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就好比他向茫茫宇宙发射信号，非得抵达某颗指定星球不可，所以期望真的有某颗星球收到了他的信号，然后从那个方向传来了回音，那样的话他肯定会开心。
　　程东之猜邹司礼所希望的领情是这个。
　　但是曲应骞往往都很体面、很擅长忍耐，直到支撑不下去，才挑着选着、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够申请一些别人的援助。
　　有的时候他的烦恼就像皇帝的新装一样，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得不揣着明白装糊涂。甚至有时候装着装着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了，于是才来程东之这儿借用一下小孩干净的眼睛。
　　只要听到程东之说出这皇帝明明光着屁股的，他那种郁结在心中的委屈好像就一下子就能烟消云散。
　　现在有个闲杂人等抢走了自己的任务，程东之心里倒是还有些酸溜溜的滋味。
　　曲应骞问：“你应该了解她的家世吧？我听说普爱医院的大部分医生都是你面试进来的。”
　　程东之说：“挺正常的家世，从小到大成绩优异，所以才会被招进来。能进普爱的，能力要强，背景也不能复杂。”
　　“家境呢？”
　　“普通的家庭，不穷，但也不是非富即贵，小资水平，父母都是做小生意的。她结过一次婚，后来离了，之前找的那个丈夫还挺有钱，但是出轨了，两人离婚后她得到了一笔财产。”
　　曲应骞点点头，说：“你帮我观察着点儿，找个机会测一测她有没有什么心理问题。”
　　“你扯淡呢，自己有问题的能给别人治疗？”
　　“你怎么确定她没有呢？反正你们这里的治疗要不就是仪器，要不就是填一些徒有其表的表格，强大的巴纳姆效应下，一百条里感觉自己九十九条都中，你们这些穿白大褂的，除了敲几下键盘，开点药，听病人啰嗦几句，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嘿……你这王八蛋，你心挺黑啊，现在不需要我了就把我当抹布使是不是？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我作用大不大吧。真是用完就丢，陈世美来了都得喊你一声师父！”程东之气得不行，冲着邹司礼指指点点：“赶紧把他领走，我眼睛看不了一点儿了，真是来气！”
　　两人走出去。
　　程东之大喊：“门给我带上！”
　　曲应骞把门带上，等了一秒，又将门开了道缝，钻出头：“记得测试她。”
　　程东之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支笔，没什么力量地砸过去：“滚蛋！”
　　曲应骞把头一缩，利索关上门。
　　那笔撞在门把手上，碰了个壁似乎十分生气，在半空中弹跳了几下，又滚回程东之的脚边。
　　程东之好气又好笑，弯腰捡起笔。
　　忽然想起这支钢笔还是林映芸为了感谢他帮忙特意送给他的。
　　程东之的视线停留在笔上，一旁的玻璃窗户上，映出他笑容缓缓消失，逐渐变得阴沉的脸色。
　　曲应骞离开程东之的办公室后，又分别询问了其他的和护士和接待，还找了药房里的药剂师。
　　药剂师调出处方笺和取药明细给他看，程序上没有任何纰漏。
　　曲应骞又询问取药会不会经别人的手，几个药剂师都异口同声地否定了，说药物管理很严格，入库和出库都要负责的人盖章，怎么可能假手于人。
　　她们看曲应骞的眼神充满鄙夷，就差问他——你在说什么白痴话？
　　曲应骞问：“我的药是我的主治医生拿给我的，我从来没取过，这怎么算？”
　　“都得签字盖章的，主治医生可以拿，但如果是你的亲戚朋友绝对拿不走。这些药都是处方级药物，有些还含有镇定成分，我们是不会随便给别人的。”
　　翟青的药每一次都是自己拿的，如果他没吃，以他近几年的就诊情况，他房间里的那小两瓶药根本对不上数，其他的药呢？被他扔了？黄凯浩体内过量的安眠药，会不会就是翟青的……
　　两人出了心理诊疗室，刚好对面电梯门打开，一个年纪较大的女人低着头往诊疗室这边走。
　　邹司礼看她的反应，小声说：“她该不会是因为我们而被程东之拖延面诊的患者吧？”
　　曲应骞没理他，慌忙把头别开了，并迅速靠去他身后，那举动就像是老公搞外遇的时候碰到了老婆，还好那女人一直低着头，没看到他的脸。
　　等女人走过去了，曲应骞又马上拽住邹司礼快步往前走，把他拖进了电梯。
　　邹司礼被弄得莫名其妙，说：“看来不能怪我刚才忍不住怀疑你，你这鬼鬼祟祟的行为真的挺怪异的，你跟她认识？什么关系？”
　　曲应骞承认：“的确是认识。”
　　邹司礼一听，两道眉毛立即扬成了横梁，看来他不仅得防男，还得防女了？
　　“你的前女友？”
　　“不是，我不是怕她，我是怕她看到我害怕。”曲应骞说到一半又不说了，表情纠结，开始抓头发。邹司礼看看他的头发，提醒道：“虽然你家是没有遗传性秃顶，不过你这年纪，头发拽掉了，很难再长出来的。”
　　曲应骞手一顿，横了他一眼，又把手放下去伸进口袋里。他口袋里总是装着几个硬币，时不时的就拿出来转一个，或者在里面盘玩。
　　邹司礼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思考还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电梯才下了两层楼，忽然顿了一顿，整个钢盒子就停在了那里，头顶的灯也灭了。
　　“电梯出故障了？”邹司礼问，声音显然透着明显的焦虑。他怕待在封闭的地方。
　　电梯里没信号，曲应骞打亮手机电筒，按了警铃，召人来修。
　　人是接了话，却来得很迟，两人在电梯里困了许久，久到让邹司礼都觉得电梯内氧气不足，有点呼吸困难。
　　手机一直没有按熄。
　　好一会儿，两人屏住声息倾听电梯外面的声响，有脚步声，至少有三个人在大声交谈。
　　他们用的工具也没闲着，各自发声。
　　邹司礼闭上眼，黑暗被曲应骞一直拿着的手机刺破，没有变得更深沉一些，耳道却好像被清空了一样，周围的声音有了明显的层次。
　　他一重重地听，由远而近，听出来了技工们抢修的声音是从电梯上方传来的，也听见管理员追问怎么样，还要多久修好，但没人回答。
　　邹司礼还听见电梯盒子的坚定与沉默，继而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曲应骞的交缠在一起。
　　好像这电梯要把两人关到死。
　　不知道究竟要被关多久，曲应骞的手机开始亮起电量不足的预警，他想关掉手电筒，又想起身旁人在黑暗中急促的呼吸，说道：“换你的。”
　　“我的也没电了。”
　　曲应骞直接关掉手机。
　　“喂……”邹司礼慌张地喊，“你们警察不应该随身带什么手电筒之类的？”
　　“很遗憾，我今天没带。”
　　“你……”
　　“说说话，有声音就没那么害怕。”
　　“谁害怕了？！青天白日还得当瞎子。”邹司礼忍不住埋怨。
　　“谁又少当了？”曲应骞说着，他伸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比画了几下，碰到了邹司礼的手臂。
　　邹司礼却不闪避，由得那手停在他的左臂上，同时伸出右手，缓缓搭住曲应骞的手指。
　　曲应骞问：“是你吗？”
　　他声音平淡，静室之中听来竟如金石之声。
　　邹司礼没料到有此一问，心中凛然，不由得松了手。
　　“当然是我，不是我会是谁？”他说。
　　“问明白些总是好的。”曲应骞一笑，“这里漆黑一片，不仅是我看不见你，就连你也看不见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
　　邹司礼听出这话有深意，他缄默以对。
　　由于空间距离的拉近而使他更清晰地意识到人生意义上的“远”，就像在电梯内独处的两个人，因为十分靠近而分外感觉陌生。
　　曲应骞也撤开手，继续在口袋里转动着硬币，试图制造出一些声响让人不那么焦虑：“十年前，我爸失踪了。他失踪之前调查的案件，是由一起连环车祸案引起的一桩案件，牵扯甚广。刚才的那个女人，就是十年前卷进案件中被劫持的被害人，叫陈灿雯。当时她刚做记者没多久，专门跑一些社会案件，不听警方的劝，一个劲儿地往连环案里猛扎，想取到惊为天人的头条，后来就被抓了。
　　“她是独生女，因为这事，她父母死活不让她再做记者，说太危险。后来听说她改行了，做普通职员，看来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没从那场恐惧中走出来……”
　　邹司礼意识到他说的是之前没有说完的下文。可是曲应骞的语气太过轻飘飘，像是在说着遥远的，别人的，譬如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生前的事情。邹司礼一时半会儿才反应过来。
　　“那个女人还活着，意味着人质被解救成功了，那曲叔……”
　　曲应骞：“她不是被解救的，她是自己逮着机会跑出来的。我爸从那之后就了无音讯，我找她问过当年的事，她只能说出一些她记得的模糊印象，跟我爸有关的一概不知，从头到尾，她就没见过我爸。”
　　邹司礼：“如果是调查复杂的案件，有些时候需要卧底伪装，有可能会被凶手杀害……为什么你是认为曲叔失踪？”
　　毕竟已经过了十年，这么多年杳无音讯，只能是已经变成了尸体。
　　曲应骞没说话。他不敢承认。这么长的时光，被空白的不止是人生，同时被替代的还有记忆。
　　毕业后再回到晏城，父亲的消失就如同那一颗深蓝色炉渣，永久地烙印在他的身体里。而那个在最困苦时期支撑着他的，在他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击散在空气中。
　　那种锱铢必较的、浓缩的、百孔千疮的暗，即使还没有泥浆，却已有了污迹。即使还没有破洞，还不曾槛褛，却快要崩溃腐朽，变成垃圾。
　　电梯又陡然恢复了运作，灯先亮了起来。
　　邹司礼眨了眨眼，费了点时间才习惯这光明。他侧过头看见曲应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去了角落里，离他很远。
　　邹司礼刚要说话，感到电梯稍微晃动，听到头顶上有机器启动的生像，像是钢缆被绞起，便说：“电梯应该修好了。”
　　“嗯。”
　　电梯门自动打开，外面无人。刚才那些倒腾了许久的技工与管理员影迹全无，连声音都不可闻。
　　“我们到负一楼了。”曲应骞抬脚迈出去，“我找到了有关于我爸失踪前的一点讯息——K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