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绕口令说得不错。”
　　“我爸当年为什么被查？”
　　“当官的还能为什么，要么谋私，要么贪污，要么又谋私又贪污，你觉得你爸是哪种？”
　　“我又不是当官的，我怎么知道。”
　　“你为商都已经为自己谋了不少了，当官的权力更大，儒家话，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成为互相啮食的毒虫，为了理想而凌驾众生，凌驾众生之后再把自己理想当作肥料，在这世界上长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霸王树，让其他的树都长不出，平凡人想要活下去，只能变成卑贱的草。千千千万万的烈士，也没有想过他们的血肉之躯最终会换来这样一个腐败的国家吧。人民警察为人民，人民官员为自家——你这次回去，就没跟你爸取点经学习心得？”
　　邹司礼不好答这话，尽管他不想承认，但他心里已经逐渐偏向曲应骞说的，邹元直并不是一个干净的人。也尽管他和邹元直不亲，可做儿子的对于父亲都多少了解一些，吃干抹净、不择手段一直都是邹家的家教之风。
　　曲应骞的碎语倒像诅咒：“以前我还会想赢，想胜利，可现在已经不想了，我只想查出真相是什么。我又被骗，这是骗最后一次……不是不是，没人骗我，是我自己骗自己。早几天我跟自己说，曲应骞，你除了缺德，好歹也有点儿人动静的——那是最后一次，我再也不会那样说了。从今天起，我也要做个混蛋，混蛋不用跟自己说这种话的，混蛋不用管周围人的死活，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想走到哪就走到哪。”
　　曲应骞睁眼时是旁若无人的，直接跳越了邹司礼看着头上的蓝天，好像第一次看见蓝天那样羞涩和好奇，然后他又看了眼邹司礼，基本不带感情，又去看他的蓝天，似乎在对焦。
　　几十年的苍凉落寞生进死出在一瞬间全回到了他的眼睛里。
　　空中有编队飞行的鸟儿，齐齐拉开优美的弓形，准备穿越前方蕴蓄风雨的云层。鸟群组成一个打开的斜角，那个阵形的图案，本身就像一只鼓翼翱翔的飞鸟，如同每片树叶以模仿的方式纪念整棵大树，每只鸟儿都成为巨翅鸟的一部分。
　　深埋地下的磁力，指引着候鸟内心的指南针，由此形成这个世界伟大的节律与钟摆。
　　多想也能守好自己的指南针……
　　分别十年，曲应骞改变的不只是性格，模样和外形，还有内心。从前他是三个人里面最不爱藏心事的人，现在成了想最多的人。明明想得多，可非要说些口水话，汪猛是找到了没错，可邹司礼现在瞧他心事比没找到汪猛之前还重，重好多倍。
　　世间诸多自嘲不过是人际交流的防御手段，带着天生的虚伪性。他这一桩，却分明是斩了自己的所有退路，没事做的时候都是翻江倒海，心里时常是破罐子破摔的不管不顾。
　　邹司礼对他的回应是啪的一掌拍在他的后脑上，半真半假，似亲呢又似惩罚，打得曲应骞直起脖来时不知是否该做还击。
　　邹司礼抓住他的手掌摊开：“这命运线看似一马平川，实则千沟万壑，你这人命不太平，好在你命里还有姓邹的贵人相助，到哪都不会缺一口吃的，只不过离做人上人还差那么一点儿。”
　　曲应骞不吭声，一张脸也没什么感触，抓着邹司礼的手就往死里扳。这样做让他有一种小孩子恶意的快乐。
　　邹司礼哇哇大叫，用别具一格的方式求饶：“他不出来，要不要我叫几个人来演一场你英勇救人的戏？”
　　曲应骞自鸣得意地松开手，扯开睡袋躺上去：“就这么等。”
　　阳光在身后变得削瘦，但在眼睛里还是很亮。布谷鸟的啼叫声悠悠荡荡，回音震荡，让这二人天地都显得更宽。
　　门开了一道缝，接着那缝隙越来越大，露出汪猛的半个身子。他提着一个木桶，要去给菜园子浇水。
　　曲应骞站起身跟着他，邹司礼跟着曲应骞。
　　曲应骞既不想让汪猛走，又想讨好他，便找了半只葫芦瓢从桶子里舀水帮忙泼菜：“汪叔，你还记得你当年的局长吗？他死了。”
　　汪猛手一顿，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即回过头去，一副“关我屁事”的姿态。
　　曲应骞也不泄气，继续说：“你当年的同事，死的死，走的走，消失的消失，往后你想找个叙旧的人都没有了。没有人再记得你，也没有人记得我父亲，这和‘查无此人’又有什么区别？有人怕记而无所不用地忘，也有人怕忘而在所不惜地记，我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还在找他的人。”
　　邹司礼靠在一颗树下一心两用，一边玩手机，一边听曲应骞说话。
　　汪猛除了听闻粟海东死讯的那一眼后，无论曲应骞再说什么，好笑的不好笑的，他一律没有回应过。
　　水从碧绿色的蔬菜叶上滚落，太阳的光芒中，滚成了在地上闪移晃动的晶光珠落。
　　汪猛浇完水，把腰挺直，脖子后的青筋下去了，把水瓢往棚架柱上一扔挂，便又提起水桶，不言不语往屋里走过去。
　　曲应骞冲他喊：“汪叔，这菜我浇了水，有功的，我能吃吧，晚上想拿它包烤肉。”
　　曲应骞在汪猛的院子里扎帐篷安之若素地扎了三天，邹司礼就前所未有好耐心地陪了三天，睡得身上酸痛也忍，唯一不能忍的是每天晚上洗澡都要和曲应骞轮流去别人家里借洗手间。
　　隔壁离这里最近的一户人家，邹司礼用手机给他们转了点钱，用来洗澡和晾晒衣服。
　　那户人家只有一对中年夫妻居住，男人见他浑身贵气，总想与他搭话。
　　邹司礼并非一个发马后炮的人，默然了一会儿，便瞧着那位一直走不是留不是的男人，忽然把人搂过来拍了拍。那男人被邹司礼的前倨而后恭搞得只能干瞪眼，想说话又一句都想不起来。
　　邹司礼不过是想试试像曲应骞一样做事……可他实在是做不来。邹司礼有点儿嫌恶地又把手抽开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曲应骞那样把人搂在臂弯里圆滑说话，于是每每洗了澡，都逃之夭夭。
　　三天后，汪猛总算开了门。这三天他被这俩人堵得连门都出不了，走哪跟哪。
　　邹司礼又是个总爱制造麻烦的人，本着他不睡其他人也别想消停的宗旨，拿着个音响大晚上还在月亮之下放月亮之上，气得汪猛指着他们鼻子骂，再睡不着。
　　老骨头总是抗不过年轻人，不得不认输。
　　曲应骞一骨碌从乱得像猪圈的院子中爬起来，省略了从沉默到惺忪再到清醒的整个过程。
　　他那眼神猛一睁眼，像已经有人拿刀捅到离他胸膛只有一公分的距离，仿佛能看见命运，看见邹司礼永远不知道的不知道。
　　跳着上前，像给老爷子请安似地弯下腰，就差没跪：“汪叔，今儿要忙什么去？”
　　“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倒学会了阴魂不散的那招，比死人更让人嫌。”
　　曲应骞涎笑：“我死了也就什么都不管了，还烦别人干什么，自个儿飘着逍遥去，上天入地好不快活。”
　　汪猛转了个身，没有关上门，这在曲应骞眼里的确就是退让准他进门的意思。
　　邹司礼拿了瓶矿泉水，也跟着进去。
　　汪猛坐在凳子上：“你们是客，远道而来，我还没请你们吃饭。”
　　曲应骞生怕在他饭菜里下毒，说：“您想吃什么，我来做。”
　　“他来。”汪猛用拐棍指了指邹司礼，一语双关，“猪头。”
　　邹司礼满目疑惑，猪头……那玩意儿不是一向用来骂人吗？能吃吗？
　　曲应骞明白汪猛看出了邹司礼的身份，有意支开他，满口应道：“行。”
　　邹司礼对他自作主张用愤怒的双眼表示非常不满。
　　汪猛还没完，又慢吞吞说：“你费尽心思地找到我，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所知道的东西，其硬度大于你的命，也大于我的命，我凭什么相信你一个毛头小子？”
　　曲应骞站直身体：“我觉得不需要费太多的劲去说保密，因为知道这事的人都是冲在最前的人，哪怕只为惜自己的命也要在嘴上挂三把锁。”
　　“但往往半个磕巴都不打就把他所知的秘密抖个干净的贱人，也挺多的。你在这一行，见得少？”
　　这话给曲应骞整了个哑口无言。老头儿牙口挺硬的，他现在见识了。曲应骞回头看向邹司礼。
　　邹司礼想自己的看好戏表情一定让曲应骞比面对汪猛的质疑更加难堪——曲应骞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不过他一向扭曲。他扭曲地看着邹司礼，无声拉开口型：“我骗谁了？”
　　邹司礼报以哼笑。这货谁都骗。跟他在一起，正常人和正常事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信誉度为负值。
　　曲应骞接收到来自邹司礼的评价，最后决定苦笑，心里说骗人骗多了，这不报应就来了。
　　“我只能跟您说，我绝不会说出去。您要是信我，不管我作不作保证，您都会说。您要是不信，我今天就是把命押给您，您也不会说。伪饰太平真能让你放心？否则不用一辈子都在这里提心吊胆了吧，口子在于您。”
　　“想耍赖？这算哪门子答案？”汪猛用鼻息重重地喷了一口气。
　　曲应骞想喝水。他咽了一口唾沫，那唾沫还未到喉底就干在了半路。把头扭向右边，死死盯着角落里阳光晒不到的一团漆黑。
　　“我不是个喜欢搞得神神叨叨的人，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要查清我父亲当年为什么失踪。到现在为止，我听过许多人对我说他是个怎样的人，有说他对恶势力投诚，也有人说他是叛徒……所以我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您瞪着我，那意思就是有屁快放，我赶紧，如果在查清真相之前，您所说的秘密被透露出去，那就是我的责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您想怎么样都行，杀了我也行。”
　　那语气没有了平时的吊儿郎当，显得万分真诚。
　　说完还用身上少见的犹犹豫豫，对汪猛敬了个礼。
　　汪猛的确没有再挑刺反问，而是瞪向虎视眈眈的邹司礼，尽可能让自己也显得虎视眈眈，接着又瞥了曲应骞一眼——意思很明显，让邹司礼滚开。
　　曲应骞只好把邹司礼推出去，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他：“帮帮忙，开车去镇上买个猪头。”
　　“他明显在骂我，你听不明白？”
　　邹司礼很想表明自己对这件事实在是心有余力而不足，但曲应骞拿出了一股天降大任于斯的态度：“他才是。不管怎么样，得先顺了他的意思。等回去了我一定补偿你，好吗？”
　　邹司礼咬牙接过钱：“我为你做得牺牲够多了吧？转过身还不是照样恩将仇报？说这话亏心不亏心啊你。我怎么觉得这事儿会没完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