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近代现代)——又见上卜

分类:2026

作者:又见上卜
更新:2026-11-16 08:06:23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年的除夕,他要一个人过了。
  不是第一次一个人过年,以前在火车站地下通道里也一个人过过,啃着馒头,听着远处的鞭炮声,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的每一个除夕,他都和任恪恩在一起。
  他以为今年也会是。
  九点半的时候,于泗水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罐啤酒。
  除夕夜总得有点什么,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一桌塞进冰箱的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拉开拉环,气泡涌上来,低头喝了一口,味苦,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漾开一片寒意。
  十点半。
  他又开了一罐啤酒,第二罐喝得比第一罐快。
  喝到一半,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远处有人零星放着烟花,隔着几栋楼,看不清是哪个小区,只看见光在夜空里炸开,红、绿、黄,亮一瞬,又暗下去。
  他握着啤酒罐站在窗前,看了片刻,往后退了一步,转头看向餐桌上的红玫瑰,花瓣边缘已经干了,卷起来一点,颜色却依旧鲜红。
  他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触到那片干涩的柔软。
  “你也一个人过年。”他对玫瑰说,玫瑰没理他。
  十一点四十,手机震了一下。
  于泗水从沙发上弹起来,啤酒罐差点倒了,他扶住,拿过手机。
  是任恪恩发来的语音,时长六十秒。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瞬,点开。
  任恪恩像是把手机贴在车窗上录的,风声很大,呼呼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呼啸。
  然后烟花声响起来,嘭——嘭嘭——一声接一声,在风声里炸开,远处的近处的,此起彼伏。孩子们在尖叫,大人们在说话,声音被烟花和风盖住了大半,但能听出来是很多人。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任恪恩大概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烟花声更近了。
  嘭——金黄色的,他想,不知道是什么颜色,但觉得应该是金黄色的,像老家屋顶上那片被焰火照亮的天空。
  声音忽然近了一点,像是手机被从高处收回来,贴近了什么。烟花声还在,人声也在,但多了一层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最后一秒,一个声音轻轻挤进来,像是贴着声筒说的,怕吵到什么人,又怕对方听不见。
  “除夕快乐。”
  于泗水握着手机,那四个字在耳边反复打转。他一个人对着屏幕又笑又拍手,连自己都闹不清究竟在兴奋什么,模样像个傻子。
  他把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从第一秒到第六十秒,尤其是最后四个字。
  然后他按住语音键,对着手机说了一串话。
  “你那边好热闹,烟花好看吗?我这边也有烟花,隔着几栋楼,看不清,但能看见光。你老家冷不冷?北宸今天还行,不太冷,但暖气不太行,穿了两件衣服。我买了火锅的菜,本来想叫你吃的,但你回老家了,老太太一个人嘛,应该回的。我刚才喝了两罐啤酒,有点晕了。你在老家待几天?初几回来?任恪恩——”
  他停下来,顿了一下。
  窗外的烟花忽然密了起来,嘭嘭嘭地炸开,像是在倒计时,他没有看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快零点了。
  他把手机举到嘴边,又说了一句,比之前的声音落下去之前压得更低,带着酒意,含混的,软绵绵的。
  “除夕快乐。”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松开了录音键,把手机放在桌上。
  脑袋嗡嗡的,啤酒的后劲上来了,眼前的灯慢慢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他眨了眨眼,没变回来,又眨了一下,还是没变回来。
  算了,不眨了。
  他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灯还是两个。他盯着那两盏灯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们像两颗星,挨得很近,近到像是要碰到一起了。
  任恪恩听到这条语音的时候,正站在老家的阳台上。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远处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这方县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硝烟的味道。
  他点开语音。
  先是一段沙沙的空白,然后于泗水的声音挤出来,像泡在温水里,词与词挤在一起,有些听不清。
  任恪恩靠在阳台栏杆上,听着那些含混不清的语句。
  于泗水喝了酒,他知道。
  那种声音他听过,以前在家的时候,于泗水偶尔会在睡前喝一罐啤酒,喝完说话就是这样,字与字连在一起,词与词之间拖着懒洋洋的尾音。
  然后又是一段空白,长到任恪恩以为语音要结束了,呼呼的风声从手机里传出来,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任恪恩——”
  三个字拉得很长,像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然后停顿了一下,最后的四个字,比之前所有的字都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除夕快乐。
  任恪恩站在阳台上,又听了一遍。
  从第一秒到最后一秒,风声,烟花声,那些含混的、挤在一起的、分不清是醉话还是真心话的语句。
  他没有回语音,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任恪恩】:好,听到了。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了,零零星星的,嘭——
  隔很久才响一声,像是这场热闹终于到了尾声,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跟邻居道别,有人在喊谁的名字,模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被风刮散。
  他抬眼望向远处最后几朵烟花在夜空中散开,光落下来的时候他已经转身走回了屋里。


第23章 “你在哪个门口?”
  烟花好看吗?
  其实烟花不好看,隔得太远了,县城放的,稀稀拉拉的几朵,炸开了就散了,连烟都被风吹得干干净净,但他脑子里映出的光景,倒是比烟花好看些。
  你老家冷不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是凉的,冷。但他想的是于泗水在屋里穿了两件衣服还嫌暖气不够,缩在沙发上把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那画面让他觉得暖和。
  你买了火锅的菜,准备一个人吃?
  不会的。
  那些菜现在在冰箱里,不久后就会在锅里碗里。
  一个人吃的分量他算过,肥牛卷、羊肉卷、虾滑、毛肚,每一样都是双人份,买的时候想的是两个人,吃完的时候也不会是一个人。
  你刚才喝了两罐啤酒,有点晕了。
  他几乎能看见于泗水说这句话时靠在沙发上的样子,眼神散了,嘴巴不太听使唤,还想说,说了又记不住自己说了什么。
  那点晕晕乎乎的醉意,配上窗外的烟花声,大概连房间都跟着晃起来了。
  他从没见过于泗水喝醉的样子,但他知道,肯定比清醒时说真话容易得多。
  你在老家待几天?初几回来?
  他没给自己留天数,今天,今天就回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低到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花花绿绿的人影在屏幕上走动。
  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月牙状,橘子剥了皮掰成一瓣一瓣的,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但没人吃。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不知道是刚放下还是一直没放下。听见他进来,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喉间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六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这两年白得尤其快,上次见还没这么多。
  “我走了。”他站在玄关,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大衣穿好了,围巾也系好了,随时可以推门出去。
  她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你住一晚。”
  除夕夜,儿子赶了五个小时的路回来,怎么着也该住一晚。
  任恪恩没接话。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一阵,嘭嘭嘭的,隔着紧闭的玻璃窗,声音被闷住了,没那么刺耳。
  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地板上,嘴唇动了几次,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
  过了几秒,她手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你等一下。”她走进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透明塑料袋,能看见里面用保鲜盒分装好的菜,装得满满当当,盒子边缘挤得微微鼓起来,盖子按了好几层保鲜膜,缠得结结实实。
  “带回去吃,”她把袋子递过来,“一个人别老吃外卖。”
  他的手悬在身侧,没有去接。
  她举着那两只塑料袋,手微微有点抖,控制不住的细小震颤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袋子里的保鲜盒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两个人就那样隔着半步的距离,站了两秒。
  窗外又一阵烟花响起来。
  她忽然开口:“新年快乐。”说完把头低了下去,看着自己手里那两只塑料袋。
  任恪恩从她手里把袋子接过来,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上有他小时候记忆里的轮廓,但已经老了太多,老到他有时候会恍惚——这个人跟他记忆中那个年轻的、忙着在厨房里进进出出的女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嗯。”他推开门,走进走廊,身后的门没有马上关上。
  只听见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开车慢点。”
  他站在楼梯口,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好”,只是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迈步下了楼。
  凌晨五点多,于泗水被冻醒了。
  暖气片在半夜就彻底凉了,他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
  手机压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他没听见,又震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第三下的时候,他伸手摸出来,眯着眼睛看屏幕——四条新消息,全部来自任恪恩。
  时间从四点半到五点出头,每隔十几分钟一条。
  【任恪恩】:高速封了一段,绕了点路。
  【任恪恩】:初几回去还没定。
  【任恪恩】:可能初四初五。
  【任恪恩】:你睡吧。
  于泗水盯着那几条消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嘟囔了一句“初四初五”,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这回不是消息,是电话。
  他闭着眼睛摸到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喂……”
  “开门。”
  于泗水的眼睛猛地睁开,他盯着天花板,脑子还没转过来,“什么?”
  “开门,我在门口。”
  于泗水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冷气瞬间裹了上来。手机贴在耳朵上,那边没有挂,能听见很轻的呼吸声,还有一点点远处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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