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等到这些画面统统被卷走，就只剩下斜插的夕阳光落在曲应骞的眼里。
　　那孩子无人回答的问题搁浅在走廊，像废弃的船。
　　男老师转过身朝曲应骞满脸堆笑：“曲警官今天这课讲的可真好，像是专门教刑法学的。”
　　这男老师以前不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对曲应骞并不认识。教曲应骞那一届的老师很多都退休，要不就去别的学校工作，还记得曲应骞的，大抵就只有教导主任和校长。
　　曲应骞客气地回：“您过奖。刚那孩子怎么了？”
　　“闹脾气呢，这不高三了，学习任务重嘛，老师讲完课还有休息时间，学生们就是持久打车轮战，自然免不了耍点小性子，没什么事儿。”
　　男老师不在意地推了推眼镜。
　　他在学校执教快十年，像翟青脸上那样的表情态度，他看过太多了。
　　如今的孩子，都叛逆而倔强，犯了错被责问时一贯不回话，只是抿着嘴，或低下头或别过脸，不言而喻，仅仅以一种姿态予以反击。
　　男老师痛恨这种自以为强大和坚硬的沉默。
　　在他看来，这些孩子仅仅只是表面看来好得没话说，但骨子里都藏着一股叛逆劲，而且有种隐晦的狡狯。脸上装着纯朴温顺，心里却在算斤算两，偷偷与人过不去。
　　他忍受不得，因此在他的班上，有许多责罚由此而来。
　　动手是必然不能的，但不代表没有其他的法子。
　　就拿高三的作业多到常有学生想办法耍诈来说，抓到不完成作业的，他不会简单只让那些学生站着上完一节课，死猪不怕开水烫，这种惩罚根本就是无关痛痒。
　　这招走廊外经过的学生和老师投来的好奇与窃笑的目光，让站着的人渐渐挺不直背脊，头也越垂越低只适用于脸皮薄的孩子。
　　对于一些老油条，必须要用更高一级的惩罚——男老师会将他们的罪名写在一张白板上，例如“我没交作业”、“我懒惰”、“我愚蠢”、“我浪费时间”、“我辜负老师”、“我辜负爹妈”……拿到这些白板的人，必须像古人流放游街一样把它举到胸前，在早操大会时围绕着操场走一圈。
　　没有人不去看那白板，也没有不去发笑，这法子一层一层，总有奏效的时候。
　　曲应骞问：“学生们平时相处怎么样？发生争执的时候多吗？”
　　男老师心里装着个明镜，知道曲应骞话里揣着教师体罚学生、校园暴力的怀疑，拍着胸脯保证道：“小矛小盾肯定有嘛，其他的不会，咱学校严格着呢，发现校园暴力者，一律报警，永久开除，你也知道的。”
　　他这个“咱”字说得极为巧妙，一下子就把曲应骞拉成了一家人。
　　一家人说起什么话是得关起门来的。
　　周遥在后台和张茜还有邹司礼说了会儿话，出来后看着曲应骞和老师在聊，喊了他一声。
　　男老师殷切地问：“曲警官去办公室喝杯茶吧？辛苦了。”
　　“不用，您忙吧。”
　　私底下曲应骞最不喜欢和人有喝茶的交际，偏过脸等周遥走过来，但目光却不经意和邹司礼撞了个正着。
　　邹司礼直盯盯望着他，好似曲应骞是他不听话的仆人，高高在上的姿态像他这个主子有什么吩咐。
　　曲应骞不想搭理他，只好装出匆遽的样子走开。
　　几人跟在他身后走下楼，周遥在身后喊慢点走等一等。
　　浩浩荡荡的校园里又恢复了下课的热闹，满眼都是带着风的气息。
　　张茜长吸了一口气，沉醉地叹息道：“这种味道好青春啊，还真只有学校里有。社会上只有劳累狗的怨气。”
　　成年人身处在校园里，总是不免会追忆起自己的青春。
　　周遥说：“你也不老，年轻着呢，气质像干练的大姨。”
　　张茜翻了个白眼：“我谢谢你，别人是张嘴吐蜜，你真是张嘴泼粪。”
　　周遥想起什么似的，问曲应骞：“哥，原来你以前和邹哥在这所学校读书啊？家境不错啊，嘿嘿。”
　　常宁是私立学校，比公立普高的费用贵出一倍不止。
　　曲应骞没说话。
　　先前还是邹总，没一会儿就变成了邹哥。他无助地舔舔牙，深怨这世道上舔狗的俗气。
　　他能上常宁还是托了邹司礼那货的福。
　　前面有穿着校服奔跑的少年，三个人勾肩搭背。
　　曲应骞感觉自己的耳朵瞬间却好像被清空了一样，周围的声音有了明显的层次，他一重一重地听，由远而近。
　　“我说你快点儿啊，放学后咱去游泳吧？好久没游了……”
　　曲应骞一时看得有些失了神。
　　邹司礼他爹为了能有人看着他，把仨孩子打包送一块儿，好互相监督。
　　曲应骞多数时间帮着邹司礼，季舒闻可是没少做叛徒走狗，总是给邹司礼他爹透露邹司礼每天在学校都做些什么。
　　邹司礼在他爹眼中，就是个顽劣的炸弹，指不定什么就炸了。
　　那少爷是麻烦制造机，整天弄得一刻不得清闲，曲应骞和季舒闻像是被他收起来的金屋藏娇，别人是染指不得的。但他却把学校当成了后宫的佳丽三千，又常与其他同学厮混在一起，而那些同学中，有些败类是烦人的，简直叫人受不了。
　　光是他们的喧嚷，就可以把整个斯文团体搅成一片混乱。一些有钱子弟，吃饱穿暖之后，一定要大声嚷嚷作天作地，不然不足以表示其欢欣。还要声嘶力竭，把肺里的气量全部吼出来，否则也不足以表示其兴致淋漓。
　　曲应骞是令人胆寒的孤鬼，邹司礼是令人好奇的斗佛，他心里装着的算计，比自己的年龄还多。
　　从小到大，曲应骞在他身上，只有上不完的当。
　　最令邹元直操心的，也就是儿子那过于沸腾的脑筋。生怕外界稍微给他一点点的“吸引”，他就心志坚定地去走歪道，所以他安排了曲应骞和季舒闻给他一左一右的当护法。
　　曲应骞的家境是三个人之中最差的，他爸一个刑警，一年也挣不了多少钱，生活条件没其他两个人好，青春期少年的忧思，加上每顿固定十块钱生活费而供应的低劣伙食，多少损及了他面色的帅气与身体里的营养。
　　而太子多的是钱，于是总拿高级的食物诱惑曲应骞，让他和自己沆瀣一气。曲应骞在那些年里没少当舔狗，明知邹司礼的花言巧语笑里藏刀，是有毒的，但仍喜欢，甚至有瘾，一阵一阵循环往复。因为那是曲应骞困窘生活的一线希望，也是他不至潦倒的撑杆。
　　之所以每次见邹司礼都没好脸色，是因为总能想起那些年的自己。
　　不忍直视。
　　他常劝别人不要被物质利益所诱惑，眼睛别白长。那些年他也长了眼睛，可是眼睛里只看得到诱惑。
　　周遥见曲应骞不肯回话，邹司礼也不开口，自觉没趣。他和张茜又察觉到了那种气氛，像那天在火锅店里的那种不自在。
　　可又感觉那不自在里，缠着一团团说不出的什么。
　　各自眼光斜睨，似乎横在彼此中间的不是透明空气，而是绝缘罩。
　　张茜也觉得很是奇怪，邹司礼嘴贱，哪怕平时曲应骞不理他他也要上赶着挑刺，这会儿安静的像只黑天鹅似的，只管把脖颈高高扬起，目视前方。
　　几人就这么冷着场走到了校门外。
　　曲应骞的车停在右边，邹司礼的车停在左边。
　　两个人走得迅速，一点拖沓都没有。反倒是张茜和周遥，你望我我望你三步一回头，好似邹司礼和曲应骞是强拆人姻缘的恶霸爹妈。
　　曲应骞咬着牙说：“要不我给你拴跟绳儿，脖子上系个蝴蝶结送过去吧，这么不想走。”
　　周遥一脸刚正不阿：“我是代替你。”他抬起手掌，止住曲应骞即将要开口的训斥，“哥，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可以是另外一个人的。”
　　“什么意思？”
　　“你在警局和我们在一起工作的时候，你知道大家都觉得你像什么吗？机器，没有感情。我以为是你性格就这样，后来看到你和邹司礼的相处，我才知道，啊，原来是分人啊。”
　　曲应骞知道周遥心里多少有些吃味的不舒服，但他动了动嘴唇，并没有解释和安慰什么。
　　“你自己可能没发觉，你在他面前有多自在。”周遥拉开车门，偏过头又对他补了一句，“刚才我们在后台，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他嗓子都哑了，怎么不是你上台说？’我觉得，他真的非常关心你。”
　　周遥说完就坐进了车里。
　　曲应骞抬头往右侧看，邹司礼的身影已经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他的悍马冒了一屁股的尾气，在金黄色的夕阳下绝尘而去。
　　曲应骞心里默默叹息一声，心口涌上来千百般的酸楚。
　　我想要克制的，并非是时间和距离的远，而是我忍不住想要朝你靠近。


第43章 生日
　　这几年的气候是越来越异常，南北有温室效应，西有冰箱，东有焚化炉，仿佛地球在苦修，经历它凤凰涅槃似的冰火。
　　新闻里，北方那边早已冰雪缠绵，但晏城仅仅只是降了几度，连日下雨，算是勉强给点冬天的意思。
　　已经是晚上六点，张茜将头从电脑中拔出来，揉了揉酸软的脖颈，将所有工作一应扫尾后，关掉电脑。
　　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总算可以下班了。
　　张茜长吁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公司里的几个员工除了她早就走光，只剩对面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邹司礼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待在公司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家一天比一天晚，但又不是留下来工作。张茜有好几回往他办公室门前特意装作路过看了几眼，邹司礼要不就是坐在电脑前看着什么东西，要不就是在办公室里休息，看书。
　　虽然不工作，但是也没出去浪，颇有点儿改邪归正的意思。
　　张茜站起身穿好外套，拿好自己的包，又关掉空调，走到邹司礼的门前敲了敲。
　　邹司礼正端了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那长风衣上有银色的铆钉，浑身透着一股生化危机的冰冷。这些日子头发长长了一些，到了脖颈，他也没剪，半扎不扎的在颈后挽了一下，随意又慵懒。配上立体分明的侧脸，那若有似无的疏离感一下子就出来了，像件艺术品，饱足而破败。
　　办公室里暖气都没开，凉得像个地窖。
　　张茜用眼睛吃了会儿豆腐，说：“老板，你还不走吗？”
　　邹司礼听见她的声音，并没有回头，只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咖啡，说道：“你先走吧。明天你要是想休息的话可以不过来，批准你带薪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