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近代现代)——又见上卜

分类:2026

作者:又见上卜
更新:2026-11-16 08:06:23

  “什么?”
  “我刚才问你的,你以前去过没?”
  “你没说去哪。”
  “我说了,还没想好。”
  “那怎么回答?”
  “你就说去过没去过就行。”
  任恪恩看着他,那双露在围巾上面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没去过。”任恪恩说。
  于泗水眼睛弯了一下,转身走到门口换鞋,蹲下身慢条斯理地绕着鞋带,两根鞋带绕来绕去,绕了好几个来回才系出一个像样的蝴蝶结。
  随后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一转身——人没了,客厅和厨房都空荡荡的。
  他愣了一秒,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人该不会走了吧?低头看向鞋柜,任恪恩的鞋子依旧整齐摆放在最下层,与他的运动鞋挨在一起。
  人没走,鞋没穿,那人在哪?
  卫生间传来水龙头关掉的声音。
  于泗水走过去,推开门,任恪恩正站在洗手台前,下巴上全是白色的剃须泡沫,手里握着剃须刀,对着镜子刮最后那一片。
  镜子上蒙了一层雾气,他的脸被雾气模糊,只有下巴那一块被擦出了清晰的轮廓。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于泗水靠在门框上问。
  “你系鞋带的时候。”
  “系了多久?”
  “很久。”
  于泗水想说“我系鞋带是为了出门,不是给你时间刮胡子的”,但任恪恩已经把最后那片泡沫刮干净了,拧开水龙头,弯腰把脸冲了一遍,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直起身,从镜子里看了一眼于泗水,伸手拿过毛巾,把脸擦干,下巴干干净净的,胡茬没了,露出一片淡青色的皮肤。
  “好了。”他把毛巾挂回去,转过身看着于泗水。
  “你刮胡子就刮胡子,”于泗水让开门口的位置,“能不能说一声?我还以为你走了。”
  “鞋还在。”任恪恩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吧。”
  于泗水抿了抿唇,没再吭声。
  两个人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前一后,前头的脚步快一些,后头的脚步慢一些,隔了几级台阶的距离。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于泗水忽然停下来。任恪恩也停下来,隔着两级台阶,仰头看着他。
  于泗水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往下走。
  一楼。
  单元门推开,冷风裹着细碎雪粒迎面扑来,两人各自撑着一把伞,于泗水抬手把围巾往上拉高,头也不回踏入漫天风雪里。
  任恪恩撑伞跟在身后,寒风掀起他大衣下摆,他没有去追,也没有喊他,只是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雪花漫过两人之间的空地,落在于泗水肩头与发间,也沾在任恪恩的大衣领口和围巾边缘,两把伞遮住大半落雪,却挡不住冬日凛冽的寒气。
  走到小区门口,于泗水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任恪恩。雪花沾在他的睫毛上,他轻轻眨了下眼,细碎的雪粒便落了下来。
  任恪恩望着那些雪粒,出声询问:“你想好去哪了没有?”
  于泗水看着他的脸,那张被冷风吹得有点发红的脸上,没有不耐烦,没有困惑,就只是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想好了,跟我走。”
  他撑着伞转身,再度迈步走入风雪之中。
  两人撑着伞走过两条街道,穿过一个还没有醒来的菜市场。
  猪肉摊子的案板擦得干干净净,水池里的鱼挤在一起,安静地吐着泡泡,卖豆腐的老头正在卸门板,一块一块地卸,每卸下一块就露出一点点昏暗的店堂。
  老头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卸门板。
  于泗水低着头看脚下的路,雪已经把路面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看不见脚印,只听得见声音。
  他其实还没想好去哪。
  刚才在家里说“还没想好”的时候,他只是在拖时间,等任恪恩催他,等任恪恩说“不去也行”,等任恪恩露出一点点不耐烦——那样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看你这个人,一点耐心都没有”,然后把锅甩回去。
  可任恪恩自始至终沉稳耐心。
  他刮了胡子,穿上大衣,系好扣子,跟着他出门了。
  现在于泗水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但一步都没有落下的任恪恩。
  于泗水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执拗,他必须寻一个合适的去处,不是随意敷衍的地点,而是配得上漫漫风雪长路,配得上任恪恩毫无怨言默默相伴的地方。
  “钟楼。”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任恪恩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伞沿抬起来一点,露出那双被雪光映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北宸老城那个钟楼?”
  “你知道?”
  “听说过。”任恪恩把伞往于泗水那边偏了偏,挡住了从侧面飘过来的一阵雪,“一直想去?”
  于泗水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故意踩给谁听的。
  察觉到身后久久没有动静,于泗水脚步微顿,随即转过身,眉峰蹙起,“你站那儿干嘛?”
  “你往哪走?”任恪恩问。
  于泗水张了张嘴,抬起下巴往一个方向示意了一下,刚想开口,又顿住了。
  他环顾四周,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雪,那些被他当作路标的建筑在雪幕里变得面目模糊,已经认不出来了。
  刚才走得理直气壮,好像心里早有了明确的目的地,但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想,只是低着头往前走,以为路会在脚下自己长出来。
  “走反了,”任恪恩说,“钟楼在南边。”
  于泗水站在原地,耳朵尖红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理不直气也壮,“你带路。”
  任恪恩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径直转身朝着正确方向迈步走去。
  于泗水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低下头,把自己的脚踩进任恪恩的脚印里。
  雪被踩实了,形成一个浅浅的凹坑,他的鞋底刚好嵌进去,不大不小,像那双脚印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他一步踩一个坑,一步踩一个坑,心里默数着——一、二、三、四……
  数到十几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看路,只需要低头盯着那些脚印,就能走得稳稳当当。
  “你刚才说你知道钟楼。”于泗水抬起头,看着任恪恩的背影。
  “听说过。”
  “就只是听说过?你没去过?”
  “没有。”
  “你在北宸这么多年没去过钟楼?”于泗水微微抬高声调,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任恪恩偏了一下头,伞沿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半张侧脸,“你没去过,我为什么一定要去过?”
  于泗水被噎了一下,想反驳又找不到角度,只好闭上嘴,用力踩进下一个脚印里。
  两人走过寂静冷清的巷子,沿街店铺全都大门紧闭,卷帘门上贴着红红的春联与福字。
  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边,瞧见他们走来,立刻竖着尾巴跑开,雪地上留下一串串小巧的爪印。于泗水望着地上的爪印,脚步稍稍放缓,很快又抬步跟了上去。
  “那你是从哪听说的?”他又开口问。
  任恪恩想了想,大概在回忆那个信息来源,“老周提过,说那地方有意思。”
  “有意思?他怎么说的?”
  “他的原话是,那钟楼邪门,一百多年了,钟声比新闻联播还准,谈恋爱的都爱去,也不知道是钟灵毓秀还是风水好。”
  于泗水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老周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那钟楼下头站了半小时,看见四对情侣,两对在拍照,一对在接吻,还有一对在吵架。”
  “吵架的也去?”于泗水笑着问。
  “老周说那对吵着吵着就和好了。”
  “因为在钟楼底下?”
  “他说是钟声刚好响了。”
  于泗水低头看着脚下被两个人踩出来的雪路,声音里还带着没收干净的笑意,“老周这个人,连编个故事都编得这么像真的。”
  任恪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稳稳穿过雪幕,“他没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的那对吵架的情侣,是他自己。”
  于泗水微微一怔,脚步慢了半拍,又追上去,“他跟谁?”
  “不知道,他没说。”
  “那他后来跟那个人……”
  “分了。”
  于泗水没有再问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那条窄巷。
  巷子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不大的青石板广场覆着厚厚积雪,干干净净,不见半分足迹,广场中央矗立着青砖砌就的钟楼,方正六层楼体,顶端是八角钟亭,内里悬挂的铜钟大半被落雪掩去,轮廓朦胧清冷。
  窗洞是拱形的,窄而高,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沉默地俯视着广场上这片完整无瑕的雪地。


第27章 “一起变老。”
  于泗水站在巷口,脚步迟迟未曾挪动。
  他见过这张照片。
  那时候他还住在任恪恩家,夜里睡不着,偶然在网上刷到了这张照片,盯着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钟楼也是这样孤零零地立在一片低矮的瓦房中间,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旧时代遗老,穿着西洋的外衣,长着一张东方的脸。
  他那时候想,要是能去看看就好了,但他又不知道跟谁去,一个人去太像游客了,后来他搬走了,忙起来就把这件事忘了。
  而今这座钟楼猝不及防撞入眼帘,色调陈旧,静默伫立,模样比他想象中更古朴动人。
  他迈出巷口,踩进广场的雪地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任恪恩还站在巷口,伞举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围巾垂下来的一角。
  “你不来?”于泗水问。
  闻言,任恪恩迈步走进广场。
  两个人在雪地里并排站着,仰头看着这座灰扑扑的钟楼。
  “光绪年间建的,”于泗水先开了口,目光没有从钟楼上移开,“最开始是消防瞭望塔。”
  任恪恩侧头看了他一眼,于泗水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很白,睫毛上沾着一片雪花。
  “那时候北宸还没什么高楼,站在塔顶能看见整座城,哪里冒烟了,哪里起火了,一眼就能看见。”于泗水继续说,“慢慢的城市大了,瞭望塔不够用了,就改成了钟楼,后来,这里就成了一个……怎么说呢,成了一个有传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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