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近代现代）——海底见月/九日酒

　　“啥是C9？”
　　“……”
　　国内几所顶尖高校的统称，许枕潮简短解释了。王全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把烟点上，吧嗒吧嗒吸了两口，吐出一串烟圈。
　　烟雾在空气里散开，混进院墙边飘来的香烛气味里。男人又笑了一下，表情跟刚才那种略显谄媚的寒暄不太一样，透着一种“终于绕到正题了”的故弄玄虚。
　　“大侄子，我看你们家是真心把洛意当家人，我们这些亲戚都看在眼里，没什么好说的。但我想着，既然你们以后要一起过日子，那有些事我还是得跟你们说清楚。”
　　许枕潮眉梢微挑，脸上仍是笑模样：“您是长辈，有话直说。”
　　王全递了支烟过来，许枕潮摆摆手推开了——他会抽，但在公共场合不抽，不礼貌。
　　王全也不气馁，把烟塞回口袋，咂了咂嘴，往前凑了凑：“小意那孩子，也就是看着文气，骨子里……哎，你没见过他另一面吧。”
　　他这个口气，语重心长，好像真的只是个为孩子操心的长辈。
　　许枕潮来了兴致：“哦？”
　　“你是不是从来没见过他发脾气？”
　　“见过啊。”
　　王全明显噎了一下：“……你见过？”
　　许枕潮：“对啊，他骂你了？”
　　“……那倒没有。”
　　“哦。”许枕潮神色淡下来，心说那算什么发脾气，我刚刚好歹还被骂了呢。
　　王全显然没有预想到这个展开，噎了半晌，干咳两声，换了个角度继续：“咳咳，总之那孩子吧，心思挺深的。你要是想知道，咱俩找时间吃顿饭——”
　　“哥——”
　　正说着话，洛意忽然站在檐下喊了一声。
　　许枕潮被喊得一愣，转头看去：“怎么了？”
　　“……快开宴了，我们的座位在楼上。”洛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垂下去，神色平静，但许枕潮没有错过他看向王全那一瞬间的、转瞬即逝的不悦和冷漠。
　　那种冷和他平时面对外人的淡漠不一样，是带着锐角的，像刀片在天光下露了个面，又很快藏了回去。
　　“哦。”许枕潮站起来，把马扎还给旁边没地坐只能蹲着的小孩，对着王全礼貌地一颔首，“叔，先吃饭吧，我们下次聊。”
　　王全皱了皱眉，嘴巴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目光对上洛意的方向，又有些悻悻地闭了嘴，最终只是不情不愿地挤出一个笑，摆了摆手。
　　农家宴席没那么多讲究。二楼摆了十几张八仙桌，每桌配四条长凳，红色塑料膜往桌面上一铺，就是一张席面。
　　许枕潮和洛意坐在角落的位置，挤在同一条长凳上，肩膀挨着肩膀。席间嘈杂，说话声、碗碟碰撞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飘在半空中落不下来，得靠得很近才能听清彼此的声音。
　　果盘上来了，洛意拿了一个橘子慢慢剥，忽然开口：“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许枕潮没听清，偏过头：“嗯？”
　　洛意抬起下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根，声音放低了，带着点微微的气声：“……我说，王全不是什么好东西，亲戚朋友都被他坑过，你别被骗了。”
　　这回许枕潮听清了，但心思没落在这句内容上，有点心猿意马。
　　洛意贴着他说话时，下唇蹭了一下他的耳垂。这小孩平时嘴巴看着薄，一抿就变成线，没想到触感这么软，还挺饱满的。
　　许枕潮也稍微偏头，在洛意耳边说话：“没事，我们没聊什么，他问了点你的事。”
　　洛意目光微微一动：“他问了什么？”
　　“问你成绩，有没有添麻烦之类的。”
　　“就这些？”
　　许枕潮把后半段隐去了：“嗯。”
　　他敏锐地察觉到，洛意从刚刚开始就有些紧绷，但他没问。有些事不是靠嘴皮子能问出来的。
　　他觉得这个姑父有点奇怪，吃着水果跟洛意闲聊，打听了一下这一家的事。
　　洛意断断续续说了一些——姑姑在售楼部工作，做到管理层，收入还行，但家里不宽裕，两个女儿一个念大学一个念高中，正是烧钱的时候。王全游手好闲很久了，全家收入全压在姑姑一个人肩上。
　　“姑姑想离婚，王全不同意。”洛意把橘子瓣掰开，声音平淡，“他没什么道德上的过错，不家暴不酗酒不出轨，就是懒。以前我住姑姑家的时候，椅子倒了他都懒得扶。”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姑姑想争两个女儿的抚养权，王全没过错，官司不好打，拖了好几年，去年才离成。”
　　洛意细细地剥掉橘子的脉络，把果肉一分为二，一半给许枕潮吃，一半给许枕潮待会儿吃。
　　许枕潮接过橘子，吃了一瓣，挺甜的，就把剩下的递到洛意嘴边。
　　洛意愣了一下，看他一眼，才张嘴含进去。
　　“那现在呢？”
　　洛意摇摇头：“不知道，我没问。只知道王全搬出去了，三天两头找人打秋风，欠着不少亲戚的钱。”
　　哦。要钱。
　　许枕潮心里大致有了个数。这世上钱能解决的事都不算大事。
　　-
　　吃过午饭，两人驱车回了宾馆。
　　洛意昨晚没睡好，又加上午困，一沾床眼皮就往下沉。许枕潮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听到那边的呼吸声渐渐匀了，起身看了一眼——洛意侧躺着，脸朝里，被子只盖到腰，睡得很沉。
　　许枕潮弯腰替他把被子往上掖了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小镇下午没什么娱乐活动，牌桌倒是支了不少，隔几家店铺门口就有一桌，全是中年妇女们围坐。
　　许枕潮溜达了半条街，被一位热情的嬢嬢招呼上桌，坐下来打了几圈。
　　嬢嬢们一边给他喂牌，一边七嘴八舌打听他的底细：
　　“小许呀，你说你长得跟明星一样，交女朋友没有啊？”
　　“碰——”
　　“欧呦，肯定有啊，这么帅的小伙子，很多人追啦。”
　　许枕潮专心盯着自己的牌，懒散回了一嘴：“忙着学习了，没想这些。”
　　“那你还是单身？”
　　“小许，姨姨家里有个女儿，今年大三，跟你很配……”
　　“不要瞎介绍啊，小许，你跟嬢嬢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十里八乡的女孩子嬢嬢都见过的。”
　　许枕潮摸到了好牌，啧了一声，笑出半枚隐约的虎牙，冲说话的那位嬢嬢wink放了个电：“我喜欢嬢嬢这样，人美心善，给我打幺鸡的。”
　　嬢嬢被他笑得五迷三道：“哎呀小嘴甜死了——来来来，幺鸡，给你碰——”
　　“碰——”
　　打到一半，王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背着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找机会插上话：“大侄子，打牌呢？”
　　许枕潮抬起眼皮，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未收，语气却换了个调：“叔啊，好巧，又见面了。等我打完这一把，喝杯茶叙叙旧吧。”
　　王全这回倒是没打蛇上杆，摆摆手，说自己等会儿就要走了，问方不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得空可以聊聊洛意以前的事。
　　许枕潮没说什么，把个人二维码打开搁在桌上让他扫。
　　联系人页面跳出来一个头像，很普通的风景照。许枕潮通过添加，在备注栏停了片刻，打了两个字：
　　【秃头。】


第9章 停电好，停电妙
　　许枕潮打了几圈麻将，接近晚饭的点，终于等到洛意睡醒了，给他发消息问他人在哪儿。
　　小镇没什么好吃的，他打包了两份炒菜给洛意当晚餐，兜里还塞着两个热情大姨给的橘子。
　　回去时洛意正在冲澡，浴室有水声。房间比他走的时候干净很多，桌面垃圾扔了，用过的毛巾叠在沙发，四件套换过，被子铺得平平整整。
　　不用想，肯定是洛意干的，这家伙有时候特别强迫症。
　　许枕潮歪在沙发里吃橘子，吃到第四个，浴室水声停了。
　　洛意捎着一身湿润的水汽走出来，低着头擦头发，转头看见许枕潮坐在沙发里，黑沉沉的眼睛就是一弯，酒窝无意识抿出来：“打完了？赢了还是输了？”
　　“输了，输88，挺吉利的。”许枕潮稍微坐直，给他递了两瓣剥好的橘肉。
　　洛意接过来吃了，擦着头发往床头柜走，腮帮子鼓起来，声音被橘子堵得模糊：“刚刚前台来了……说楼上电路修好了，问我们要不要再开一间……我开了，哥，今晚你睡这边，我睡楼上吧。”
　　许枕潮不在意这些，但他看洛意黑眼圈快挂到下巴了，不知道是不习惯跟别人睡，还是不习惯跟他睡，又或者二者兼有。总之为洛意的睡眠质量考虑，两人分开更加妥当。
　　“行，我睡楼上吧，你别动了。”许枕潮拿过洛意手中新开的房卡，下巴冲茶几扬了扬，“给你带了小炒，自己吃，我吃过了。今晚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洛意一向是争不过他的，只能看着他拿了换洗衣服，走出房门。那张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可惜。
　　-
　　楼上的房间跟楼下格局相差无几，许枕潮冲了澡，瘫在沙发里刷手机。
　　一个备注为【秃头】的联系人挂了几条新消息在首页，他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人是谁。
　　王全：【大侄子，我是看着洛意长大的，这孩子的脾气我最了解，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
　　王全：【他这些年跟家里这些亲戚都生分了，逢年过节也没个红包啥的……哈哈哈哈，扯远了。】
　　许枕潮是个人精，一眼就看懂了话里话外的意思。
　　要钱。
　　钱他有，也不是不能给，但他得先搞懂这人话里话外的“洛意以前”到底是指什么。
　　许枕潮把这个人的账号发到了发小群里。
　　燃冬（3）：
　　许枕潮：【秘书们，查一下，24小时我要这个男人的全部资料。】
　　宋准：【……】
　　游睿明回了个6。
　　宋准：【你发什么疯？】
　　游睿明：【查什么？就给一个微信号，根据我的缜密推断，他是个男的。】
　　许枕潮：【查查他在哪儿上班，最近在干嘛，有什么不良历史。】
　　游睿明：【这是侦探的活，我不会。】
　　许枕潮：【你俩这么没用？电视里不是这么演的啊。】
　　游睿明：【那你觉得该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