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母亲永远有这样的本事，能把最丑的东西摊在光亮底下，不动声色地说了，叫人觉得那不过是一桩每日都有可能发生的寻常小事。邹司礼觉得其实和父亲那些幽暗的秘密相比，他的秘密算什么？一粒尘土。
　　虽然家里有人从政有人从商，但规矩比贵族还多，禁止抽烟，禁止去游戏房，禁止早恋，禁止逃课，禁止打桌球，禁止无所事事发呆，禁止在马路上游荡。但受禁的，从小到大只有邹司礼一个人。
　　虽然是个太子爷，可和父母之间真是能用“乌集之交”来形容。
　　家庭注重观瞻，不断修饰形象，他负责给邹家长好“未来可期”的门面，父亲给他能给出的优渥条件，但不包括爱。
　　他手上除了比同一辈稍显阔绰的零花钱以外，其他的还真没有。
　　虽然家里边的床是软的，家里的饭菜也是新鲜多样而应时的，但他总没有太多发言权和决策权。跟着玛丽，的确是自由，可是又自由过了头。邹司礼谁也不想跟，只想带着曲应骞找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第141章 未泯
　　“你的确会给我自由，因为你什么都不管，我怎么长大，怎么活，缺不缺陪伴，缺不缺爱护，快不快乐，有没有压力，生与死，你都不管。现在为什么要来表现？就连麻雀都知道，当它的孩子从巢穴里不慎掉落在地，即将被地面的猫狗包围之时，大麻雀拼了命的也要保护孩子。单凭一只麻雀怎么能和猫狗大战？只不过受伤的是它的孩子。请问你做过什么？我既然已经安然无恙长这么大，你的那些好意我也就不需要了。”
　　这话其实是些老话，在邹司礼的身体里已经捂了很多年，差点捂出了霉味，然而字字句句却铸成了钢骨，让他理直气壮一吐为快。
　　那是一种玛丽从未听过的陌生语气。她发觉邹司礼心里的那块石头其实并没有离开他的身体，只是从肚子挪移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在她面前有着最冰凉的硬度和质感。
　　邹司礼期待着她的回应，可是玛丽固执地沉默着。第一次出现了长久的空白。邹司礼看见她额角上有一根筋，在轻轻地跳动着。扑哧。扑哧。扑哧。他知道那是两股想法正在汇集人马，兵戎相见。
　　她异乎寻常的沉默不知怎的竟然使他感到忐忑。他宁愿她辩解一句，甚至激烈地反驳。可是她没有。
　　很奇怪，理亏的是她，不安的却是他。
　　“你心里恨我，所以无论我怎么道歉你也还是恨。如果我说我想弥补你，你会接受吗？”
　　有些记忆是躲在潮湿阴暗的环境里生长，长满了青苔，玛丽丝毫不敢放在阳光下晒。
　　“说不要的时候就不要，想弥补的时候就弥补，我是什么很贱的一条狗，能招之则来挥之即去？我也想象不出你身上有母爱的样子。”
　　邹司礼明白幕布不是戏，可是戏却总要经过幕布一道关口的。母亲在一切事情上都可以如此潦草漫不经心，却唯独肯花心思挑选了这么一块精致的幕布，他不认为她是真的真心悔悟，而是她别有用心。尽管这么想自己的亲生母亲，颇有几分大逆不道，可是算计利用不就是他们这种人家最常做的？
　　玛丽当真是一脸愧色，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包女士烟，在禁烟的走廊明着点着了火。
　　有东西从她包里掉出来，拥有的各个护照、绿卡、长期居留纸，还有包括多国多次往返签证……那本盖了密密麻麻的印章和注解的护照，看上去更像是二战时期德国人的密码本。
　　她不怕麻烦地折腾，却嫌他是个麻烦，从不肯带上他。
　　邹司礼捡起来粗暴地将东西塞回她包里，忍受着护士的白眼和呵斥，把她拖去了楼梯间。
　　医院，这个最干净，也是最肮脏的地方。整座城市身体有问题的人都挤到此地，在呼吸、喷嚏、哈欠、咳嗽中，散布着成千上万的细菌。一个上过厕所，双手潮湿有病毒的人推开门的把柄时，留下可怕的细菌，让下一个开门的倒霉鬼接上和他一样的霉运。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个，光线有些不足，其它的灯光散过来，但显得有些鞭长莫及，还没触到地板砖，光线就已经疲软。玛丽觉得光照只到了邹司礼的头顶，她看见他的发上泛着一层光晕，像影像般连连闪烁，然后消失。
　　玛丽心里一慌，伸手去抓他，但邹司礼已经转过了身，她的手像她的心一样，都扑了个空。
　　楼道里有人在打电话，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说话都用气声儿，听着也像垂危病患。有人面壁一动不动，有人缩在墙角不停地按手机。
　　这里没有人哭哭啼啼，也没有什么关于生命的神圣与思考，每个人的脸上，看上去都是一模一样的疲惫。
　　邹司礼和母亲各据一隅，像是互不相干的孤魂。
　　从前玛丽还在上学时，就学会了抽烟，只是没上瘾，后来和邹元直结了婚，说不抽就不抽了。再后来孩子出世，又捡了起来。邹司礼也不知道这些年她有什么习惯，只是觉得她抽烟的样子很古怪，既老成，又好像透着紧张表演的神情。
　　玛丽一气连抽两大口，然后在肚腹里憋着，待到憋足了劲道，才慢慢地从鼻孔里逼出来，逼出一串圆圈。那圆圈刚开始时很紧很圆，后来就渐渐地懈了劲，变成一个个松松扁扁的椭圆，最后在天花板上撞碎了。
　　这一口烟进了肚子，她以为久违的味道会勾出从前的那些记忆，可是时过境迁，两股烟走的是不同的道，既不相识，也没相遇，彼此只是陌生。
　　世上没有哪一种关系是恒久不变的。天下大事尚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何况这等凡人琐事。
　　儿子眼里的抗拒和漠然玛丽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有些酸涩，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怨我，怨我没管你，可那时候我自己脚跟都没站稳，怎么带着你？况且你爸爸……总之，你不能再留在国内，你爸爸那种讲究身份的人，习惯上都是让儿子在自己的圈子里通婚，靠联姻把财产合并起来，你难道不清楚？”
　　她不想自己的儿子去卷进深不见底的漩涡里，他只需要换个方式逃走去生活就行了。像动物一样活着，放弃思考的权利，放弃对每秒事物的期盼，做一个在命运之下，言听计从的孩子。
　　邹司礼没回话，可他心里清楚得很。
　　以前晏城的家里隔一段时间就有聚会。来赴的人大致分成三类——有钱，有权，或者有才。邹元直总是认为这三类人可以像糖浆一样被捏合成糖人，再不济，至少可以在这三类人中间营造某种触手可及的联结。所以聚会上经常会出现某位驻外使的家眷、连锁百货公司的老板、几个名校声誉出众的教授、某些有影响力的阿拉伯商贾……邹元直常常把邹司礼带在一旁，是想让他有机会在人多的场合近距离地观察父亲的处世为人。邹元直常对他说：“要揭开一个人的画皮露出他的本真，就得看他如何对待旁不相干的人。”
　　邹元直交际的本领没得说，邹司礼不知不觉被他影响着，所以也总让人看着虽亲和，却虚假。
　　有些聪明是会被人厌恶，其实被厌恶的不是聪明，而是过于利己，可谁不利己呢。
　　玛丽接着说：“要是让你爸爸知道你对小曲……儿子，你长大了，自己会衡量的，对吗？要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就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他。”
　　邹司礼以为她理屈词穷。他以为自己逻辑思维的铁手已经捏住了她的短处，他终于占了上风。但他不知道，那个他以为理屈词穷了的女人，依旧在做着她时常做的事情——辩解。只不过找到了更巧妙的技法，来销毁她在他生命中来无影去无踪的踪迹。
　　“你做新闻，应该也了解传播学有个理论叫做‘光线理论’，所有经过传播以后受众看到的东西都是一个物品的影子，看到的这个影子长什么样，跟物品本身有多大的关系，取决于光线角度。有的时候光线是垂直，有的时候光线会变成多棱镜。舆论会让观众特意截取某一面然后放大，然后将所谓的真实变成自己想看到的那种真实。你确定你爸爸能接受两个男人之间折射给他的真实？”
　　从小到大，邹司礼不知道听了多少个故事，他的耳膜，早已被各种各样的故事磨出了老茧，他自以为刀枪不入，因为已经练就了一种本事——用一两句话，或某种表情，甚至一声哼哈，来应对那些讲故事的人，让人觉得他在听，听进心里了。可只有面对母亲这些算不上故事的话，却叫他反过来第一次感觉哑口无言。
　　“还是你认为……我会害你？”
　　玛丽把话尾上的那个语气助词吊上去，做成一个犹犹豫豫的问号。
　　邹司礼用眼神压住了她的手，忽然笑了一下，并不真诚：“我不认为，我只是没有理由相信你。我能自己赚钱的时候，好人忽然就变多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一笑，眼角带出了丝丝缕缕的细纹，每一条都藏着什么，好像那种用面具来掩藏杀心的格格不入，用胸有成竹来掩藏自身的不自信。玛丽觉得这孩子完了，举手投足都和邹元直很相似，让她有一种早晚会从悬崖上掉下去的感觉。她看不清他，就像看不清一团云雾。
　　邹司礼的话和她的一样，都是以问号结尾。他呼吸急促。也许他本来打算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得远比刚才大方、洒脱和自然，但结果却搞得过于匆忙，过于直露。许多地方显得年少气盛，不少方面看得出怨气余怒未消，急欲抖一抖傲气。
　　他自已也感觉到了，脸色一下子趋于阴沉，眼睛的表情也变得不妙：“没有选择我也走出了一条路。”
　　他望了她一眼。不，应该说，瞪了她一眼。
　　那是一种玛丽从未见过的眼神，很尖，很深，是忍到了底的哀怨。
　　一个正垂垂变老的女人被一个年华正好的儿子看得无地自容。邹司礼的目光剜得她的心抽了一抽，那疼跟平素的疼不一样，那疼有个名字，叫愧疚。
　　不舍是在那一刻里生出来的。
　　邹司礼转身推开门，却又在那一刻停住了脚步：“你有没有见过他的那个箱子？”
　　几个警察聚在一起，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讨论案件。甭管一开始的话题多离谱，多么与此无关，最终也能弯弯绕绕回到心中所想上。
　　曲应骞与何恩婧、季舒闻合集了调查的信息。阮金梅死了，粟海东死了，程合欢死了，邹涛也死了，这些人如果不死，都是能用的对象。尤其是邹涛，完全可以把计划谋划的再完美一点，为什么刚出狱没多久就要杀掉曲应骞？他又是怎么进KO的？按理说那位仁兄也不是大款，讲究点儿的恶魔会另挑一个躯壳寄居，但不会挑他的，他的躯壳作为魔鬼的寓所也不够气派，为什么偏偏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