”
  任恪恩看了一眼那座黑漆漆的城堡,没有拒绝。
  鬼屋的规则很简单——两人一组,间隔两分钟进去。
  前面一对情侣出来的时候,女孩眼眶红红的,男孩揽着她的肩膀说“不怕不怕”,女孩捶了他一拳说“你刚才叫得比我还大声”,男孩不说话了,默默扶着她走了。
  工作人员指了指入口的方向,“从这边进,里面不能开闪光灯,不能打工作人员,不能往回走。”
  “打工作人员?”于泗水愣了一下。
  “上次有个大哥被吓得一拳把扮鬼的员工打了,牙都打松了,赔了三千。”工作人员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一眼于泗水缠着纱布的手,“你手已经伤了,悠着点。”
  于泗水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我不会打人的。”
  “那就好,进去吧。”
  入口是一扇黑色的门,门上贴着一张符咒,黄纸红字,被风吹得翘起了两个角。
  于泗水伸手推门,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灯光昏暗,墙壁上挂着一排旧照片,照片里的人像眼睛处被挖空了,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音响里播放着阴森的背景音乐,忽远忽近,有时像风声,有时像哭声。
  于泗水走进去的瞬间,他忽然伸手抓住任恪恩的衣袖。
  任恪恩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了一眼于泗水的表情——嘴巴抿着,眉头微蹙,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
  “你怕?”任恪恩问。
  “不怕。”于泗水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就是觉得这个走廊太窄了,走不开。”
  “走不开你抓我袖子干嘛?”
  “怕你走丢了。”
  任恪恩没有拆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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