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曲应骞在心里冷哼，这女人，嘴的严格取决于她想不想开口。她想说的，无论多不适合拿到场面上来说她都会提。
　　曲应骞朝周遥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别插嘴，继续捡回话题：“翟青是什么时候来你这治疗的？”
　　林映芸回答：“去年来的。”
　　比翟青母亲表明他吃药的时间相差无几。
　　曲应骞确认问：“你确定？”
　　林映芸确认回忆似地点点头：“我确定，那孩子那会儿状态非常不好，应当抑郁很长一段时间了，可能是讳疾忌医一直没看医生。模样也长得好，很有气质，就是瘦瘦的个儿，一看就有些营养不良，加上有心理问题，很难长个子。”
　　虽然“抑郁症”这个字眼被近来多愁善感，颂赞痛苦的文学用得那么滥，那么歪曲，以致无人相信，但的确有许多人因为它而感到不受控制的困扰。
　　抑郁症好比一辆大车，碰到一颗比较不容易粉碎的心，略微耽搁了一下，马上把它压碎了，又浩浩荡荡地继续前进，去找下一个人。
　　中招的人，一如往昔去做他该做的事，设该设的防，分配其实已经接近于零的物资，做必须要做的事。
　　周围的人不知道他们已经崩溃，亦或者装着不知道他们从心里面已经开始碎裂，一点点的成渣成片成屑成灰。
　　曲应骞翻了翻翟青的病例，看见上面的结论，皱眉问：“他是反应性抑郁症？”
　　周遥又插嘴问了一句：“什么是反应性抑郁症？”
　　林映芸回答：“反应性抑郁又称心因性抑郁，是由强烈的精神刺激和持久的精神紧张等应激因素形成此病的。因为他年纪比较小，所以我只开了药物加上做心理辅导，没有用电疗法。”
　　周遥“哦”了一声，面上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实际上半懂半不懂。
　　邹司礼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不时观察林映芸的反应。比起周遥的话多，他安静得像座雕像。
　　曲应骞微侧过脸，皱眉问道：“为什么没有写病发引诱原因？”
　　林映芸僵了一下，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摩挲：“那孩子，自始至终都不肯说，每次来找我只求药，偶尔会倾诉一两句，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抱怨话。病人不开口我们也没有强迫的权利，心理医生也是医生，也容易存在医患关系。
　　“不过我大抵能猜到一些原因，孩子长得不错，成绩也不错，除此以外，其他方面都不怎么突出，性格也不合群，在班里不是那种领袖型的男孩，自然而然就容易成为被孤立的对象。”
　　曲应骞想起程东之对他动用过的问诊招数，那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不由得眉眼微挑。
　　如果是换了别人，碍于自己的职业，他必定会坚定地说“请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但此刻，毕竟不是在他的地盘里，因此问话更多的是希望双方是用完全对等的姿态来交谈，这多数碍于程东之的面子。
　　曲应骞目光专注在手里的病例档案，问得气平如水：“不是可以催眠么？心理医生也是医生，但凡觉察出病人不对劲，首要做的是想办法搜集病情形成的原因。”
　　林映芸注意到曲应骞用的是一种尖酸的，甚至是怀疑的口吻，而这口吻却把他之前那些很好说话的随和，都抵消掉了。
　　林映芸尴尬了一瞬，又动了动身子：“那孩子不愿意催眠，他心理的建设牢固的很，根本不相信我。”她叹了一口气：“他还小，又怎么会知道‘配合’有多重要？”
　　林映芸补充道，也跟着换上了一种好心没好气的腔调，好像在了却一桩繁难的义务一样。
　　“配合”两个字，从她嘴中吐出来时，咬得很深。
　　曲应骞听在耳里，总有种一语双关的感觉。
　　十几岁的高中生，心理建设能有多强？
　　又不是自闭症的孩子，失语性说不了话。
　　况且翟青这么些年一直在林映芸手下就诊，什么样的牙关能一直咬得比程咬金还紧？
　　曲应骞敛下眉眼说：“他跟你都倾诉过什么？”
　　“不想上学，觉得压力大，母亲也没空陪他，尤其是自从他母亲再婚后家里的气氛就变得非常糟糕，他和同学们的感情也不怎么好，有时候甚至会极端的想轻生。”
　　林映芸每说一句曲应骞的眉头就往下皱一次。
　　以翟青常年服药的状况来看，这种说法不无可能，可面前这个人，真的帮了那个孩子？
　　邹司礼懒得再听两人你来我往的打哑迷，钻出了走廊尽头的玻璃门。
　　外面是一片宽阔的露台，他索性站在那里吹风。
　　没过几分钟，玻璃门又被推开，程东之走了出来。
　　两人刚刚见过一面，对彼此都有印象，遥遥地互相点头致意。
　　程东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径自点燃了烟，模糊地问：“不介意吧？”又将烟盒递给他：“来一根？”
　　邹司礼摇头，双面否决，并试图对他笑了笑。
　　他们之间陌生无比，但隔着一个曲应骞，自觉又好似有了某种不可告人的联系。
　　突然间热络起来，总需要一个荫头，要不就互相游说，要不就三五句寻常聊天里掺杂几句难得的表面体已话。
　　眼前这个养眼男人哪怕不说话光站着就让人深觉魄力，不容小觑。
　　程东之收回烟盒，猛抽了几口，视线直直盯着天际，眼眉之间透出一股悲喜两忘的气息：“你是他的？”
　　邹司礼把同样的问题抛回去：“你是他的？”
　　程东之目光愣了一下，回应道：“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朋友。”
　　“是嘛，看着不像。”邹司礼低头，神色晦明，但身上那股气势越发逼人起来：“我认为你跟着我出来是准备有所交代的。”
　　“跟你交代？”程东之看着远处的高楼一阵长笑，然后笑容慢慢硬下来：“你跟我是什么关系？我需要给你交代什么？还是说，你跟他的关系，非同寻常？邹先生也不先介绍一下关系，上来就逼问我，不像中国人的作风。”
　　“你怎么知道我姓邹？”
　　“关于他的事，我没有不知道的。”
　　邹司礼眯眼冷笑了一声，从程东之手里飘过去的烟雾笼了他的眉眼，下颌线更显得凌厉，举手投足间的那股气场强势到如同无数微小却锋利的碎片，能划破凝固的空气，无所顾虑。
　　他看着程东之那么自在，那么和善，那么健谈，不得不想他和曲应骞之间还有什么别的玄虚。他只能像一个受骗的人那样一声不响地寻思着。
　　程东之忽然就明白了这个人为何能在曲应骞心里驻足那么多年。
　　除了外形条件，这个人的气质和距离感都是独一无二的。皮肤保养得很好，身子像个笔直的1，一张外交家式的嘴巴上堆着一副近乎嘲弄的笑容，差不多是虚伪的，就像一般有教养的人用来遮盖真情实意的笑容。
　　程东之开始明白，一味配合曲应骞去装傻充愣已经没有意义，这个男人早已识破了一切，还不如简单直接地站在他的对立面来客观陈述。
　　曲应骞再怎么坚韧，也只是个平凡无差的普通人。只要是人，有时就难免会有得陇望蜀的贪求。
　　身旁的这个男人，就像一株危险却又散发着异香的植物，无差别地吸引着过往的人，理智越是一再亮着催人远离的警报，人就越是会被这种异香吸引。
　　大概世上一切堪称“诱惑”的人与物都是这样。
　　这两个人之间的状态，是那么拆不散，又合不来，像这个世界上的许多看不懂的事、看不懂的人。
　　程东之吐了一口气：“他抽烟比我厉害得多了，这你应该知道吧？我倒是习惯了，这些年不听话的病人没少遇到，可像他这样不听话的，太少见。”
　　他曾经一直看着曲应骞那张在生活和岁月中逐渐变得暴戾的脸，眼里栽种着无法消逝的失望和愤恨。
　　多年前的曲应骞，相信自己只是一具行尸，有魂的人做着没魂的事，甚至能和黑暗在一起生活。
　　而这些，窥探者，只有程东之一个人。
　　看见邹司礼微微一僵，程东之眼底闪过戏耍成功的快意，继续说道：“干刑侦警察是相当难的。他是个男人，不可能把软弱慌张的情绪露在脸上，否则管理不好手底下的人。有一段时间，他每天都失眠，后来实在没办法，只能求助于我帮他，他说他要长大，变强，然后才能面对真相。人活着，本就是世界上最难的困境，再加上他的职业，杀人放火，奸/盗/邪/淫，全是污心烧脑的事，成天不是跟死人打交道，就是和该死的人打交道，没病也会得病。
　　“一个人在还没活明白的年纪里，却明白了生离与死别，那成为了他人生中最华丽的裂帛。亲手揭开阻隔了一重又一重的伤痛，就像好了又坏、坏了又好的血痂。以至于回望起来，他甚至只记得这些年为数不多的，那些或寡淡或哀愁的糟粕，而忘记了平凡日子里的幸福，曾是如何一分一秒地流淌过他的生活。痛苦在他生命里形成了不可逆转的生活范本，但他要比一般人更能忍，也更能藏。”
　　这个世界犹如蚁穴，表象厚重结实内部虚空渭溃，而人们的欲望犹如见不得光的植物，以势如破竹的姿态迅速发芽增长，总有人愿意去挑战这世界的底线将自己塑造成触目惊心的模样。
　　如果说当警察还有点什么意义，大抵就是用命去维护这个世界上的正常秩序，毕竟有的人还要走，他们不能让那些愿意走下去的人害怕在这个世界上走下去。
　　这段话散在风里，吹得邹司礼心窝处皱得发疼，他仿佛感觉脑子里也有一团白白的烟雾在蔓延，连眼睛都有些发胀。
　　他顿了顿，目光中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卷着冷风阴凉而凛冽，能吹透皮囊，直抵肺腑。
　　医院大门口的插着五星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红得仿佛要刺破沉沉的天色。
　　邹司礼想起粟海东曾对他说过——曲应骞初进警局时，是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就敢于以身赴子弹，那时粟海东就开始明白，天赋已经是其次，光是无畏无惧的精神，就已经赢了很多人。
　　所以他才能在十年的时间里，屡破案件，被提拔到重案大队。
　　有头脑，有品质，确实是好刑警的不二人选。
　　可邹司礼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如此期盼，他不要那么拼命。
　　人终究活得比其他动物要复杂些。
　　“多谢你了。”邹司礼真诚地开口。
　　被他这么一说，程东之一脸的惊异，看来自己是猜对了。他随后笑了笑，语气有些怪异：“这是我的分内之事，用不着你感谢，不过，他不能再受二次刺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