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近代现代）——海底见月/九日酒

　　苏湘君早就习惯他这个鬼话连篇的毛病，懒得搭腔，把正事说了，匆忙挂断。
　　“小意”是指洛意，如果说许枕潮在家里起到一个混世魔王的作用，那洛意就是对照组，是那颗乖巧懂事的灵珠。
　　洛意不是许家人，严格来说，跟许家没有任何关系。
　　三年前，华翼航空HY523航班失事坠毁，机上113人全部遇难，事故原因是极端天气引发的设备故障。
　　那场举国哀悼的空难，洛意父母都在其中。
　　苏湘君和洛意的母亲以前是至交，当了四年同学，毕业后又在同个电视台当主持人，差不多有十年情谊，后来遇到些事，渐行渐远，多年没联系。不过闹别扭和感情淡了是两码事，挚友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苏湘君放不下，恰巧洛意没了直系亲属，她多方斡旋，把洛意接回许家照看。
　　洛意来许家那年15岁，今年18，满打满算已经待了三年，前不久刚高考完，成绩出了，全市第六，很亮眼的分数，今天去学校填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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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停在地下一楼，许枕潮坐进车里，开始批阅刚刚没来得及看的消息。
　　有一些是半小时前的，心理咨询时他开了消息静音，全堆在一起，50＋的未读。
　　大多数都是同一个人发来的——他大学室友，娄浩。
　　不上楼：【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不上楼：【就这个账号，你看认识吗。】
　　附上一张截图。
　　距离撞破洛意的小书房已有一周，虽然许枕潮很看得开，但也不至于转头就忘。他琢磨着自己还是需要隐私的，于是打算反制，那些照片背景都是学校，他便先从学校查起。
　　娄浩是他同专业的大学室友，高精力E人，经常出没在各个社团和校园活动里，在班级、学生会、俱乐部等组织身兼n职，消息灵通自不用说。
　　许枕潮前几天略微提过一嘴自己好像被偷拍的事，这哥们仁义，觉得事情重大，自告奋勇要替他查一下。
　　许枕潮没多说，也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几天过去，真让娄浩查出点苗头。
　　那是个微信账号，头像是个线条画。
　　娄浩说：【不枉我这几天多番打探，终于在摄影部那里得到点关键信息，他们说有个人一直在高价收你的照片，就这个账号。】
　　娄浩：【这人喜欢花钱收学校公开活动报废的照片和视频，只要里面有你。那些个摄影佬以为这人暗恋你，没当回事。】
　　娄浩：【但我顺藤摸瓜查了一下，好像不止这些……具体的还没查清，等我摸排一番。】
　　许枕潮外貌出挑，军训照在网上小火过一把，学校各种活动都喜欢叫他撑场面，摄影部也喜欢拍他。
　　帅哥只需要略有优点，就足够成为风云人物，更何况许枕潮这种成绩好、打球帅、会乐器的帅哥。
　　表白墙上对他的喊话就没断过，校内论坛也时常cue他，有几个暗暗关注的追求者，不足为奇。
　　剩下几十张照片是群聊截图。
　　娄浩在校内各个大型群聊里搜了这个ID，这位线条画每个都在，囊括了大群、水群、社团群……乃至外卖群。
　　可以说潜伏得相当全面。
　　许枕潮把消息看完，切了个小号，搜索截图里的微信号，点击添加好友。
　　想了想，又觉得人家未必会通过不知来意的好友申请，便再点了一遍，在打招呼那一栏写：【有许枕潮制服照，收吗？】
　　好友申请发送成功，许枕潮正要发车，忽听叮咚一声，申请通过了。
　　“0”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
　　0：【先看图。】
　　“……”
　　哟。
　　这么直接？


第2章 高冷的0
　　许枕潮没回复，而是先点进这人的朋友圈。果不其然，什么都没有。
　　头像是个Q版线条画，昵称就是“0”。
　　没什么指向性的信息，很难判断对面的身份。
　　他翻朋友圈的时候，对话框静悄悄的——他不答，对面也没有继续追问，很高冷。
　　侦查无果，许枕潮切回对话框，想了一会儿，在相册里找到自己参加大创赛泡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图片发了过去。
　　0先生明显在线，答复很快。
　　0：【……制服？】
　　momo：【不算吗？】
　　这个小号是许枕潮以前注册用来投票的，昵称头像都是默认选项，至今没改过。
　　0：【……】
　　0：【没见过，算，市场价。】
　　好简洁的文字。
　　好冰冷的语气。
　　许枕潮没放在心上，切回微信大号，给娄浩发了句【谢了】，驱车离开了富茂大厦。
　　路上堵了一段，许枕潮到的时候，高三的志愿班已经散了。
　　他下车买水，进了校门口的小卖部，结账时多买了一根香肠，蹲在门外的梧桐树下，逗老板养的大黄狗。
　　大黄狗记仇。前些年他还在二中念高三，二中离附中就一条街，大黄经常在两个学校中间来回巡逻。许枕潮会把吃空的早餐袋子给它闻，它每次都以为有好吃的，兴高采烈地叼着垃圾跑了，回回被骗，回回不长记性。
　　次数多了，大黄记得他，一看见他就鼻孔朝天，老大不高兴。
　　许枕潮自认心胸宽广，不跟这只蠢狗计较，蹲下去把剥开的火腿肠给它闻。
　　大黄依旧不长记性，嗅了两下，摇着尾巴吃起来。
　　喂到一半，校门处涌起喧哗。
　　先冲出来的是清亮饱满的少年音色，喳喳嚷嚷，树上的鸟都惊飞几只。随后四五个男生前后走出来，勾肩搭背，带着笑说话，话音杂乱地向四周散开。
　　走中间的是个黑发男生，背撞色双肩包，有点脸颊肉，五官青涩漂亮，五分裤下是两条又直又长的腿，关节骨感明显，泛着浅淡的粉，像打哪儿成了精的游戏立绘。
　　不知道哪个瞬间，他的余光好像留意到树下蹲着的许枕潮，倏忽转过头，那双黑眼睛亮了几分，随着睫毛一起弯成月牙。
　　“哥！”
　　这位立绘迈着两条能当艺术品的腿就跑过来了，在大黄面前掀起一阵风，被他哥一把截停，揽着腰站稳。
　　大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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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枕潮的车就停在路边。
　　洛意捋着跑乱的头发坐进副座，视线往他的方向微瞥：“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
　　许枕潮给他递了一瓶水，盖子拧了半圈：“司机临时请假，湘君女士抽不开身，让我来接你。”
　　“……其实不用，我自己能打车。”洛意闻言笑了，接过水抿一口，脸颊小幅度鼓起又平复，长长的睫毛垂落，好像在思索什么，有点出神。
　　洛意身上时常会有这种一晃而过的易碎感，可能跟他的人生经历有关，毕竟少年时期遭逢巨变，总会在灵魂里留下点划痕。
　　再加上他本来就长得很“脆弱”，苍白的皮肤、柔顺的黑发、过长的睫毛、浅淡的唇色……
　　两者一叠加，比下了三天的大雨还忧郁。
　　“直接回家？”许枕潮敲着方向盘询问。
　　“……哦。”洛意好像稍微回神了，睫毛眨了两下，轻声说，“不，先去一趟香山东路。”
　　许枕潮发动了车子：“怎么？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
　　“不是。”洛意说，“我把志愿回执复印了一份，拿给他们看看，告诉他们我这三年过得很好，别担心。”
　　许枕潮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个“他们”，指的是洛意已逝的父母。
　　空难发生前，洛家家境挺宽裕，在好几个城市有额外的房产，海城也有，就在香山东路。每年到秋冬之交，别的城市开始降温，一家人就会来海城住段时间。
　　那套别墅至今还空着，没有出租，也没有出售，只是作为“老房子”存在。
　　洛家夫妇虽然去世，可留下的遗产足够洛意此生温饱无忧，每年光房产出租都是一笔可观的数目。洛意不是只靠许家的浮萍，他自己有钱。
　　“去吧。”车子在别墅大门外踩停，许枕潮给洛意留出缅怀空间，“哥在车里等你。”
　　洛意作势要下车，忽地又想起什么，在书包里翻找片刻，递过来一个小礼品袋装着的黑丝绒盒子。
　　盒子不大，掂在手里有一点分量。
　　“什么意思？”许枕潮好整以暇，“我生日没到啊。”
　　“你先拿着。”洛意说。
　　许枕潮没太往心里去。湘君女士就有莫名其妙送人礼物的毛病，洛意在她身边待了三年，大概是耳濡目染。
　　洛意给家里人花钱向来舍得，去年他生日送了个好几万的挂件，前年生日是个定制的大牌钥匙扣，官网八万多。
　　他把丝绒盒子拨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腕表，经典的幽蓝黑金配色，蓝钢指针。表盘上没有logo，应该不是什么大牌子，但造型张扬华丽，一看就是按他的喜好挑的。他不客气，直接把表取出来扣上。表带不松不紧，刚好卡在腕间微微凹陷的地方，往下是锋利起伏的骨骼线条。
　　“谢了。”他道。
　　礼品袋里还装着两颗镭射纸包裹的糖果。洛意正解安全带准备下车，见他捏着那枚糖果端详，解释了一句：“薄荷糖，同学刚刚给我的。我记得你爱吃，就放里面了。”
　　哦。许枕潮挑了下眉，没多说。
　　哪怕定期请人打理，长久不住人的房子还是显得荒败。一段时间没修剪的庭院长起了杂草，石阶缝隙里钻出几丛不知名的绿苗，墙角的爬山虎蔓延得有些失控，攀着墙面往上爬。
　　洛意走进别墅，走两步，不时弯腰，把落在院子里的垃圾捡起来——一个被风吹进来的塑料袋，一只空矿泉水瓶，几片不知从哪飘来的枯叶。
　　许枕潮盯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剥开一颗糖，含进口中，清凉的薄荷味散开。
　　他记性一般，不过他记得，自己不喜欢薄荷味，更没跟洛意说过自己喜欢薄荷味。
　　倒是在京科大念书时，他经常买南门口一家面包店的面包，结账时会多拿一盒薄荷糖凑单。满25打95折。算不上喜好，只是个小习惯。洛意连这都知道。
　　薄荷糖在口腔里滚了两圈，有点辣嗓子。
　　许枕潮决定以后不拿薄荷味东西凑单了。
　　难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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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时遇上午高峰，稍微有点堵，到家已是下午。
　　夏至还没到，海城已经进入炎夏期，雨后的日光烈得刺眼，庭院像幅过曝的油画。
　　许枕潮有点洁癖，到家第一件事是冲澡。冲完澡瘫在床上刷手机，犯起午困，索性睡了个午觉。
　　醒来时天色微暗，落地窗外的天幕全是火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