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莫修无情道（GL百合）——晴空伞

　　一绕过去，她便停住了。
　　空地边上，一道身影正在练剑。
　　月色照着她，衣袍泛着清冷的白，袖口随剑势翻卷，整个人像笼在一层薄薄的霜里。
　　她手里握着剑，剑身细长，泛着冷光。练的正是白日里陆云教的那套九式，起手、转锋、回风、破云、逐月、摘星、沉沙、断流、归鞘。
　　可那剑法到了她手里，全然是另一副模样。招式还是那些招式，步法还是那些步法，可每一剑出去都带着一股凛冽的锐气，剑尖划破夜色，连风都被劈开一道口子。
　　同样的九式，林鹿现白日里练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一套规规矩矩的入门剑法。
　　此刻她才知道，这套剑法原来可以这样使。每一式都角度刁钻，直奔着要害去，收势时顺势剑尖在里划了个圆，干净利落，林鹿现意识到这正是白日里教周野的那个剑花。
　　白天不让周野学，她自己倒是偷偷把这招学走了。
　　收式那人便持剑站定，侧过身来。月色照着她的脸，面纱不知什么时候摘了，露出清冷的面容。
　　她像是早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越过空地，直直落在树丛这边。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开口。
　　“如何？”
　　林鹿现没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什么如何？”是问她站在这里做什么，还是问她方才那剑花的事。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答，那人已经动了。
　　她快得几乎看不清。月色底下只见一道素白的影子从空地那边掠过来，转眼间便落到林鹿现面前，落在树影里，离她不过半步远。
　　林鹿现这才看清她的脸。
　　月色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眉眼清冷，鼻梁挺直，嘴唇抿着。
　　“我的剑。”她说，声音低了些，有些沉闷“舞得如何。”
　　林鹿现看着她，脑子里空了一瞬。她方才确实看了那人练剑，想说好，可那一个字到了嘴边，又觉得那人问的好像不止是剑。
　　“好。”她说。
　　“最后那一式，入鞘入得好看吗？”
　　“好看。”
　　“比起今日你教的那个，谁好看？”


第14章 邀请
　　林鹿现看着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人怎么这样别扭，别扭到让人心软。只得安慰一样哄着她“自然是你的好看。”
　　月色落在江鹤眠的肩头，素白衣袍被夜风吹得舞动，瘦削的身影，站得笔直。“你叫什么名字。”
　　林鹿现愣了一下。
　　“林鹿现。”
　　江鹤眠没接话。夜色里很静，只剩风穿过树梢的声音。过了几息，林鹿现听见那人低低地念了两个字，念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鹿现。”
　　“什么根骨。”
　　“回江峰主，是天品。”
　　天品。前些日子执事长老在她案前念的那一页册子，她没细问名字，也没往心里去。她自是认为天品也好，上品也好，入了营便是外门待训，训不过一样撵下山去。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可此刻天品是林鹿现，那话便不成立了。
　　天品，几百年才出一个。这样的人不该被撵下山去，也不该混在外门待训里跟旁人一道做些毫无意义的训练。这样的人该好好留在内门，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你可愿做我的亲传弟子。”
　　那人接着说“天品根骨，不必从外门一步步熬。我含光峰一脉，剑修为主，做了我的亲传就是由我亲自教授你。你若愿意，明日便不必再去受训，直接入含光峰。”
　　林鹿现愣了一下。这人方才还在问剑花好不好看，问完了又问她根骨，问完了又要收她做亲传。她跟都跟不上。
　　更怪的是，白日里这人还冷着一张脸训周野，句句压人，恨不得把周野练趴下。怎么到了她这儿，话头一转，就成了亲传。
　　而且这话不对。
　　她听周野和陆云说过。太虚宗收人严，就算天品根骨，也得从外门一步步来。先受训，再考核，过了才入外门。
　　入了外门，再一层层考，考进内门，考成亲传。多少年的规矩，没人破过。天品是难得，可难得也得按宗门规矩走。哪里有从散修直接一步跨进内门当亲传的。
　　“江峰主。”她开口询问“我听说，太虚宗的规矩，天品也要从外门考入。没有直接从外门直接升作亲传的。”
　　林鹿现等着她答，可等来的是一句声音忽然冷下去的话。
　　“有。”
　　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又冷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四百年前有过一例。”她说，“仅此一例。”“且你不必管那些。答不答应？”
　　林鹿现站在树影里，没动。她想了很久，白日里练剑，那道目光从头到尾钉在她身上。她说不清这人要做什么，也说不清这人为什么偏偏盯上了她。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当亲传。不想入含光峰。不想离这人太近。离得近，胸口那处就很疼，疼得厉害的时候，连念诀都压不住。如今的邀请对自己来说并不是好事。
　　“江峰主，承蒙抬爱”林鹿现说，“只是，我从小跟着婆婆画符，画了十几年。如今入了宗门，自然也是想去符峰。含光峰是剑修一脉，我去不合适。”
　　“符峰。”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灵符峰。你要去灵符峰。”
　　“是。”
　　“不准。”
　　“你是天生的剑修。”
　　“且你必须是剑修。”江鹤眠似乎是有些着急，一改往日云淡风轻的样子，蹙着眉，打断道。
　　那人也没等林鹿现回应，接着说下去，语气低沉的骇人。
　　“你若去了灵符峰，我明日便去找灵符峰峰主。打到她不敢收你。”
　　月色照着她侧脸，那点狠意底下翻涌上来另一种东西，很快又被她压住了。她站着，安静了几息，再开口时语气忽然软了下去。
　　“若是不愿当亲传。”她说，“只要留在含光峰，你愿意干什么都行。不做亲传，做个内门弟子，都行。只要在含光峰。”
　　林鹿现看着她如此强势，可这人一句接一句，压得她连话都插不进去。她叹了口气。
　　这人冷着张脸，别扭成这样，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能说什么。若是再顶回去，这人怕不是真要去找灵符峰峰主打一架。
　　“江峰主。”她开口。
　　那人看着她，等她做决策。
　　“若是我能过了外门考核。”林鹿现说，“便去含光峰，做个内门弟子。”
　　江鹤眠终于满意的点点头，收起自己强势的态度，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压不住的轻快。
　　“外门考核你自然是过得了。”
　　说完，她转过身去，往另一头走了。这回脚步轻快，素白衣袍没入夜色，渐渐看不见了。


第15章 初见
　　林鹿现站在树影里，也转身往帐里走。帐里周野还裹着被子呼呼大睡，林鹿现坐到榻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才躺下了。
　　当晚，她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火烧过的痕迹，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都是些年轻面孔，穿着太虚宗弟子的衣服。他们躺了一地，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没了气息，血从身下漫出来，把地染成暗红色。
　　只有一个人站着。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身形瘦小，头发散乱，满身都是血。她站在那些倒地的人中间，手里攥着一柄剑，剑尖朝下，还在滴血。她身上那件衣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妖魔的还是她自己的。她站在那儿，眼睛盯着前方，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小兽，死死护着身后那一地的人。
　　梦里的林鹿现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孩子。她想往前走，可脚底下挪不动。那孩子没回头，却像是觉出了什么，忽然开口，声音又哑又急。
　　“别过来，快跑，这里我守着。”
　　废墟的余火噼啪燃烧，热浪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过来。
　　那孩子肩头还在渗血，伤口深可见骨，她却浑然不觉，脊背绷得笔直，剑握得稳，没有半分颤抖，明明已经力竭，依旧不肯退半步。
　　林鹿现的声音在梦里发虚，随风飘过去：“你不是太虚宗的弟子，为何要守在这里？”
　　少女的肩膀微微一抖，剑尖立刻抬起，对准了林鹿现的方向，满身防备。她的嗓音干裂，裹着一层濒死的硬气。
　　“他们救过我。我虽不是宗门弟子，可受人恩惠，便该替她们战到最后。你快走开，否则我也认定你是妖，若是妖，就先问过我的剑。”
　　林鹿现心底生出几分欣赏。这般年纪，无根无师，却守恩重义，宁死不退。
　　她缓缓握住身侧那柄漆黑长剑的剑柄。
　　铮——
　　剑鸣自鞘中溢出。林鹿现手腕轻扬，随手挥动。一道墨色剑意席卷而出，周遭围拢而来的妖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便尽数化为飞灰消散。
　　少女握着剑，茫然抬眼，看向远处的林鹿现。
　　接着她抬手念了诀，落在地上受伤的太虚宗弟子身上，帮她们稳住伤势。
　　“妖已除。”
　　女孩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她满身血污，单薄的身子紧绷着，低着头不敢直视林鹿现。
　　林鹿现看出她的害怕，放缓了语气。
　　“不必怕，我不会伤你，你叫什么名字？”
　　“江鹤眠”
　　林鹿现醒了过来。
　　帐顶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帐壁，把眼睛闭上了，不愿再去回味梦中的那个人。
　　第二日便是最后一日。
　　八个人都收拾好了行囊，帐里帐外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笑。过了今日，他们便是太虚宗的外门弟子了。周野把短剑擦了又擦，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林鹿现把自己的东西收进竹篓里，符纸码好，笔搁进去，系好袋口。
　　陆云来了，站在帐外，等八个人都出来了，才开口。
　　“今日最后一桩事。”她说，“云台山深处那片裂谷里，困着些妖物。阵法已经把大半压住了，剩下的要清一清。你们八个刚入门，不必动手，跟在队伍最后头看着就行。其余的都有太虚宗的弟子清理。”
　　八个人应了一声。周野凑到林鹿现耳边，压着嗓子说：“不用动手，那敢情好。我正好歇歇。”
　　她下意识往营地那边看了一眼。没有。江鹤眠不在。昨夜那人站在月色底下说了那么多话，说完便走了。
　　昨晚居然还梦到了她，难不成是被她吓到了？
　　以为今日还能看见她，可没有。营地里人来人往，那道身影始终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