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浪(近代现代)——尔后会

分类:2026

作者:尔后会
更新:2026-11-15 17:04:54

  雁回时见状在一旁浅笑补充道:“这是林以桑,花店的店员。我不在岛上的时候,花店就交给她打理。”
  听到这话,江子优连忙站直了些,规规矩矩地喊人:“以桑姐你好。”
  “唉,你别听他说那么客气,这个人分明是仗着自己开的工资高,总让我一个打工的干老板的活。你可得小心,说不定哪天被这个黑心老板压榨了。”她说着便开始搬花篮。
  江子优下意识地也想帮忙,手刚碰上还没来得及使劲,就被雁回时接过。
  “他可比我更会压榨自己。”雁回时意有所指地说道。
  毕竟手受伤了还上赶着打白工的人,他还没见过第二个。
  听到这样的评价,林以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门外淡蓝色的小卡车也在这边搭话边搬运的过程中,很快满满当当,连工具耗材都无一遗漏地被搬上了副驾。
  “搞定!”
  她拍了拍手,跳上驾驶座,从车窗探出头来:“车载不了这么多人,我先送过去布置场地,你们慢慢跟来就好!”
  说完,她潇洒地挥挥手,头也不回地发动蓝色小卡车驶向海岸方向,毫不留情的把老板抛在了身后。
  *
  花篮被搬上车先行运送,雁回时和江子优稍作整理,也沿着海岸小路慢慢向“蓝海”沙滩吧走去。
  天已经开始黑了,又被篝火点燃,连着天边的月光也被染上周围人声的炙热浪潮。不远处小彩灯结挂的“蓝海”沙滩吧旁边停着一辆辆沙滩摩托,人群手拉手围成一个圈。
  圈里的人,有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也有青春靓丽的少男少女。有会跳舞的,不会跳舞的,跳各种舞的,不论年龄、信仰、肤色、种族、性别、来历……全都跟随着乐声欢动。
  他们刚一走近,就有位蓄着胡子的大叔拿着酒朝他们挥手走来,那人身体劲瘦却嗓门洪亮,人还没走到跟前那热情爽朗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
  “小雁!你可算来了!一起过去喝一杯啊!”那人走到跟前就把手里的酒往前一递。
  雁回时笑了笑,推开了酒,无奈回应道:“滩哥,我现在陪你喝了谁给你干活?”
  “我还以为你这个甩手掌柜又要把活儿都丢给小桑了。”
  “我哪敢,我这回来没被她安排得团团转就谢天谢地了。”说着,他还真做了个闭目双手合十的动作。
  “哈哈哈谁让你难得回来呢!可不就得多忙活忙活!”滩哥被这动静逗得大笑,目光很快落到他身边的一直带着帽子不说话的江子优身上,“你怎么还不给我介绍介绍,这俊俏小哥是谁?看着面生啊。”
  “江子优,春华奶奶的孙子,我的新店员。”雁回时侧身让开,将人引进谈话圈介绍道,“子优,这是胡滩,‘蓝海’沙滩吧的老板,我们今天的大主顾。”
  “胡老板好。”江子优礼貌颔首,帽子下看不清神情。
  “你小子又乱给我戴高帽,”胡滩笑着用力指了指雁回时,雁回时则一脸的浑然不在意,甚至还嬉皮笑脸地摊了摊手。
  胡滩懒得和雁回时这个没脸没皮地继续瞎扯,赶紧换了个方向:“小江你可千万别听他的,咱这儿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和小雁一样,叫哥就成,或者直接叫我‘瘫子’也行!”
  说着,他拍了拍自己露出的腿——那是一条义肢。
  江子优的目光顺着动作望去,在那条义肢上停留了一瞬,心下一惊,担心自己的举动太过冒犯,便很快移开了视线,乖顺地叫到:“滩哥。”
  “哎!这就对咯!”胡滩显然很高兴,用力拍了拍江子优的肩。
  不远处有人高声叫他,他应了一声便大步地走向人群,临走前还不忘交代:“来了就是自己人,忙完就过来昂!别拘着,随便玩,随便喝!今天管够!”
  雁回时和江子优双双点头,简单的寒暄后,便开始帮忙做最后的布置。江子优因为手伤在先,被雁回时勒令禁止做重活后,只好一个人对着那已经摆放好的桌花反复调整。
  海风带着微暖的气息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下意识地抬手将几缕不听话的白发仔细的压进帽檐里,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不远处篝火旁那个穿着花里胡哨、戴着义肢的身影。
  那人正举着啤酒到处走动和人说笑,跳跃的火光印在那毫无遮掩的义肢上,随着那走动的步伐,一路晃到江子优眼底。
  他下意识地去观察周围的人的反应,却发现大家都仿佛视若无睹,或者说,看见了,也毫不在意。
  就好像那不过只是一只普通的腿,和任何其他人的腿都没什么不同。
  原来有人可以这么坦然。坦然到足以让所有人都忽略掉他身体残缺的事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移开的视线才是多此一举,那样的行为反而把对方界定在了一个“异类”的认知处境中。
  就在他征于这后知后觉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将他的情绪搅得七零八落。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让他动作瞬间一滞。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雁回时,对方正和以桑姐讨论着什么,完全没有留意到这边的动静。
  于是他捏着手机,默不作声地走到了稍远一点的沙滩上,在知道通话时对方看不到自己的情况下,还是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脸上表情后,才按下了接听键。
  “妈……”
  他刚开口,话音便被电话那头的问话打断,没有亲昵的称呼,没有出于关心的寒暄,有的只是单刀直入,审犯人一般不留喘息的质问:“学校是不是放假了?”
  “嗯。上周刚……”江子优轻声应道,空着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指尖,试图补充的话还没说完便又被打断。
  “今年回来吗?”
  “……不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他几乎能猜到下一个问题。
  “又呆学校?”
  果然。
  他正想顺势答“是”,这样就可以省去后面无数的问题和解释,可是电话那头的声音没等他回答便擅自将他可能的情况排除了个遍。
  “你们暑期项目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还是你又要去做你那无聊的兼职。”
  掐着指尖的动作无意识地重了几分,几轮嵌入掌心,甚至快要印刻到骨骼的月牙最终打消了他撒谎的念头,他把到嘴的谎话使劲咽了下去,回答出他母亲心目中已经预设好的答案。
  “不是。”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海风卷着浪涛的声音掠过听筒。
  “你回你奶奶那里了吧。”对面突然平淡地陈述道。
  他不说话,只是沉默。
  但这沉默似乎才是对方要的唯一答案。
  “行了,我给你订回来的票。”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没有再见,没有叮嘱。
  最终,电话被对方干脆利落地挂断,只留下一串不停嘟嘟嘟的忙音与一条突然出现在手机屏幕的行程信息弹窗。
  航班日期在一个星期之后。
  江子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偏远的月亮岛根本没有机场,要想乘坐航班就得先坐长途客运汽车再转坐船去隔壁市,就像他来时过程复杂了,人就少了,相应的,航班数量也就少了。
  若是选择明天出发,就得先乘红眼航班到枢纽机场,再拖着行李熬上六七个小时等中转。母亲向来最讨厌这种麻烦又不得体的行程,更别提自己这么一跑到月亮湾,中途再转机一次还指不定又跑哪。
  所以即便是要“抓’他回去,也果断选择了一周后那班最省事的。而直达他妈那座城市的航班本就少得可怜,最近的一趟,就是七天后。若是航班充裕,他妈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给他订下明天的票,一刻都不让他多留。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海风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却觉得胸口被什么给堵住了,闷的有些发慌,眼底也莫名发酸。
  不知是因为妈妈,还是因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还在这儿偷懒呢?”
  雁回时的调侃伴着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江子优揉了揉眼,立刻整理好一个惯常的笑容,回道:“我这就回来帮忙。”
  “用不着你了,活都干完了。”雁回时走近,目光在他脸上轻描淡写地扫过,却什么也没问,只是语气如常地说,“但吃食那边的活还没干完,滩哥那边烤了不少东西。怎么样,是过去垫垫肚子,还是我帮你找个借口回了?”
  他其实一点也没胃口。但拒绝的话总是难说出口。
  雁回时看出他的犹豫,故意又补了一句:“桑姐刚才还说要给你留个最大的鱿鱼。”
  江子优抿了抿唇,果然抬起头:“……真的?”
  “现在去就是你的。再晚……我也保不准会不会进我的肚子。”
  见江子优还钉在原地,他忽然轻笑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下他的后背:“好了,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鱿鱼凉了,可就对不起它牺牲得这么香了。”
  半推半就着,江子优最终还是被雁回时拉到了篝火旁。


第10章 美味苹果
  “哎哟,你们俩可算磨蹭完了!小桑都吃完回了!”胡滩眼尖地看到他们过来,立刻挪开了两个空位,大声招呼着,“随便吃啊!都别客气!今天我给大家管够!”
  敞亮的嗓音将他们的忽然加入标记得更加突兀,江子优跟随着雁回时走进人群,下意识的压低了帽子,明明没有太多真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可他却总感觉周围有无数的视线正刺向自己,就像无数个被盯作“怪物”的往常一样。
  幸好,出门时他特意把帽子重新戴上了。此刻,这帽檐替他遮挡住那些他无法分辨、也无心分辨的眼神,使他安心地躲在那遮蔽之下。
  “干杯!”
  玻璃杯相撞出清脆的声音,大家隔着小小的篝火堆举杯共饮,快乐因子在空气中爆炸,混合着烤肉的香气、海风的咸味和篝火的烟火气,带动肾上腺素飙升,这样纯粹而热烈的气氛对于江子优而言是万分新奇的。
  可这些热闹从不真正属于他。
  微醺打开话阀,大家的情绪也得到释放。
  有年轻女孩哭了,为着前任出轨。可哭着哭着泪就流干了。
  有中年男人笑了,为着患病妻子解脱。可笑着笑着眼里就有泪了。
  “给,小桑回之前特意让我给你留的。”滩哥不知何时坐到了江子优旁边,自然地递给他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鱿鱼,朝人群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地问他:“瞧见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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