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一阵脚步声，面前又多了十几个人。他们个个手持刀棍，冲这边戳戳点点、大呼小叫，好像同一个人渣制造厂的流水线残次品，同样肮脏，同样残暴，同样狰狞。这些人都是明显久经斗场的杀手，都是短粗身段，棕黑扎实的臂膀裸露在背心外，手持同样的军刺，个个下死手。不到十分钟，曲应骞趴卧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骨灰盒已经被搬出来，曲应骞看着邹元直不慌不忙，眼神里的恨意如磷火一样疯狂在他身上游弋。
　　掘坟这种事是倒施逆举，但邹元直丝毫不怕。
　　曲应骞左胸膛的伤口在急速流血，浸湿了裤腿。低着头，气息短促，小腿在抖。咬牙切齿，话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血却是一团一团流出来：“我爸拿你当兄弟，我妈帮你们家养儿子，你却这么对他们，你是人吗？”
　　邹元直都懒得回，一脸“你能奈我何？”
　　嫌脏手，让手下人打开盖子。
　　“不要——”
　　曲应骞又喊了一声。虽然是喊，可语气更像是求饶的意思。
　　邹元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既然要诈我，我便给你好好上一堂课，让你看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全身而退。你们一家三口——”他露出个不屑的耻笑：“自以为的坚持，不过都是一样的愚蠢。”
　　“当然，毕竟我们不是你这种恶魔！你很喜欢别人被你所掌控的感觉，无论是下属，是合作方，还是……骨肉至亲，你讨厌他们任何一个人脱离你给他们写好的剧本去恣意生长。在你的世界里，任何的‘违规’，都是不容许有。你讨厌那种失控感，那会让你感到焦躁，让你觉得手上的权力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流失，这种失序的感觉会让你如鲠在喉夜不能寐。就算你今天能找到那个箱子里的东西，你以为就赢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曲应骞彻底失控，他伪装的冷静在邹元直的只言片语中土崩瓦解，就像一头暴露在猎人枪口下的凶兽，被致命的威胁捕获，无从挣扎却不肯放弃抵抗，浑身的毛都炸起来试图反扑，但牙齿却被人率先打掉，只能癫狂地疯笑，吱哇乱叫，不知道是为了压倒邹元直还是为了宣泄愤怒。
　　急促地喘息，混合着眼泪、鼻涕、血液、硝烟，顺着喉管钻进腹腔，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针扎似的翻腾起来。
　　脸上有丝丝的凉意不断融化，雨水一颗一颗，晶晶亮亮，从天而落，似乎是在为谁的冤魂哭泣。
　　邹司礼用力伸长指头，伸到手指头都抽了筋，总算一点一点够到了邹元直的裤脚：“停下……停下……”
　　邹元直看见儿子囚徒瞳孔中的镜像，那是一种徘徊在人性与兽性之间的、无可替代的悲伤与软弱。他厌恶。揪住邹司礼的手，最后又将警告的眼神射去曲应骞身上：“不是一路的人，以为抄几条近道就行了？想利用他报复我，你还嫩了些。”
　　警车终于抵达，人影成串地晃动，特警拿枪指着邹元直，跟来的刑侦队念出一堆官方的调查语录。
　　挖骨灰的人站起身冲邹元直点点头，骨灰里面只有骨灰。
　　邹元直笑了，轻轻松松地转过身：“我当然会配合。”
　　曲应骞被松开，有同事赶过来扶起他，他挥开手，脚步蹒跚地走到被人置之不顾的骨灰盒旁。雨水冲刷了一地，罐子外的成了泥浆四处流淌，一去不回。罐子里的，成团成泥。
　　曲应骞把盖子盖上，把骨灰盒重新塞回去，恭恭敬敬磕了头。
　　磕到第三个，长跪不起。
　　淅淅沥沥的声音响得四面八方，让人分不清此刻是老天在哭，还是他在哭。亦或者，都在哭。
　　从来没有一场雨，下得这样让人心碎。
　　邹元直将要被带离这一处墓地之时，曲应骞从地上站了起来。此刻没有人说话，所以他一个人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以为你得逞了？我父亲苦心埋伏，不惜毁掉自己，不可能会让你得逞。我也不会。”
　　那双眸子里，此刻流露出仇恨和痛苦糅杂在一起，凌厉而寒冷的光，并不像其他仇恨满腔的人报仇前要长篇大论、言之凿凿以解心头之患那样，说很多很多的话来悼念或者安抚自己。
　　所有人都停住脚步。
　　曲应骞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滚烫的眼泪从眼眶跌落出去，立即变得冰凉。第一次，宁愿牺牲自己铁骨铮铮的硬汉形象。有些一直被忽略的东西，今天都离他很近，近到令他不敢触碰，不愿提及，却又无法回避。
　　无数人苦苦挣扎，无数人丢了命、舍了声名才走到如今这地步。
　　死不足惜，可是不能功败垂成。
　　曲应骞让同事去自己车里拿来一个东西，是一把大榔头，铁身，握手处还裹着一圈胶皮。
　　众人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心里已经隐隐猜测。
　　曲应骞举起，榔头朝着墓碑砸去。
　　见他突然暴起发难，KO的人就要冲过来阻止。但他们的速度哪有曲应骞手快，更何况还有警方的人拦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曲应骞挥舞着榔头，重重地砸在了墓碑的顶严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一声深沉悠远，如古寺晨钟，像是敲到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他又敲了第二下、第三下……他一共敲了十几下，每一锤，都砸在了那突兀而高耸的顶严之上。
　　邹元直变了脸色。他收紧嘴角，鼻翼向两侧外撑，后脑因血压骤升而微微感到发麻，眼白和眼黑的分界处开始变得浑浊。他从来都不想在外人面前露出凶狠的表情，但此时他控制不了，愤怒，或是恐惧。皱纹密集而深刻，两边嘴角下垂，与两条直通向下巴的粗大皱纹联结在一起，显得那下巴像是后来安装到脸上去的一个部分。
　　怎么会……
　　曲应骞像胃里像突然被塞了个烧红的铁块，那铁块有棱有角还沉重非常，硌着他脏器的同时，把他的灵魂死命地往看不见的深渊下面坠还不算，还要用那能把人烧成灰烬的温度烫着他的骨血，烧灼着、沸腾着，将他素日里披着的坚硬外壳刮了个干干净净。
　　觉得比起毫无征兆突然倒地的，自己才更像一个血肉模糊要死了的人。
　　墓碑长期暴露在自然环境中受到风吹雨打、日晒冰冻，材料本就在渐渐老化，此刻被他敲出数条粗大的裂隙，那些裂隙朝着下方疯狂伸展，眼看就要遍布到整碑时，奇怪的事情发生——当裂隙伸展到底部时，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所阻止，像是奔流的洪水被导入两条水槽一般，绕过中间，沿着向两侧延伸开裂，密密麻麻布着裂纹。
　　随着“哗啦”一声，这些裂纹终于崩解，大片大片的碎片掉落。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与其说是崩解，不如说是崩离，墓碑的外层就像是蛇蜕掉了一层旧皮一样。当碎片全部落光以后，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蛰伏在墓碑中已十年之久的透明文件袋，终于开云见日。
　　找到了！
　　曲应骞像是经过了一场越战的人，他张着嘴微微喘息，微小而急促的气流和雨水在眼前群魔乱舞，颤抖的手，像是穿过了时间和空间的阻碍，将鲜活气息带到了多年以前被埋藏的秘密中，把那段被尘封数年的历史，小心地从断裂的石碑封底中抠出来——
　　这些所有人都在处心积虑寻找的证据，现在被他握在手里。十年前被隐藏的、不愿说或者不能说的秘密，随着这样东西的浮出，真相将在不久之后，大白天下。
　　有了证据，所有后续的调查都行进得很顺利。从墓碑中挖出来的资料还带有一个账本，是邹元直记录前些年的黑色交易所得。
　　从老式钢笔手写到现代化机器打印，那些罪证，总算跨过了十年的时空，铺于人前，百口莫辩。
　　警方整理账本梳理案情从而对案件进行进一步侦破，一系列的事情，足足进行了三十天。
　　三十天之后，骇人听闻的特大犯罪集团KO浮出水面，案情几乎震惊全国。
　　KO已经经营了“三代”，积攒下来的家底一路迎风招展，紧接着，又在邹元直的继承下“发扬光大”。跟专案查探的一丝不差，涉及房产、教育、医疗等全方面覆盖。表面遵章守法的实业生意，暗地里经过几十年经营蛰伏，逐渐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该审的审，该判的判，该死的死，该抓的抓，凡是与此案件有所牵连的人无一幸免。
　　邹司礼作为TK股东，被调查组带走审讯疫苗一案。经查证，疫苗案件他没参与，但有不正当手段进行非法获利且涉及数额较大，其中最经不起查的就是招投标，无非是问题大和特别大的区别，处以罚款和一年有期徒刑。
　　邹司礼为了表现良好，又顺势拉下了程远焱。
　　程东之下落不明，各方警力几乎是日夜不休卯足了劲儿地上演着猫抓老鼠。
　　赵常经要翻案的事也有了新的消息，律师说证据充足，庭审顺利，没意外的话，改判无罪的判决书应该在年底就能下来。
　　服刑期间，邹司礼一直拒绝所有人的探视。当然，这所有人中不包括曲应骞，只有母亲和季舒闻他们。因为曲应骞从来没有来过。
　　这样也好。邹司礼想，彼此遗忘吧。有些东西要是一句狠话就能撇得一干二净，那他早就和这世界任何都不相干。正是如此，他才要忏悔，一辈子。
　　直到生日这天，季舒闻又过去看邹司礼，给他带了一碗长寿面。管教把原话转述，本以为他又会拒绝，没想到同意了。
　　监狱中古板的会面形式似是一万年都不会变。
　　邹司礼坐在铁窗里面，微微仰头，灯光打在脸上，他本能地闭眼，光线好似雪花迅速融化带来一瞬针刺般的疼痛，生生地从虹膜扎进神经，蛮横地将脑子里的茫然和落寞驱散。
　　远处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季舒闻、何恩婧、周遥三人的身影依次进来。
　　外面天气特别的好，阳光下的风里有着一种轻浮与软弱，可屋子里的气氛几乎恰恰相反。坐着的和站着的，都表情僵硬，微妙，温吞，仿佛被谁按下了暂停键或是慢放键，成了塑像，散发出催眠般的懈怠，谁也无法先开口。
　　季舒闻看着邹司礼更加瘦削的脸，微微翘了翘嘴角，笑容轻薄又刻板，犹如蹩脚画家抹在废墟上方惨淡的月亮，仅仅只是挪动了方位。
　　“快趁热吃。”
　　来之前面条就煮过，又过了凉水，和卤汤分开装，不容易坨。
　　邹司礼安静吃着面。
　　番茄味的汤底，底下藏了一个白白胖胖的荷包蛋和卤牛肉。
　　太久没吃，滋味熟悉又陌生。
　　邹司礼鼻子里很冲很疼，像被洋葱占据。他忍不住埋怨自己怎么还没死。
　　双手铐着其实很不方便，但邹司礼好似习惯了一样，大口把面哽进去。他不愿意在熟人面前重温那些事，容易千丝万缕地扯动，打算吃完面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