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浪(近代现代)——尔后会

分类:2026

作者:尔后会
更新:2026-11-15 17:04:54

  “好,”爷爷拉起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和小雁要好好的。”
  “嗯。”他哽咽着,用力地应了。
  客船鸣笛催促,江万平抱着骨灰盒转过身,朝他们挥手再见,一步一步登上了船。
  “江爷爷,一路顺风!”雁回时挥着手。和江子优一起看着那艘船缓缓地驶离岸边,破开灰蓝色的海面,拖出长长的白浪,越来越小,最终彻底被海平线吞没。
  海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刮得人眼眶生疼。雁回时侧身,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保存完好的信封,递到他眼前,顺势替他挡掉了大部分的风,“走之前,奶奶给的。打开看看吧。”
  江子优哆嗦着,手指僵硬地接过,视线在触及封面上那熟悉字迹的瞬间便模糊成一片水光。
  ——岁岁常欢愉。勿念兹在兹。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将信封顺着封口撕开。信封里的内容很简单,倒出来,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片。
  “奶奶说,卡是悦姨留的。”雁回时在旁适时转告。
  “不是她。”江子优果断道。那个抛弃他的女人,怎么可能给他留退路。
  “就当是她吧。”
  这话江子优没有应,他将银行卡压到指下,翻过了那张纸片。
  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有六个人,全家福似的排排坐着。他抬手,用指腹依次触摸过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正怀抱着他因他哭闹而错过快门的……雁回时?
  江子优张了张嘴刚想询问雁回时怎么也在。一抬眼,却直直撞进了正站在身侧的雁回时的眼睛里。
  对方似乎预料到他要问什么般,目光恍地一相接,便轻声解答了他的疑问。
  “你的百日宴。”
  不是阴天吗?为什么那双琥珀里,云隙光仍在流转。
  他望着雁回时,目光久久不能移开。雁回时看到他长久的凝视后没有任何只言片语,困惑抬眉,“怎么了。”
  他轻轻摇头,目光没能动摇分毫,就这样心甘情愿地沦陷入那片温柔之中。
  原来早在他记忆以前,原来早在他记忆以前,这个人就同这片海一起将他拥抱入怀了。
  雁回时之前还说他是月亮降临给他的命运。
  现在看来,雁回时才是他既定的命运。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腿站麻了,手冻僵了,眼睛被风吹得发酸,但他就是不想走。
  “要回去吗?”雁回时问,看着江子优似乎在冷得发抖。
  江子优摇了摇头,雁回时也就没再催他。他们并排站立,看着同一片海,恍惚间惊觉世间已过亿年,可这片海,竟还这般深蓝。一如二十年前,定格在那张泛黄照片里的底色。
  现在那张照片里的人,有的走了,有的老了,有的再也见不着了……都在不停的褪色,可他和雁回时,从那个尚未有记忆的夏天,兜兜转转地走到今天,似乎才真正拥有颜色。
  骜——骜——骜——
  天海之间惊掠几只白鸟。雨停了,江子优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照片和银行卡妥帖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终于收回了目光。
  “回去吧。”他说。
  *
  奶奶走了,民宿便没再经营了。往日的喧嚣繁杂,安宁和乐,都在生死之间落于了后者,化作一片静寂。
  江子优和雁回时回到空置的民宿时,院子里的落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这段时间出柜、病发、治疗、葬礼……发生的事太多太多,让人分身乏力,再无精力打扫。
  他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将叶片一堆堆拂拢,雁回时没多说话,默契地拿过一旁的铁铲,将他扫成堆的落叶一铲一铲地填进那辆破旧的小三轮车里。
  铁扫帚草在地上刮出沙沙的声响。江子优低着头,机械地挥动着双臂。
  小时候奶奶爷爷让他做家务,他总爱躲着,找尽各种理由借口逃掉。现在奶奶终于忍不了,要罚他了,于是这次他再也躲不掉了。
  “这儿,现在就你一个人了?”
  江子优停下动作回头,就见滩哥正穿着花衬衫站在门廊的台阶下,“滩哥,你要现在清点家具情况吗?”
  毕竟民宿已经盘给了滩哥,这地方以后就是别人的了。
  “路过,听见有声响,进来看看,”滩哥迈着长腿走进院子,看见瞥见了一旁拿着铁铲的雁回时,倍感惊奇地搭了个肩,“哟,回时也在这呢。”
  “过来帮帮忙。”
  “难怪这些日子花店都没开了。”滩哥走到院墙边伸手摸了摸那棵老芒果树的树皮,“这芒果树得种十多年了吧。”
  “二十年。”江子优轻声纠正。从他记事起,这棵树就在了。
  “二十年啊……”滩哥咂了咂舌,转头看向了江子优,“我听江老头说,是你主动想把民宿转手出来的。”
  “嗯。”江子优拄着扫帚,转过了身,“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没人气坏得快。”
  “这倒是。”滩哥点了点头,“之后怎么打算?”
  江子优摇了摇头,“还没想好。先把这里清空再说吧。”
  “行,转手的事不着急,我也没那么快进场。你慢慢收拾,啥时候收拾好,啥时候给我打电话。”
  “好,应该就这几天。”
  丧假结束后他就得回学校了。
  “如果其他方面有啥滩哥能帮上忙的,你也知会一声滩哥,昂。
  “滩哥,我能再逛一逛吗。”
  “随便逛。这地方到底还是你自个家。”
  江子优轻声道了句谢,转身朝楼梯走去。雁回时没有多话,陪着他上了楼。
  “对了。”
  江子优转头看向胡滩。
  “你奶奶那间房,我不会动,里面的东西我都给你们原样封着。你啥时候想回来了,都在。”
  江子优的眼眶倏地一热,“滩哥,谢谢你。”
  “谢啥,低价租给我本来就是你小子吃亏。你这孩子,就是太见外。”
  江子优不再多言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轻响,一直延伸到一道虚掩的门扉前,咯——吱——咯——吱、嗒。他停住脚步,伸出手,在即将触及门把手那刻又缩了回来。
  雁回时看出了他的犹豫,“你想进去的话,我陪你。”
  “不了。进去了也是空的。”江子优垂下手,盯着脚尖不知道还能往哪看。
  只要不进去,奶奶的死亡或许他还能承受得住。
  *
  晚上,江子优躺在雁回时身边,一直睁着眼睛。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江子优差点想和奶奶一起走,“我只有你了。”
  雁回时皱眉看着怀里的江子优,想告诉他你不能只有我。可以最终没说出口。
  多好。这个人现在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和他当初所说的那样。为自己而生。
  他多伟大。
  才让人生出如此卑劣的心来。
  *
  之后的几天,江子优还是跟着雁回时去花店,只是经常注意力不集中。也不怎么说话了。白天还能强撑着帮忙理理花,一到夜里,就开始失眠,或者整夜整夜做噩梦。
  又是一天深夜。窗外浪声温柔。
  江子优猛地惊醒从床上弹坐起来,没等梦中的黑在眼前散开,立马就往身边摸去,“雁回时……雁回时!”
  他一遍遍叫着,似是要确认什么。
  雁回时被他猛地摇醒,立刻按开了床头的夜灯。暖黄的光晕亮起,照亮了江子优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他满头都是冷汗,白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那双本应明亮的蓝色眼瞳,此刻被没来得及褪去的泪水注满了雾。
  雁回时下意识抬手,没等触及,那眼泪便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一颗又一颗,把话语的字句颤得稀碎,“我梦到你死了……雁回时,我梦见你死了。”
  “瞎哭什么,我还在呢。”雁回时用拇指拭掉了他的眼泪。
  “可是奶奶也说过她在,她说她会一直陪着我……”江子优声音颤抖着,死死抓住他的手,仿佛只要松手,那梦就会成真般。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江子优的背,将人揽进了自己怀中。
  他知道,死亡是很残忍的东西。不仅让生着的人沉入静寂,还让留下的人从此都活在失去的阴影里,对每一次告别都充满恐惧。
  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些安慰的话,脖颈处,呼吸节律,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滑落。烫得他骤然失声。
  江子优抬起头,睁着那双哭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在下一瞬猛地凑上来,毫无章法地吻住了他的唇。粗暴又急切,混着血腥味,似被原始欲能驱使的吸血鬼。
  “优优,优优,你听我说,”雁回时抵住肩膀偏过头,将这到吻撕扯开来,连同那双正慌乱解着他衣扣的手一起拉开一小段距离后,才重新对视上目光,“你冷静一点,你现在状态不对……”
  “我没有不对。”江子优声音发着抖,不容拒绝地,胡乱地央求着,“雁回时,你抱我。你抱抱我。”
  雁回时被他按在枕头上,看着他通红的眼尾和疯狂的眼神,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他知道江子优在害怕,
  他应该推开他的,应该让他好好睡一觉的。可看着江子优这副样子,他终究是没舍得。
  ……
  他太怕了,他怕只要一抽离,这个人也会像奶奶一样,化作一阵风,从他的指缝间溜走,再也抓不住。
  ……
  “雁回时。”
  “我在。”雁回时吻着他汗湿的鬓角,动作放得很轻,“我在这,优优。”
  ……
  他任由自己彻底沦陷进 里,放弃了所有。他只想感受,只想听耳边那道跃动的心跳。
  ……
  等一切平息下来时,江子优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他浑身脱力地陷在床褥里,呼吸终于平稳。极度的疲惫最终战胜了恐惧。
  他蜷缩在雁回时怀里,手却依然死死攥着雁回时的一根手指,雁回时没有抽回手。他用另一只手拉过被子,盖住两个人,然后低下头,在江子优已经泛红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优优,听着。我在这里。我哪也不去。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
  江子优还在他怀里微弱地发着抖。眼泪无声地洇湿了雁回时睡衣。但他太累了,最终只能妥协向睡意。
  “晚安,优优。”雁回时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将被子重新严严实实地盖好,“这次好好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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