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黑月光[快穿]——去蓬蒿

　　谢藏缺以后再不能射箭，批奏折也得改用左手，他没有训练左手写字的本领，若字迹丑得出奇，他会生气。
　　谢藏缺说，以后恐怕抱不了你走那么长的路了。
　　奇奇怪怪的，林梧逸心间竟酸涩起来。
　　如果谢藏缺不是皇帝，没有权力，只是乡间的一个顽童，傻点也成，那么爱玩，就在地里头玩一辈子，对他人造成的伤害变得很低很低，这样一个谢藏缺，或许终于能无辜起来。
　　然而谢藏缺断了手臂，依旧要林梧逸陪葬，会想着抱不了林梧逸，却也想着要搂着公主的尸体。
　　黄泉里什么都没有，地府里什么都不剩，谢藏缺还怕寂寞吗。
　　“我抱父皇，”林梧逸说，“换我来抱你。”
　　谢藏缺不要。
　　他说：“我可以扛你，扛着你走。”
　　“强盗哇。”林梧逸嘀咕。
　　谢藏缺笑：“就做强盗了，做不了皇帝，换个同样的恶人行当。”
　　谢藏缺竟如此自觉，知晓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
　　这样的恶人下场很惨的，只是断手不够。千刀万剐也不足够。
　　林梧逸捧起他唯一的手，狠狠地打了打他手心。
　　“父皇，不乖。”
　　谢藏缺静静地注目林梧逸，不知为何，他掉了一滴吝啬得可怜的泪珠。
　　在林梧逸看清之前，谢藏缺蹭蹭枕头，把泪蹭没了。
　　掉眼泪成了凡人，成了世俗中的凡夫俗子，喜怒哀乐将离谢藏缺越来越近。
　　谢藏缺固执地不想拥有。
　　林梧逸走出内殿，一件件穿好衣裳，雪落着，他走出帝王的寝宫，慢慢地停了下来。
　　像一场无疾而终的戏剧，他本以为自己才是上场的主角，要与谢藏缺明里暗里斗个死去活来。然而，然而，在林梧逸真正上场之前，谢藏缺就已经衰败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甚至用不上阴谋诡计，作恶多端的人，已经被恶果吞噬。
　　林梧逸的手干干净净，没能染上该有的血腥。
　　林梧逸蹲了下来，任由雪花落满肩。
　　他抱着自己，倦怠不已。
　　没过几日，被关押的六皇子迎来了他的结局。
　　帝王要举行早已废除的剐祭，荡除邪祟。
　　五皇子死了，死得彻底，没办法活受罪。总得有个人为此付出代价。
　　正值动荡，杀一儆百，震慑朝堂。
　　祭台中央燃起大火，六皇子被绑缚在柱上，由施刑者片下他的血肉投入火中，祭祀上神。
　　谢藏缺很有新意地让舒妃动手。
　　传令的太监说，娘娘若大义灭亲，娘娘可活。
　　娘娘若不愿，全族同赴刑场。
　　舒妃惊惧之中大声咒骂，然而太监只是低着头重复陛下的命令。
　　舒妃悲怆地笑了几声，太监补充道：“剐祭三千刀，少一刀，就由娘娘您的族亲替上。”
　　舒妃当年听从兄长的话，踩死了五皇子全族，时移世易，灾难落到她家了。
　　舒妃忽然不知自己在争个什么。这蛇窟一般的皇宫，要把她和孩儿绞死了。
　　还不如回家去。
　　回家去。
　　舒妃絮絮叨叨着回家，被昔日的侍从们拦下。
　　一夜白头，舒妃娘娘麻木着站上了刑场。
　　祭祀的典乐庄严诡异，舒妃娘娘抬头往台上四周看去。朝中的大臣，一群皇子……陛下。
　　那披着大氅的陛下，听说断了手臂，看那张死人脸应当是真的。
　　活该。
　　活该啊。
　　怎么就没死呢。
　　舒妃族群男女老幼被押着跪到了祭台下。
　　舒妃的兄长大喊道：“阿妹——”
　　他哽咽着泄了气：“别手软。”
　　孩子没了还能生，家人没了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祭台下的幼儿害怕哭起来，被人捂住了嘴。
　　舒妃望着祭台下的亲人，慢慢拿起了匕首。
　　六皇子涕泗横流：“母亲，母亲，儿子怕疼。”
　　眼见着刀刃越来越近，六皇子大喊道：“母亲！”
　　舒妃笑：“儿，娘命苦，连累了你。”
　　话落，舒妃把匕首插入自己的身躯。
　　她朝四周的人喊道：“我，我替我儿子受刑！”
　　血流淌，六皇子吓得直哆嗦。良久，他不哭了，他道：“阿娘，别这样。反正我要死了，我从生来就给您添麻烦，您就让我回报您一次。我不喊疼了。”
　　六皇子说不清自己是完全的真心，还是想要阿娘继续替他受刑。
　　舒妃娘娘仿佛看穿了自己的这个儿子。
　　嗳。她叹一声。这儿子啊。
　　舒妃娘娘突然不捅自己了。
　　她质问台上人：“亲自用我儿祭祀，保我全族性命？”
　　钧抒公公道：“陛下金口玉言。”
　　舒妃麻木地看向儿子。
　　六皇子惊惧异常。
　　舒妃道：“我让你舅舅陪你走黄泉路。稚儿老人无辜。”
　　六皇子呵斥道：“娘，娘！母亲！”
　　舒妃娘娘流着血，下了祭台。
　　靠近兄长，她道：“我儿寂寞，劳兄长陪伴。”
　　还不待兄长言语，匕首已扎进其胸膛。舒妃吃力地拔出匕首，气喘吁吁爬上了祭台。
　　身后哭声震天，舒妃站起来，想象自己是个卖猪肉的屠户，僵硬地执行刑罚。
　　面前物在说什么她已听不见了。
　　不到三百刀，血流满了祭台，柱上的骨架耷拉着血肉。
　　肉烧焦的气息蔓延。
　　舒妃怔愣道，由她生下的儿，把血肉还给她了。
　　太医赶来，救治舒妃自捅的那道伤，伤口不深，能保住性命。
　　钧抒公公昭告陛下旨意，舒妃族人流放，舒妃出家为尼。以及——
　　长公主监国。
　　在如此残忍的画面里，无人置喙。
　　谢藏缺问身旁的公主：“不喜欢？”
　　一场酷刑，铺平公主监国的路。应当没人不长眼敢不听他的了。
　　林梧逸侧头相望，神色寡淡，是他，低估了皇帝的残忍。
　　残缺后，谢藏缺越发癫狂了。
　　谢藏缺苍白的脸上露出个笑来：“回答朕。”
　　林梧逸垂下目：“多谢父皇，儿臣——喜欢。”
　　祭台上的血泊凝成一大滩乌红，血白的骨架和耷拉的残肉投进了火中。
　　唯有六皇子的头颅留了下来。按照流程要挂在梁柱上，引乌鸦来品尝，这才能彰显祭祀之诚意，直抵上苍。
　　风吹动，林梧逸猝不及防对上了头颅的双眼。
　　林梧逸在心中默念起往生咒，超度亡魂。
　　寒风袭来，头颅没绑稳，坠入了烈火中。
　　祭祀已毕，林梧逸站起身，走下了看台。
　　公主寝殿里，谢危启关闭门窗后，忽然跪坐下来：“父皇他——”
　　“你告诉我，”谢危启扯住林梧逸衣角，“父皇对你说了什么，他要你付出什么代价。”
　　谢危启心惊道：“不对，不对劲。父皇不是个会让权的人。”
　　林梧逸道：“要我殉葬而已。”
　　谢危启抬头，长姐神情如常，他却恨得笑了起来：“果然如此。”
　　“没关系，长姐不怕。”谢危启跌跌撞撞站起来，“父皇这种人，一个人上路够了。”
　　残毒难清，真以为断条手臂就能活？只怕活不长久。
　　六弟死得如此凄惨，灭族仇人的下场也不过如此。六弟，是皇子啊——虎毒尚不食子，而父皇，这再多性命都填不平的饕餮，他不死，其他人不能活。
　　大半夜的，林梧逸睡得正香，被人薅起来说是陛下召见。
　　林梧逸套了件斗篷，被轿撵匆匆忙忙抬到了帝王寝宫。
　　太医刚喂完药，说是陛下又发起高热。
　　谢藏缺见他来了，抬起眼，吩咐宣洮：“朕若去了，即刻令公主殉葬。”
　　宣洮跪了下来，忠心应“是”，随即面向林梧逸，又是一句——
　　“得罪了。”
　　说着得罪了，下次还得罪，说上瘾了还。
　　大冬天的冷得很，林梧逸寻了个温暖的地坐了下来。
　　炭火盆烤烤手，捂捂脸，热乎多了。
　　谢藏缺说完死亡宣言又昏了过去。林梧逸问一直守在龙榻边的宣洮：“狗奴才，我殉葬，那你殉不殉。”
　　宣洮道：“陛下若需要，臣在所不惜。”
　　林梧逸换了个词：“骂错你了，真是好奴才。”
　　宣洮面上浮现无奈，很快他又遮掩了过去。
　　林梧逸昏昏欲睡，爬上美人榻，顺便欣赏了一番谢藏缺在苦痛中浮沉的模样。
　　即使昏迷了，断臂处仍在渗血。
　　林梧逸突然想起与谢藏缺初见。帝王说，断手的滋味，公主没尝过，等尝过了告诉父皇，父皇很好奇。
　　林梧逸怎么回答的，他想了会儿，想起来了。
　　您亲自体验，才足够痛快啊。
　　一语成谶。


第28章 诸子夺嫡12
　　林梧逸睡着中途又醒了。谢藏缺说起了胡话，渐渐竟发狂起来。
　　太医叫醒林梧逸让抱着陛下。
　　谢藏缺双目满是血丝，嘴角张狂地说着杀杀——杀什么却含混不清。
　　林梧逸起身，走到龙榻上，从背后抱住了坐起来的谢藏缺。
　　“阿娘在。”林梧逸哄人。
　　谢藏缺的杀有了去向。“杀阿娘。”他下令。
　　林梧逸：……
　　林梧逸改了词：“爹爹在。”
　　谢藏缺狠厉道：“杀爹爹！”
　　林梧逸被堵得说不出话，他瞥了眼宣洮，别以为他没看见宣洮刚才笑了。
　　宣洮收敛了神色，威武严肃。
　　林梧逸收回目光，换了个姿势抱谢藏缺。
　　他搂他到怀里，轻轻拍他的背：“我在呢。”
　　谢藏缺这回倒没说“杀我”了，昏乱中的他依旧从容改口：“杀了你！杀！”
　　“伤心了。”林梧逸轻柔哄着谢藏缺，“乖宝宝，闭紧小嘴巴。”
　　谢藏缺张牙舞爪起来，太医赶紧制住，不能动啊，陛下！
　　如此闹腾到天亮，太医们又是敷药又是灌药，林梧逸一直充当着安抚角色，谢藏缺终于安静地昏了过去。
　　林梧逸打了个哈欠，离开龙床，重新躺回美人榻。
　　无论谁来，都不要打扰他睡觉，睡饱了也不要打扰！
　　当谢藏缺从昏睡中醒来，睁开眼四处找一个人，目光及时地落到了龙床附近的榻上。
　　他的公主睡在上面，睡得足够安稳，似乎一切都不能搅扰他半分。
　　死亡的威胁，善恶的对比，这狡猾的恶崽子都从容地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