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看来还得试着找找住在南骏先上铺床位的那个方颜东。”曲应骞说，“床上床下住着，他肯定比别人要了解南骏先，说不定两人关系还不错，也许他会知道南骏先离开网戒学校后去了哪里。”
　　“我已经跟队里交代过了，先从户籍登记信息方面着手，筛查现年龄为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名字叫方颜东的本地男人。”
　　方颜东仍旧没有找到，但找到了与他家人有关的消息。他还有一个母亲在世，下岗工人当环卫，天亮出门天黑回家。周遥去那里搜查过，拿回了一些关于方颜东的小东西，这些毫无疑点，有问题的是方颜东的母亲说每年过年时门口都会出现一些礼物，她认为那是儿子送的，期盼儿子总有一天会回来。周遥看了一下，那些礼物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就是超市里那种最普通的礼盒零食。
　　周遥转头就给曲应骞打电话，曲应骞肯定道：“不是方颜东。”
　　“为什么？”
　　“母亲节、过生日有吗？”
　　“没有……”
　　“一个儿子要真有心给母亲送礼，第一，会挑选稍显贵重的礼物，第二，跟母亲有关的节日肯定不会落下，尤其是生日。肯定有别人一直在找方颜东。那些礼物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并不是想真心实意送礼，否则应该亲自登门，那人应该只是想探一探方颜东在哪。如果方颜东和母亲有联系，他母亲就一定会去找他。”
　　刑侦办公室里，仿佛有一种博古通今的味道。走进来的人，必定要慎重坐下来，仔细思考，将无常的风云莫测，用思维的电闪雷鸣劈散。
　　回到市局后，曲应骞谁也没理，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研究网瘾戒除学校的案件。如果南骏先的失踪，与这次的两起案件有关联的话，那得就排除一些表面性的干扰因素。
　　确认初案是2011年在西发东扬的话，无疑可以迅速缩小调查范围。
　　那十几宗古怪案件的侦破便又重现了一线曙光。尸骨都没找到，赵常经怎么会被判刑？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刑事侦查的本质是一个从事后追溯事前，由结果发现原因，由事件发掘人的过程，需要从纷繁芜杂的表象下发现事物的内在联系，把一个个支离破碎真假难辨的线索去粗取细、去伪存真，由此及彼地形成一个有关犯罪较为完整的体系。
　　而支撑起这个体系的，必须是实打实的证据。
　　网瘾戒除的失踪案到今天为止已经过了十几年，这其中肯定会消磨掉城市的紧张氛围，以及民众的警惕性和关注度。
　　再有，凶手跟踪过的目标绝不会只有警方所看到的这些受害者，可能出于谨慎心理和作案条件限制等因素，说不定放弃过的要远远超过受害者人数的十倍甚至几十倍。
　　赵常经如今待在监狱，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实施策划犯罪，懂这一手的，就只有去路不明的方颜东、以及网瘾戒除的老师们，包括南骏先。
　　目前为止，还不知道南骏先究竟是以被害人的身份失踪，还是以其他的身份失踪。
　　而黄凯浩的案件，凶手在取下组织以后，必须得最大限度保持活性，得有车辆才行运输才行。
　　曲应骞给周遥发了条微信：“先去查本市所有出入的冻库车辆。”
　　看完报告后，曲应骞又拿出了翟青以及黄凯浩案发现场的照片。
　　破案需要通过剖绘案情特征和罪犯行为，去塑造出一个嫌疑人形象，然后去与嫌疑人群对比，而不是事先带着条条框框和某些心理暗示，去寻找嫌疑人。
　　曲应骞将一张张存证照片依次排开，陈列在桌上，双手轻轻按在桌沿上，俯身细细审视起来。
　　很多时候，不能再次亲临犯罪现场，这些现场存证照片便是犯罪行为科学分析的根基，不仅要把静止的照片行动化，更为关键的是要透析行动人的状态和需求。
　　如果“网瘾失踪案”与“翟青、黄凯浩案件”存在关联，那么该案凶手不敢说一定是连续杀死那些失踪等人的凶手，至少也会存在一定的牵扯。
　　近年来，一种新型的暴力罪犯已经露头，即系列案犯。
　　这种人不到被拘捕或击毙，往往是不会停止犯罪的。
　　这种人善于从经验中学习，并且作案手法越来越高明，总是在不断作案过程中完善其方案。
　　翟青和黄凯浩的两起案件中，凶手都聪明做了伪装并且毁掉了痕迹。
　　一般的青少年想不到这么多的招儿，只有懂得反侦察的罪犯才知道。
　　这也就意味着，除非找到嫌疑人的DNA作为参照物，否则法医的检测便只是一堆无意义的数据，杀人者也将长期隐藏在茫茫人海之中，这是刑侦技术暂时还无法逾越的局限。
　　技术科的人查了翟青、黄凯浩还有南骏先的空间日志和动态记录，内容有长有短，日期都是在他们遇害失踪以前，仅仅是些日常说说，看不出共诡异的地方，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爱打游戏。
　　白云山巷中的脚印与身高比对出来的结果也十分的令人遗憾，到目前为止，所符合身高的，经过重重摸排比对之后，都被排出了凶手之嫌。
　　大抵唯一的进展，就只有曲应骞这边。
　　大概常年在刑侦一线的人的确是会培养出一种从纷繁复杂的细节碎片之中，找到联系线索的破案直觉或者说灵感，比普通人多了一种在和罪犯长期打交道的心理对峙过程中，将知识理论和实践经验沉淀而成的职业能力。
　　这种敏感的职业能力，还真让他在翟青案的照片里，发现了一处不寻常的地方。
　　又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加班夜。
　　无眠之夜就是一只黑色的匣子，这匣子就存在于脑海之中，只是曲应骞都没有弄清楚，究竟是因为他想回忆那些事物，所以无法入眠，还是恰恰相反。因为反正也睡不着，所以才会和那些事物纠缠不清。
　　曲应骞推开门，露台外面正对着的几栋办公大楼发出幽蓝色的微光，映衬得这里犹如赛博朋克的风格滤镜。
　　晚间下了一场雨，此刻雨仍旧未停，细小的雨丝飘散在空气里，好像在这里站久了就会浑身长草。
　　时间临近年尾，城市的装扮也开始张灯结彩。
　　曲应骞从口袋里掏出烟，刚刚点上抽了两口，门开了，邹司礼走了出来。
　　曲应骞没看他，靠着墙壁，缓缓吐出一口烟，那像是从深渊下冒上来的狼烟信号。
　　邹司礼问：“有什么新发现？”
　　“翟青的尸体右耳后下方的脖子上，有几处长约一公分左右的月牙状皮瓣脱落痕，之前尸体没有冷冻时，此处痕迹不明显，由于十分轻微没引起注意，我刚才翻照片的时候发现了。我的分析是凶手留有指甲，这是凶手掐住死者颈部时，其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在此处发力。我推测，是凶手在行凶过程中抠破了受害人皮肤造成的。但奇怪的点在于，翟青的左侧脖颈，却没有那种月牙状的皮瓣脱落痕。”
　　夜色抽去了邹司礼上半身的轮廓线，那件黑色大衣随着昏暗好似放大至整片夜空。
　　暗，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将路灯的光线吹胀，将两人的影子吹到角落。
　　邹司礼反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凶手是一只手掐的？这得多大的力气？”
　　曲应骞一边回一边还模拟了一下凶手作案的手法——右手朝着邹司礼脖子掐过去，直到粗糙的大手在邹司礼后脖颈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曲应骞才若有所思地把手收回来：“如果是我想让谁窒息昏迷，就算是对自己的手法有非常高的自信只用一只手，我也一定会从前面把半个脖颈都掐住。相比于后脖颈，前面才是要害。”
　　“这样的话，翟青脖子上应该至少有半圈掐痕才对。翟青再怎么弱不禁风，也是个青少年男生，危机关头救命挣脱的力气不是一般大。”
　　“那就恰恰说明是另外一种情况——未必是窒息昏迷。按压颈动脉的话，最可能引起的是低血压，脑供血不足而造成休克。而且一根手指就可以办到，留下的痕迹少，不容易被发现。翟青应该曾有短暂的意识清醒，所以他试图挣扎，作为凶器之一的麻绳也在死者脖颈索沟周围留下摩擦痕迹，但是那也不过就是短短几秒的时间而已，很快他就因颈间窒息而陷入了休克当中。”曲应骞站直身子，仰起头想了想，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凶手当时的右手应该留着指甲，但左手的指甲却是修剪过的，所以只留下了一边的印记。”
　　邹司礼感觉头皮一紧：“谁剪指甲只剪一只手，另一只手的指甲还留着？”
　　曲应骞沉声道：“玩儿乐器的呢？比如吉他。左手不留指甲是因为方便按弦，而右手留指甲是为了方便扫弦。”


第59章 孙伟
　　吉他不吉他的事，用不着与案件无关的人去想。
　　邹司礼笑了一下，说：“我听说，这次又牵扯出了十几年前的一桩旧案？而且当时负责的警察，还是你爸？”
　　他一向以厌倦的冷感示人，冷不丁这么一笑，就有了些讥诮的味道。曲应骞问：“你想说什么？”
　　“那么多的人失踪，而且是近一年的时间点，间隔并不长，没有人觉得这事不自然吗？”
　　曲应骞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你的意思是我爸在那个案件上故意浑水摸鱼？那那所学校的校长呢？他现在可是在牢里。”
　　“堵住悠悠众口的，有时候不一定是真正的凶手，大多都是替罪羊的这种把戏，你见得不少吧？”邹司礼像是软硬不吃的刺头，“人们大多都不愿意承认潜藏在人性之中的自私与欲望，都想要当个光鲜亮丽的君子，哪怕是个伪君子。”
　　“放你娘的屁！”曲应骞的呼吸变得极为粗重。他从未如此激烈地与谁站在一起用脏话较量过。脑海中翻来覆去所能找到的，只有在陈词滥调中百无一用的废话，只能找到愤怒的沉默，以及沉默的愤怒。
　　“当年的舆论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破案的技术也远不如现在厉害，那时候的罪魁祸首，很多都有猫腻。”
　　邹司礼一直都觉得，晏城就是一个金字塔的缩影。这座城市，只认钱不认人。不管一个人的财富是辛苦累积而来，还是从他人身上巧取豪夺，只要有钱，就有了身份，就能获得他人的敬重以及马首是瞻。
　　政客也好，商人也好，全都挂着不同厚度的假面具，为了成为他人眼中的理想形象，他们一边在勉强自己，一面又在告诉未成年人“做自己就好”，其目的只是为了造出一批批服从配合权威的走狗，而这些走狗，又将下一代人塑造成另一批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