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莫修无情道（GL百合）——晴空伞

　　林鹿现抬头看她。
　　“前两日我去山那边捡柴，走到半路，林子里静得吓人。鸟不叫，虫不叫，连风都没有。”林婆婆皱着眉，“还有镇上，这几天来的生人越来越多。我活这么大岁数，年轻时候也见过几回天象有变，可这回心里老不踏实。”
　　林鹿现低头喝粥，过了会儿才说：“没什么事。您别往山深处走就行。”
　　林婆婆看了她一阵，没再说什么，端起碗继续喝粥。
　　吃完收拾了碗筷，林鹿现没再画符。她跟林婆婆说了声“出去走走”，就出了院门。林婆婆在灶边收拾，应了一声。
　　她拐进了后山。
　　后山深处有一片断崖，崖下是条深涧，涧水从石缝里挤出来，常年不见日头，凉气重，草木都比别处生得矮小。林鹿现隔几日便来一趟。从不跟人说，也从不在白天来。
　　今夜月圆，山道亮堂堂的。她走得不快，脚下踩着碎石和落叶，一路往上。走到半路，风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响。绕过这片树林，再往里百来步，断崖就在眼前了。
　　崖边有块平整的青石，是她常坐的地方，都坐光滑了。坐上去，面朝深涧，涧里黑黢黢的。她闭上眼，风从崖下灌上来，凉意浸进骨头。
　　她依稀记得一些事。零零碎碎的，像做了一场大梦，醒来只记得几个片段。
　　她记得自己从前是个剑修，修的道叫无情道。
　　这条道在修真界诸多道途里算得上最精妙的一路。别的道，不管是以情证道、以剑证道还是以丹证道，说到底都是先立一个“我”，再从“我”出发去证一个“道”。这条路上执念越深，走得越远，可执念越深，也越容易被外物所乘。
　　无情道不一样。无情道是先散“我”，再证“道”。修此法者，把心中所有牵绊一一斩断，斩到最后，连“斩断”这个念头都放下。心中无我，亦无道，方才证得大道。
　　可她现在想起这些，心里却有一个地方对不上。
　　她总想起一张脸。
　　一张女子的脸。很年轻，眉眼清冷。嘴唇总是抿着，不爱笑，看什么都淡淡的，仿佛这世间没什么值得她动容。
　　可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却和看别处不一样。安静的像潭水，深不见底，却总在将要漫出来的边沿晃。可眼神的主人偏不肯让它漫出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丝风就搅碎了。
　　那张脸靠得极近。林鹿现看得见睫毛垂下的淡影，看得见她的泪痕，听得见她呼吸里压抑的微颤。自己却僵在原地，任对方靠近，两相气息纠缠。温热的呼吸拂过面颊，心绪翻涌，却被硬生生压成死寂一样的平静。
　　记忆只剩寥寥碎片。可林鹿现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修的是无情道。无情道者，心中无我，亦无执念。可她分明记得那张脸，记得，且在意。
　　这算修了哪门子无情道。
　　林鹿现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沾着朱砂印子，是画符留下的。二十岁的凡人，修为该是从头开始。可她不是。她的修为、道行、对天地的感悟，全都封在神魂深处，由她自己慢慢体会。可这修为从哪里来的，她从来不知道。
　　所以她画得出几十年甚至几百年老手才画得出的符。所以她坐在这里，不用运功，灵气自行流转。那些底蕴还在。
　　林鹿现重新闭上眼。感受着刺骨的凉意，她却觉得舒服自在。
　　唇间微动，默诵那道遗自神魂的口诀。
　　玄府纳炁，荡识海狂妄，灵源自澄。
　　湮昔年之迹，屏诸感，入杳冥。
　　情竭方见道本，念空始得安宁。
　　离物我之藩篱，湛然无象，偕道永冥。
　　极淡的冷白炁霭悄然裹住她，周遭山风骤停，身侧涧雾自发退开一圈。那些翻涌的破碎记忆随之平息，胸口灼烧般的痛楚缓缓化作一片沉凉死寂。
　　她坐了很久，久到崖下深涧里浮起薄雾。从崖上下来时，月已偏西。
　　山道比来时暗了些，树影叠着树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涧水的凉气。在崖上坐了半宿，脑子比来时清明了许多。加上口诀的作用，那些零零碎碎浮上来的东西都被抹掉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既然入了无情道，就不该去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可她到底是修仙人。这身修为藏不住，迟早要暴露。她迟早得找个宗门正经入道，光靠自己摸索，早晚耽误了。
　　回到小院时，林婆婆已经睡下了。她坐到石凳上，就那么坐着看天。天将亮未亮，东边山脊上浮着一层灰白。她想了很久，想到日头从山那头冒出来，把院里的牵牛花照得透亮。
　　林婆婆起床推门出来，见她坐在院里。
　　“一夜没睡？”
　　“嗯。”林鹿现说，“坐了会儿。”
　　林婆婆看了她两眼。这姑娘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也不说，坐了半宿跟没事人一样。她去灶边生火，热了昨晚的剩粥，两人坐着吃。吃到一半，林鹿现放下筷子。
　　“婆婆，我想入个宗门。”
　　林婆婆抬头看她，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会儿，把菜搁进碗里，慢慢嚼完，才开口：“怎么想起来这事了？”
　　“总不能卖一辈子符啊。”
　　林婆婆没接话，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说：“你画符，我教不了。你想入道，我这点本事也教不了。去就去吧。”她顿了顿，“记得回来看看我。”
　　“嗯。”
　　吃完这顿饭，林鹿现没出摊。老槐树下，背靠树干，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等一个人。
　　巳时前后，周野来了。
　　还是那件灰布道袍，还是那柄剑。林鹿现都有点想调侃这人是不是就这一套衣服。
　　“老板今天怎么不摆摊啊，莫不是被那酱牛肉勾了魂，懈怠了？”
　　“云台山上那个宗门，收人么。”
　　周野一愣，随即笑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收。怎么不收。”她说，“正好我也要去，一起走啊？”
　　林鹿现站起来，预备好的十张雷火符往周野手上一拍，竹篓背上肩。
　　“带路。”


第4章 满山妖魔
　　周野领着她出了镇子，沿着碎石路往云台山上走。
　　路很窄，两旁的草都没过脚踝，叶子上的露水早干了，林鹿现跟在后头，竹篓背在肩上，里面是自己为自己准备的符和工具。
　　镇上的声音渐渐远了。先是铁匠铺的锤响断了，再是卖豆腐脑的吆喝淡了，最后连谁家孩子哭闹都听不见了。只剩脚步声，踩在石阶上，闷闷的。
　　风从山上下来，穿过林子，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什么东西闷在土里太久，翻出来了。
　　林鹿现走着走着，脚步慢了。
　　这种气息她知道，是妖魔的气息，在镇外那条山道上时，或是在后山深处坐着的时候。偶尔也能遇到这种气息，每次只有一瞬，转瞬即逝，她抓不住妖，也就没当回事。可这一次不一样。那股沉闷死死压下来，笼在整条山道上不正常。
　　走了这一路。活物都没了，整座林子空荡荡的，只剩树和草，绿得发灰，死气沉沉。
　　“周野。”
　　周野停下，回头。
　　“这山里不对劲。”林鹿现说。
　　周野看了她一眼。“不然你以为太虚宗为什么来，难不成真是为了专门招两个人入宗弟子啊，还能是怎么不对劲？这满山妖魔气息，真是骇人。”
　　又走了一刻钟。石阶到头，前面豁然开了一片山坡。约莫有几百顶帐篷扎在坡上，围着一圈粗木栅栏，栅栏上画着符纹，淡淡的光浮在木头上。营地里有人走动，青白色长袍，腰间佩剑。正中一顶大帐，帐前竖着一面旗。
　　旗上三个字。太虚宗。
　　领她往营门走。守门两个弟子拦下，周野上前说了几句，其中一个弟子看了林鹿现一眼，转身进去了。林鹿现站在外面等着，风从山上灌下来，吹得那面旗猎猎响。她抬头看着旗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不多时，那弟子出来了，冲周野点了点头。周野回头冲她一扬下巴。
　　“走，今天恰好是最后一天，咱们得了好运啊。”
　　进门的瞬间，似是阵法的原因，那股沉闷压在林子里的气没有了。整座山压下来的危险感荡然无存，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那顶大帐。帐帘垂着，看不见里头。
　　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跟着周野往里走。
　　营地比外面看着大。帐篷排得整齐，中间留出一条路，通往那顶大帐。路两边有几个弟子在练剑，剑风破空，一招一式都带着狠劲。
　　再往里走，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站了十几个人，男女都有，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一看就是散修。他们排成几列，面前站着一个执事模样的弟子，手里拿着一卷名册，正在说什么。
　　周野领她到空地边上，站定了。
　　“你在这儿等着。”她说，“我去给你拿个牌子。”
　　林鹿现站在空地边，看着那些散修。有人神情紧张，有人面色平静，也有人东张西望，像是来凑热闹的。
　　周野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木牌。
　　“拿着。”她把木牌递给林鹿现，“你的号，七十三。”
　　林鹿现接过来，木牌上刻着“七十三”三个字，背面刻着太虚宗的标记。木牌很轻，边角磨得光滑，像是用了很久的。
　　“我跟你讲一下。”周野站到她旁边，声音压低了些，“太虚宗招人，就算咱们资质通过，也还得入营。入了营，先受训，训完考核，考核过了才能入外门。入外门之后，想进内门当亲传，还得再考。”
　　她看了林鹿现一眼。
　　“对很多人来说，单单外门就已经遥不可及了。你看见那边那些散修没有，大半都是来碰运气的。碰上了，入个外门，这辈子也算有了着落。碰不上，该不通过还是不通过。”
　　周野又说：“你不一样。你那手符画的精妙，根骨和修为应该是不差的，执事只要不瞎，不可能看不出来。”
　　林鹿现把木牌收进怀里，点了点头。
　　“知道了。”
　　周野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七十四。”她说，“排你后头。”


第5章 天品根骨
　　周野把木牌收回去，往空地边上一站，背靠着栅栏，双手抱臂，闭眼歇息。
　　空地上的人越聚越多。执事弟子念名字的速度不快，每念一个，便有一人出列，站到旁边。有些人往前走得干脆，有些人磨磨蹭蹭，被执事看了一眼才挪步。林鹿现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攥着那块写着七十三的木牌，看着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被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