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浪(近代现代)——尔后会

分类:2026

作者:尔后会
更新:2026-11-15 17:04:54

  她目光扫过旁边的雁回时,脸上的笑意更盛,瞧着人在,硬要留人吃饭感谢。
  雁回时温和地笑了笑,下意识地想婉拒离开,毕竟只是举手之劳,然而,他刚抬脚,院门口就传来了江爷爷的声音。老爷子嗓门敞亮,一眼锁住雁回时,“雁小子!别走!让你春华奶奶把这鲜鱼炖了,尝尝!”
  这下,雁回时是真走不掉了。再推辞,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没多一会儿,大家就在小院里支起了桌子围坐在一起。夕阳的余晖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饭菜的香气混合着花草的清新气息弥漫开来。江子优摘下了那顶一直压得低低的渔夫帽,随手搁在了旁边。
  原本正听着江爷爷说话的雁回时,余光被这动作间的白光一晃,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目光便顿时愣住,要接的话也卡在了嘴边。
  暮色漫过海平面把日光吞噬,淹没掉这间小院,身旁,江子优每根白色的发丝都浸染上细碎流淌的光,杂乱着在晚风中微微拂动,他抬起手,随意地将那些乱发拢向耳后,被夕阳熔化的鎏金,就这样被搅碎,吻过他的耳轮,抚过他的后颈,杂乱又生动地在他周身跳跃着。
  人可以这样透明吗?
  像浪花凝成的泡沫。只消一点光,便要融化在这暖金色的黄昏里。
  雁回时看着这样的景象喉结微动,几乎是强迫的将目光从那片眩目的白上撕开,重新聚焦回和江爷爷的谈话里。
  但或是他目光撤离的轨迹太过生硬,又或那片刻的凝滞过于明显。正在整理头发的江子优在觉察到那一瞬间的惊愕后,低着头的动作微不可察的顿住了,他声音不高,带着些习以为常的意味,笑呵呵地问道:“很奇怪吧。”
  闻言,雁回时意识到自己刚刚避躲的眼神可能被解读为了某种冒犯,很快敛了神色,微微倾身,将目光重新真诚地落在江子优脸上,语气坚定而清晰地回答道:“没有。很特别。”
  然后他的视线便被一双突然抬起的眼睛所吸引。
  先前因为对方帽檐的遮挡的缘故一直没能看清,此刻在柔和的光线下,那双眼睛清晰地在眼前呈现出来:极黑的瞳孔周围,是如同雨后晴空后影映在海面般的蓝,夹杂着几分淡淡的灰,错落地显示出虹膜的纹路来。
  视线恍地一相接,那蓝色就从黑渊里漫了出来,整个海平面都升起一层薄薄的雾,雁回时不由自主地补充了一句:“眼睛也很漂亮。”
  原本浅笑着的江子优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那淡蓝色的眸子里漾开更明显的笑意,低头佯装扒饭的间隙,他轻声道:“谢谢。”


第3章 蓝色误会
  吃过饭从江子优家出来,雁回时手里提着春华奶奶硬塞给他的水果,独自走在回花店的路上。
  月亮岛夜晚的街道不像市中心那样灯火通明,沿途几盏昏黄的路灯悠闲的吹着海风,懒懒地留下一道明亮的夜路。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雁回时脚步未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夜色中,刺眼的荧光在屏幕上不断跳动闪烁着一个单字:严。
  他盯着那个字没有再继续的动作,只是看着,任由铃声不厌其烦的循环,直到它自己挂断。
  空气重归寂静,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和海浪扑簌簌的轻响。约莫安静了十几秒后,口袋里的手机再次执着地震动起来。
  还是那个名字。
  路灯下,雁回时停住了脚步。他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权衡。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反倒是电话那头的嘈杂背景音中传来一个略带笑意的男声,“回时?终于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这个号码也拉黑了呢。刚才在忙?”
  “嗯。”这人的声音引得他一阵烦闷,雁回时无心多言,只简洁道。
  “啧,还是这么惜字如金。”对面大概是听出来这应付的语气,不自然地开了个玩笑,再开口时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些,还带上了些小心翼翼,“那个……吃饭了吗?岛上这会儿应该挺凉快了吧?”
  “吃了。”雁回时答得简短,丝毫没有接话茬的意思。
  “哦,吃了就好吃了就好……” 对面重复着,努力维持着话语里那点笑意,似乎也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才好,只能尴尬的将话题延续,“对了!我给你寄了点东西,这两天应该就到岛上了,都是些岛上买不到的稀罕玩意儿,还有你以前——”
  “我说过不用麻烦。”雁回时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烦,语气比刚才更冷硬,“别再给我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再开口时的声音明显低了些,那点强装的笑意也开始有点挂不住, “行,就最后一次,收了吧,回时。等过段时间……也可能就这两周,我这边项目结束去岛上,还指望着你收留我呢。”
  “再说吧。岛上旺季,忙。我先挂了,要回店里收拾。”雁回时不给对方再开口下文的机会,直接按下了挂断键,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个被意外接听的骚扰来电。
  结束这通电话,他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而掏出了花店的钥匙把玩。路长悠悠,街灯昏暗,世界又只剩下海浪不断堆叠泡沫的声音,轻轻地浸漫在空气中,晃漾过去,又波荡着回来。
  等到收拾完花店,天边悬浮的蓝夜早已沉沦在浓墨里,雁回时目光扫过角落里搁置的、上次所说的“最后一次”箱子,很快移开视线落了锁。
  ——咔嗒。
  一天中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在此刻开始。雁回时没有立刻回家休息,而是背上尤克里里朝着海边走去。
  *
  海平面,月光推阻着海浪,星子正浅浅的浮动。
  江子优因时差没倒过来在床上辗转反侧,摊煎饼似得,快把自己摊熟了也还是没能睡着。他摸索到手机打开,屏幕的荧光在黑暗中亮起,晃得他眯了一下眼。聊天软件的界面里,系统设置的最大字号夸张地显示着鲜艳的红色未读信息的提醒数字。
  江子优划拉了一道,大部分消息都来源于他国外的某位同学,回国前他们特地加了新的联系方式。在他下车留言报平安后,这会儿正在问他和兰戈的第一天过得怎么样。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将今天的事简要概括回复后又变得无所事事,就着映亮整间房间的屏幕光和眼睛蹬得圆溜溜的兰戈玩起了影子。
  微弱的光中,江子优手指不断屈伸、交叠,翩然翻飞,灵巧地变幻出各种动物来。墙面是海,则海豚破浪,墙面作天,便大雁高飞,等张牙舞爪地小螃蟹爬过这面虚假的沙滩,他的思绪也就跟着被拽向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海,连同睡前信誓旦旦答应的早点休息也被冲刷了个干净。
  一切落幕生息,“眠海”沉入静夜。江子优猛得翻起身与温控箱中的兰戈对视,将其惊得暗了一个度,它僵在原地,警觉地看着那人接下来的动作,却看着那人拉开门锁,悄声地潜入了夜。
  *
  屋外,明月高悬。
  柔软的沙子包裹住脚掌,托举起地球对万物的魔力,江子优一路走一路踢着沙子,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视线里,混合着月光的沙滩如同一场专属于海边夏夜的雪。江子优抬手想拍一拍这夜色,却在手机镜头中意外捕捉到一个正朝着深海方向走去的身影,模糊的像素里海水似乎已经没过那人膝盖。
  不好!
  江子优心里一沉。有人要自杀!
  他来不及思考,随手将手机往沙滩上一扔,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冲进海里。
  松软的沙地没有什么支撑力,江子优冲得太猛,海水又深,几乎是踉跄着撞上去,从背后狠狠一把抱住了那人的腰,气还没来得及喘匀便冲那人大喊道:“别做傻事!”
  “你干什么!?”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到,没站稳,直接带着人摔进海里,手中的尤克里里也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掉,他惊怒交加地浮出水面,回头看清是江子优后,脸上的怒意瞬间转为了惊愕,“……江子优?”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子优才发现自己抱着的要轻生的身影居然是雁回时,他惊魂未定,一阵后怕,想不到几个小时前刚认识的人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面,质问道:“你……你才干什么!大半夜跑海里找死吗?”
  雁回时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吼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无奈:“你冲过来的时候……没注意到吗?”
  这次换江子优愣住了,他疑惑道:“什么?”
  “可以先松开我吗。”雁回时目光示意紧箍住自己腰间的手,“这样我没办法给你看。”
  江子优对他的动作充满不信任,非但不松,反而勒得更死,斩钉截铁道:“不能!”
  雁回时尝试挣扎了两下,无果。看着对方一脸“舍己救人”的决绝,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对方看着瘦削,力气怎么这么大,只好带着这个人型挂件,用力地在周围海水中踩踏搅动了几下。
  “看脚下。”雁回时的声音在哗哗水声中响起。
  被搅动的海水浮现出蓝色的莹光,一圈圈扩散开来,映照在两人眼中,牵引出一条星河来。
  “蓝眼泪。”雁回时平淡解释道。
  这词并不陌生,江子优几乎是话音刚落下就联想到那些报道中因为海水富营养化产生的蓝眼泪,心里一阵膈应,下意识就想抽身上岸,又听雁回时说道:“别紧张,这片海域是海萤形成的,不是污染那种。现在,可以松开我了吗?”
  江子优尴尬的松手,脸上也变得火辣辣,还没来得及抱歉,便见脱离桎梏的雁回时毫不犹豫地,又往更深的水里迈步,他条件反射地一把拉住人手臂:“等等!你还要去哪?!”
  雁回时回头,表情一副“又怎么了?”的无语,他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还在漂浮的琴:“我的尤克里里被你打飞了。”
  “再磨蹭,它要么漂走要么沉底,到时候你下去捞?”
  江子优盯着他的眼睛,固执地确认着这话语的真实性,分辨不出竟异想天开地提议到:“那你和我保证你不是轻生。”
  沉默在哗哗水声中蔓延了两秒。雁回时看着被海浪不断拍打的琴,最终极轻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打败的、对解释感到无力的疲惫:“……我保证。满意了?”
  得到保证,江子优这才讪讪地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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