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近代现代）——海底见月/九日酒

　　“我一直按时吃药，控制得也很好，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
　　说到这儿，洛意停了片刻。他并不为自己生病而感到羞耻，可他同样并不希望许枕潮知道，因此而跟自己保持距离。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像是整理思路，安静了好片刻。
　　许枕潮也安静了。
　　想起定位器、照片墙、0先生小号的许枕潮：“……”
　　你说不过分就不过分吧。许枕潮低头捏了下眉心。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貌似察觉到他丰富的心理活动，洛意转头看他，纯黑的瞳孔，没情绪的时候像两枚无机质的石头。
　　许枕潮霎时变脸：“没有，你继续说。”
　　于是洛意转过头。
　　“可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所有人都在提醒我，你总是会走的。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住所，自己的爱人。我什么都不做，你也会离开家，去别的地方发展。如果我做得太多了，你可能会被我吓到，选择离我远远的。结果好像都一样。”
　　许枕潮没出声，等他说完。
　　洛意停顿几秒，又道：“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想让你试试看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或许你会觉得很幸福，因而留在我身边——本来我想把你关起来，抽屉里有手铐和脚铐，你应该看到了。后来我上网查了查，这样的硬性囚禁可能对受害者产生不小的精神损伤。我的底线是不能影响你的个人生活，当然也包括不损害你的个人健康。于是我改了方案。”
　　说罢，他还转头看许枕潮，有些不自在地抿一下唇，跟话里表现的扭曲感截然不同，纯真得像在校门口截住别人递出了情书。他还问：“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哈哈。
　　许枕潮心说你问我？你都想把我拷上了。
　　洛意的话每一句听起来都很有道理，合在一起简直是规则怪谈。许枕潮又一次深刻意识到知己知彼的迫切性，回去以后他就收集精神病相关的书，大看三天三夜，看届时是王不见王还是避你锋芒……
　　许枕潮脑子里在唱双簧，面上还是冷静的，平淡开口：“我觉得你疯了。”
　　洛意：“我挺冷静啊。”
　　“那我让你吹头发你怎么不吹？”
　　“……”
　　哦，关键是这个吗？
　　刚刚滔滔不绝的洛意瞬间哑火，茫然地眨眨眼睛，嘴唇动了一下，还是爬起来，去柜子里拿了吹风机。
　　沙发边有插座，洛意把吹风机打开，开最小档，边吹头发，边谨慎地觑他哥的侧脸。
　　没有生气，也没有不悦。他哥波澜不惊，八风不动，表情都没变化，好像刚刚那些话跟自己没关系，左耳进右耳出听过就忘。那张帅脸上非说有什么情绪，也只能看出烦躁——幕布上的电视又跳广告了。
　　洛意拿不准许枕潮的心思，吹了一会儿头发，悄悄靠过去一点。
　　过几秒，又靠过去一点。
　　许枕潮目不斜视，抓了扔在地毯上的毛巾，盖住洛意的脑袋，顺手揉几下，指尖搓到湿润的发尾：“继续吹。”
　　“……哦。”
　　黑发少年不倒翁似的晃两下，顶着毛巾挪回去，在呼啸的风声中回头一瞥，试探地问：“你明天想吃什么？”
　　“你做？”
　　“嗯。”
　　“清蒸帝王蟹。”
　　“……”洛意哽了一下，“没买这个。”
　　许枕潮挑起眉，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要把我关起来吗？这点要求都做不到，学人家玩什么囚禁？”
　　空气安静几秒。吹风机的呼啸陡然一停，随即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许枕潮嗅到沐浴露香气，更近了——洛意挨了过来，微凉的掌心握住了他垂在地毯上的手。
　　“哥。”
　　洛意抬着脸，黑发还是半湿的，领口松垮地歪向一侧，露出白皙纤细的锁骨，像个脆弱易碎的玩偶。可偏偏他头发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纯黑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扩散，像大自然纪录片里盯住了猎物的兽类，安静、专注，带着某种不被察觉的偏执。
　　“你相信我，你在这住着，什么都别管。我照顾你。”
　　空调开得低，洛意体温寒凉，覆在许枕潮的手背上，像某种冷血动物，安静地贴着，等一个回应。
　　许枕潮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掀一下眼皮，落在洛意脸上，停了两秒才移开，还是那副懒散的做派：“随便，能吃就行。”
　　洛意明白，他这是同意了。于是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磨蹭他的手背，指腹缓慢地描摹着骨骼的轮廓，好像在眷恋他的体温。投影仪的光在墙上无声地切换着画面，一帧一帧跳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落在地毯边缘。
　　“哥，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莫名被发好人卡的许枕潮：“……”
　　谢谢啊。


第14章 第二天（修）
　　达成共识，洛意被许枕潮赶回卧室睡觉。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客厅关了灯，海平面的灯塔偶尔晃一下，光亮远远地折过来，在公寓地板从左滑到右。
　　许枕潮躺在沙发上，一只手垫在后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个个念头接二连三往外跳。
　　事情目前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接下来洛意会干什么，他也没有把握，只能先这么着，走一步看一步。
　　他倒是不害怕——就算洛意真拿手铐，把他拷上了，他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精神病嘛，偶尔发疯是正常的，别出去招惹别人就行，在他面前发发疯，他就当闹着玩了。
　　话是这么说，可许枕潮闭上眼，还是免不了做几个噩梦。梦到自己被洛意拷在床头，吃饭要喂，上厕所要打报告，完全是苦情剧里瘫痪在床不能自理的无能丈夫，而洛意是勤劳能干的美丽妻子，受不了丈夫的无能，在外面养了几个小白脸，每天晚上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偷情……
　　刚梦到这里，许枕潮惊醒了。
　　一看腕表，凌晨六点。
　　……哇。
　　幸好是梦。
　　许枕潮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天色已经亮了，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浅色羊毛地毯上。
　　卧室里没声音。洛意还没醒，整间公寓冷冷清清的，只有智能家居运转的声响，空调送风的呼呼声，冰箱压缩机偶尔的嗡鸣。
　　他闭眼躺了片刻，实在睡不着，爬起来捏捏眉心，赤脚进了厨房，拆掉咖啡机轻声弄了杯咖啡，然后端着瓷杯回到沙发里，打开投影仪，把音量开到最低。
　　不尊敬的非VIP客户看什么都先要看广告。他和洛意的手机都在门外，一时半会这个问题也没法解决，他只得认命，随便播了部老电影。一点进去，240秒广告。气得他又在心里给资本家记了一笔。
　　许大少爷冷着脸，抿了口咖啡，一脸不爽地看广告。
　　屏幕上的广告画面色彩饱和得刺眼，一帧一帧跳过去，卖车的、卖奶粉的、卖手游的，热闹非凡。
　　好不容易把广告看完了，播了15分钟，电影刚进入正题，画面一跳，又进广告。
　　许枕潮：“……”
　　不看了。
　　他愤怒地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咖啡溅出来几滴，落在地板上。他仰头一饮而尽，吭哧吭哧地开水洗净杯子，回到客厅，翻电视柜里的东西——他坚持睡客厅，洛意便把给他准备的那些游戏机放在了外面。
　　两台Switch是全新未拆封的，包装盒上的封膜都还在，旁边还有一盒卡带。
　　卡带倒不是新的。盒子边缘有几道浅浅的磨痕，边角微微发白，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又被塞回抽屉里搁置了很久。
　　许枕潮没多想，拿着东西回到沙发里，把封膜撕了，拆开盒子把机器取出来。手柄卡上，开机，屏幕亮了。
　　他倚着沙发，把那盒卡带插进去，指腹在边上磨蹭了两下，摸到几个划痕。他皱着眉定睛一看，认出来了——这盒卡带是他自己书桌抽屉里那一盒。高中的时候买的，后来上了大学就搁在家里没动过。
　　洛意把它从家里翻出来，跟那台新Switch配在一起，大概觉得这样他就能有点事做。
　　嗯？
　　不对吧。
　　没记错的话，里面有好几个联机游戏。
　　许枕潮怀揣着疑问点进首页，几张游戏图标排成一列——塞尔达、马里奥赛车、胡闹厨房，还有几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小游戏。
　　好像还真是他的卡带。
　　他心里那点怪异感更深了。
　　他点进胡闹厨房，加载画面转了两圈，跳出登录界面。他看了一眼，下一秒就想笑——自动登录的是他自己的账号。
　　头像还是他高中时随手设的，一张默认的系统图，昵称“Clyde”，他给自己取的英文名，没几个人叫过。这盒卡带里存着他的账号信息，插进新机器就自动同步。
　　他按下确认，游戏进入大厅。好友列表弹出来，稀稀拉拉几个人，大部分头像都是灰的。他往下划了划，视线停住了。
　　“请给小明写一封信”——在线。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游睿明的游戏ID，用了好几年，从高中到现在没换过。
　　“……”
　　许枕潮很难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
　　洛意准备得环环相扣，还特意把他手机锁在门外，连隔音、落地窗这些因素都考虑到了，却因为不熟悉游戏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像所有新手小白一样，他可能以为账号信息是储存在机器里的，所以买了新的Switch给他，但卡带是家里拿来的旧卡带。他不知道这种游戏，卡带才是关键，账号信息和好友都储存在卡带里。
　　就这还想着关我？
　　一点都不严谨。
　　许枕潮靠回沙发里，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操作着摇杆按下确认，邀请发了出去。
　　大概过了十几秒，弹出一条提示——
　　【请给小明写一封信已加入房间。】
　　紧接着，左下角的聊天框跳出一行字：
　　【请给小明写一封信：？】
　　【请给小明写一封信：玩这个？这个都好久没更新了，怎么，缅怀青春？】
　　【Clyde：有什么玩什么吧，别说废话了，先玩两盘。】
　　【请给小明写一封信：……】
　　【请给小明写一封信：你等会儿，宋准昨晚通宵了，我叫他一起。】
　　不多时，宋准的游戏ID也加入了房间。三人爽玩一个小时，天色更亮了，时间来到七点。
　　一局毕，三人在聊天频道闲聊。
　　【请给小明写一封信：话说你这两天忙什么呢？喊你打游戏总说忙，前几天不是说忙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