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中的指南针(近代现代)——敲敲钵

分类:2025

作者:敲敲钵
更新:2025-12-24 09:34:03

  “不准接近宋不周。”
  曾几何时,每家每户都向小辈交代这句话。
  可偏偏这个被下了通牒的男孩性格柔软善良,人长得还好看,四肢纤细,头发微长,总是如小爱神般认真注视所有人的眼睛。纵使大家不愿承认,可放眼看去除了花圃中稀有的白玫瑰,他真是整座塞佛岛上最干净细腻的存在。
  细腻到在发觉人们对自己的介意以及连带避讳山坡上的死神领地之后,他总是半夜趁小镇沉睡时偷偷溜到墓地,足足持续两个月,这项秘密行动才在一个孩子的惊呼中窥见天日。
  那里不再破败,细碎阳光下鲜花绽放随风摇曳,入口处还竖起“路过请放轻脚步,不要吵醒我美梦”的木牌。
  他想传达死亡不可怕,灵魂不可怕,鬼神不可怕,希望有人能够回心转意,如果可以,换一种眼神看自己就好啦。
  他也很招动物的喜欢,大概是因为温白开的无害属性与磁场纯净,几乎每家每户的猫猫狗狗都会在他路过时摇着尾巴同行一段,笼中鸟雀更会叫不停以示欢喜。那座位于落叶堆最厚处的流浪猫狗之家,都是一块块石头一块块树枝搭好的。
  还有曾经学校组织的保护沙滩活动,圆满结束后或许只有他一直坚持。
  他努力让岛屿更加美好,这些闪光点被方弃白一一细数企图大肆宣扬来打破人们愚不可及的偏见。但人心中的成见像座超出岛屿体量的大山,只要大多数的人坚持同样的观点,便会迅速带着“认同感”的枝叶四方蔓延。
  更何况克治斯镇本就不大,一件小事不出半天便能从西岸传至东岸。
  小镇居民最近闲聊的话题正是校庆舞台上的闹剧。
  殊不知真相是临场发挥的计划早在那个命运凄惨的配角角色诞生时就有了雏形,欺软怕硬的小组专挑方弃白不在场时执行,过后竟然还为了讽刺选用染红的白裙制作海报。
  身材瘦弱的“女孩”穿着白色长裙,凌乱的头发下用同样的白色布条蒙住眼睛,双手绑于身后,孤零零跪在被奇花异草覆盖大半的白石碑前,“她”像一朵在热带雨林中孤独生长的白色蘑菇,迸溅状的红色染料与倾斜光线无一不在渲染罪恶的神性。
  当陆地正在倡导大众将角色与演员分离时,塞佛岛上分不清真实与戏剧的家伙比比皆是,更过分的是那些带有发泄性质的胡乱涂鸦。
  “这你都不生气?”
  方弃白气得不行,边说边撕下一张海报,叠成方块后丢进斜挎的垃圾袋中,再转身时看到进度比自己慢一大半的人正呆呆对着海报角色出神,表情淡然得像是丝毫没有被影响情绪。
  ……一时间不知道谁才是这场霸凌的主人公。
  肩膀上越来越沉,他低头看看快盛满的袋子,又抬头看看尽头尚在远处的艺术走廊,头疼得要命,只觉得话剧团和校领导们的安排实在浪费纸资源,前几年的活动也积极到如此程度吗?
  并没有。
  不可否认,新版海报的确比前几届男女主对视的画面更具有艺术性,落幕戏码中从现实世界闯入的少年抱起古装扮相的公主,这种戏里戏外交互产生的微妙效应让不明真相的观众觉得非常新颖,为此海报铺天盖地,想要争取头版头条的心呼之欲出。
  但陆地记者早已离开,留下来的只有孩子们的大肆涂抹,艺术造诣不深的看热闹群众感受不到其实这个举动更让“祭祀”桥段的内涵从戏内延展到了戏外。
  第五块宣传告示牌清理完毕,宋不周拽了拽伙伴的袖子,尴尬一笑:“好像……撕不完了。”
  带着些体力不支的委屈和心理层面的无能为力。
  饭点将至,路上行人逐渐多了起来,而他们的行为显然足够引人注目,销毁全部涂鸦海报的伟大计划此时已经不再适合继续执行下去。
  方弃白眼神柔和,笑着摸了摸白蘑菇的头,说:“放心,我有办法。”
  每当这个人说出这几个字后问题总会迎刃而解,譬如上次是处理了手工课的剪刀胶棒数量总是缺少一个的问题。
  宋不周没有多问,只在心里表示好奇。
  转天,门框上的铃铛响了。
  方弃白如约出现并且直接将躲在书屋里的人拎出来,为人套上圆滚滚的棉服,而反应迟钝的后者甚至没来得及松开手中的“本子瓦片”就被一路推至店外。
  走在前面的人什么话都不说,单纯展示了自己对这座岛的了解程度,带人精准穿梭于各个不寻常小路还能窥听到八卦群众的聊天内容。
  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做到的,“舞台剧有史以来最好看的公主才是真正主角”的舆论传遍了大街小巷。
  随着人们话题的转变,天空也开始下起小雨,晚风拂过,雨滴沿屋檐和路灯滴答落下,两个孩子被一只告密的猫揭发后狼狈逃走。
  方弃白边笑边牵着人跑进弯弯曲曲的街道。
  鞋子踩在水洼上路过天使雕像,华丽繁复的教堂,落满雨丝的玻璃窗,两侧是逆行向参差不齐的彩色雨伞,最后蜿蜒石子小路的尽头就是日复一日在饭点香飘十里的家。
  没想到走过转角,刚刚还不停加速的脚步骤然站定,几乎是毫无过渡地钉在原地。
  这反应太过突然,后面的人先是猝不及防地撞到前面人后背,紧接着又重心不稳地仰倒过去,所幸前者反应极快,气压低下去的同时也不忘拉住同伴的手将其拽回。
  宋不周忙着稳住身形,加之雨势强了不少,视野内一片朦胧飘渺,他边急着撑开雨伞边问:“怎么了?”
  “不周,我想,我们可能暂时不能回家了。”方弃白转头笑着说。
  云层越压越低,手也被攥得很紧。
  不远处传来细碎议论声,当看热闹的人们注意到路口的两个孩子时才纷纷佯装有事快步离开。木门前的三级台阶上坐着一个全身半湿的女人,她神色暗淡,红着眼睛像是刚刚哭过,或许是有人实在看不过去才中途送上了一把伞。
  宋不周睁大眼睛刚要过去,却被人反手制止。
  他抬头表示疑惑,而透明雨伞下的男孩却一反常态地冷静,在朝母亲的方向盯了许久后才用左手附上正在撑伞的手,毅然决然转身连带着人一起拽走。
  小雨转为瓢泼大雨,世界一片氤氲。
  两人并肩坐在能望向海面的长椅上,身后街道空无一人,仿佛是座之只居住了两个人的孤岛。顺着发梢滴落在衣服和脸上的雨水貌似正在试图缝补破破烂烂的幼小灵魂。
  “这座岛真可怕。”
  方弃白突然开口,说出的话也与平时两极分化:“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回来。”
  话中的男人是他的亲生父亲,与宋不周的父亲同在船上作业,后者因为意外事故身亡后,前者便总以回家探望为由申请假期,时不时回家一次总会将那股暴力倾向发挥得淋漓尽致。大概是女人提前安排好一切,才避免两个孩子与那种画面相遇。
  大人惯爱说谎,她口中的“放心,我有办法”几乎次次食言。
  晚风携雨迎面而来,方弃白闭上眼睛又再度睁开,嘴里呼出的雾气飞速散尽。
  宋不周注视着他的脸,甚至有些手足无措,毕竟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竟在在恍惚间觉得之前的明媚少年只是假象,这个压抑很久才终于向最信赖的人裂开小口的才是本体。
  为了不辜负这份信赖,他试图组织语言安慰,可手中的书很没眼色哗哗翻开,深蓝色的书签如无风自落的花朵飘落到脚边。
  ——站在绝望之巅,长命百岁。
  劣质书签上的字被雨水浸湿变得模糊柔软,颜色也化得斑驳。
  “这本书你好像看了很久。”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嗯,震撼的文字,可惜我一直读不懂。”
  方弃白弯腰捡起书签后望向远处山崖,阴雨天气让岛屿群山比往常的色彩更加浓重。
  他将伞递给旁边的人,直接起身站进雨中,在恶劣的天气下眼睛又恢复了往日弯弯的模样,随后他伸出手,用很轻的语气念出一句话。
  话音混进风里变得朦胧不清,只记得当时说话者肢体语言非常放松,笑容也变得更加明媚。
  “不周,我们一起长命百岁吧。”
  他深深凝望着他。
  -
  耳鸣结束后,宋不周睁开眼睛,拿起倒扣于病床上的《在绝望之巅》。
  说起来有些好笑,原本想在沙滩上再次尝试16年前读不懂的书,没想到整个人直接跑到了危险的实体山崖上,这算是来自书籍的诅咒吗?
  “可以走了,不周哥。”
  “来了。”
  思绪彻底从深处抽离,他刚要转身,余光扫过熟悉的物品后脚步一顿……
  不是吧,这命运多舛的剧本怎么又被落下了,那家伙可是每次都美其名曰珍惜赚钱机会认真对待所有剧本,还从未出现过像这次这么不上心的情况。
  难不成、其实、他非常讨厌这个角色吗?
  讨厌到什么程度才会如此不重视,看新闻报道这也是大公司将要斥巨资打造的重点项目,被那些抓住鸡毛蒜皮不放手的家伙们发现又能写出歪曲事实的长篇报道。自从有了手机,他对娱乐圈的了解也在飞速进步。
  PS:粉丝后援会总结的入坑必看和亮点合集实在是丰富多彩。
  想到这些,宋不周禁不住好奇翻开剧本,手指抚过文字,开始一目十行眉头紧锁,显然这个故事并不属于他喜欢的类型,台词肉麻,不算清新的起承转合。
  等等,吻戏,每场都有?
  宋不周将剧本合上了。沉默地戴上卫衣帽子,围上围巾,像是发现自己竟然会嫉妒对手演员后化身鸵鸟将脑袋裹在沙堆中装作无事发生。
  明明之前的大部分作品也是感情向,这家伙为什么偏偏懈怠这个剧本这件事,还是回头找到合适的时机装作不经意问上一句。
  因为希望他好好工作,用最近学来的话就是希望他的人生始终走在花路上。
  ——来自沙砾中的期待。
  外面的催促响起第二次,他打开病房大门。
  -
  全是名牌Logo的行李箱被挪至门外。
  时间还有十分钟,全副武装的金发美男站在码头宛如一座望夫石。巨星得来不易的清闲是因为接下来已经为《First love》这个大型项目清空了日程,剧组还十分人性化的留出休整准备两天假,然后在即将到来的电影节红毯之后展开封闭拍摄。
  这会出大问题。
  事务所社长也焦虑于此,再次提出将宋老板接到陆地的意见。
  没想到这次柳明星并没有像平常那样不耐烦,而只是笑着抛出一句“这取决于他”。就像深海中的美人鱼,无人能强迫他搁浅,离开家乡抑或是交换双腿都是因为心甘情愿才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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