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情人（近代现代）——吃板溧

　　而这便是他给出去的那一份。
　　其实他们已经有过太多次，时绝应该早已习惯对方这种直白又蛮横的口味，但他还是会在这种无法掌控身体，所有的一切全权交予他人的时刻，感受到自己的某一部分变得很空。
　　他想要抓紧什么，脖颈用用力昂起而鼓出绿紫色的筋条，一张脸涨红，五官连着眼底泡在那蔓延的红意里。
　　“我好累，”他满头大汗，连说话都艰难，“没有骗你。”
　　“我知道。”闻屹说。
　　闻屹见那两只雾蒙蒙的眼睛瞧着自己，睫毛像蝴蝶一样忽地闪了下，眼睛闭起来，时绝卸了力，接着将脑袋朝床上重重地砸了回去。
　　汗从他的额头滚到颊边，又顺着脸畔淌到锁骨。“你不知道。”时绝的声音轻飘飘的。
　　这句话后他不再呼吸，胸膛却朝上顶，碎发下那双眼睛痛苦地皱起来，似乎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天已经完全亮了，两人一夜未眠，闻屹终于停止动作，在某个瞬间他突然错觉时绝快要像一张纸那样被折断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掐在男人腰侧的手，指腹抬起，待时绝腰上的淤痕暴露在空气中后，闻屹意识到这一整晚他的力度确实有些太重。
　　时绝的皮肤薄，这点他很早就知道了。以至于他其实经常会在时绝的身体上看到些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些是他所造成，之后过个几天才会消散。
　　有些则来路不明，旧的叠上新的，对此他一视同仁的都很少过问。
　　印象中也不是完全没有问过，某一天一切都结束之后，两人躺在床上喘息，时绝的头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看他时眼皮微阖。
　　他像问吃饭喝水那样没话找话，随意地提过一嘴：“身上怎么了。”
　　至于时绝当时究竟是躺着或是伏在他的身边，闻屹已经记不太清楚，只记得男人同样随意地回答说：“估计是在哪里磕到了吧。”
　　其实两个人都并不关心答案，于是闻屹点了下头后便不再言语。
　　时绝的声音在一些时刻听起来很疲惫，像是藏了很多的心事。事实上一些伤口的来源其实很一目了然，只是闻屹没有再往下追问的心思。比如时绝手腕上的细碎划痕，大概率是因为喝醉又不小心弄碎了玻璃杯，比如虎口那里皱巴巴的不显眼的烟疤。
　　他没有深入了解调查过时绝的生长背景，但随便一想便知道对方的那些年过得不会太容易。
　　然而时绝的嘴里却会毫不吝啬地，说着两人默契从不当真的爱呀，思念呀那些，那天闻屹便听他拖长了音调，以一贯用于撒娇的软绵绵嗓音说道：“还不是都怪你，还好意思来问我。”
　　闻屹没作声，过了会说“嗯”。两天后时绝发现自己的卡上多了笔较往常要更丰厚的进账，打电话给他，不太明显地试探道：“没弄错？”
　　“错了。”闻屹的手指动了下，说，“退回来。”
　　“那就是没错，”电话那头的人语气轻快，闻屹能想象到时绝眯起眼睛愉悦的模样，“大手笔啊，闻老板，没在外边又养了一个吧？”
　　闻屹：“挂了。”
　　“别呀，”时绝说，“既然给了，以后你就不许再要回去了。”
　　想了想，闻屹听见男人又补充道：“这已经是我的了。”
　　这句话莫名有点孩子气，闻屹觉得好笑，眉尾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些，心中却没有生出什么怜爱之意，他习惯且熟练地使用金钱去解决生活中遇到的各种问题，这次也只当做是对时绝的补偿。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便算不上问题。事实上只要是他所做出的决定便不可能再后悔，钱是，感情是，人也是。
　　给出去就没有再回头要的道理。
　　“嗯，”挂电话前他说，“不会。”
　　这些片段式的场景记忆太过琐碎，闻屹其实在经历过这些后没多久就迅速遗忘了，他天性漠然，能够让他上心与记住的事物少之又少。
　　然而近来闻屹的记忆像是忽然被擦掉了浮尘，叫他将曾经的很多细碎往事又重新记了起来。
　　不知为何，今天他倏地感到些索然无味，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兴致。
　　闻屹松开手。
　　他们从来没有事后温存的环节，闻屹讨厌汗液黏腻的触感，通常结束后就会起身去洗澡，时绝便会独自躺在床上听水声。
　　等到双腿重新拥有些力气，时绝才会轻飘飘地踩着拖鞋去浴室清理自己。
　　然而今天闻屹刚要翻身下去，身下的男人便抬手虚虚攀住了他的脖子。


第3章 
　　时绝一向爱干净，衣服换得勤，洗澡也勤，角质层薄容易过敏，换过好几回洗浴用品，用别的容易起红点，后来就一直固定使用一款低刺激性的沐浴液。
　　这是时绝从前在絮絮叨叨的那些电话中告诉他的，闻屹没刻意去记，但这件事还是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些许印象。
　　他与时绝间的很多事情都是如此，一直是时绝单方面地向他诉说，而他只是主动或被动地挑选其中的一些没有去遗忘而已。
　　以至于时绝这么一凑过来，闻屹便再次闻到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身体温度比平常要更高，将沐浴液的气味蒸腾得更加明显。
　　其实时绝很想就这样沉沉睡去，他太累了，声带又肿又痛，他快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要走了。”说完他闭上眼睛。
　　闻屹看着他微动的眼睫，“你说太累。”
　　时绝不说话了，这是实话，他没说谎，他用胳膊把人揽得紧，老实地“嗯”了声，依旧说，“你就要走了。”
　　闻屹反问，“我去哪？”
　　“不知道。”时绝摇头。这也是实话，不过他猜想大概率是回去工作，或是回去生活，这儿只是闻屹寻常生活里的一个分支，闻屹可以选择随时回到正轨。
　　闻屹不再和他玩这种猜谜游戏，看着他摇完脑袋，岔开话题：“你换沐浴液了。”
　　时绝本来昏昏沉沉，闻言倒是笑了。闻屹甚至可以看见阳光下时绝的血管在皮肤下汩汩跳动，“鼻子很灵嘛。”时绝的声音很哑，说一句话就要向下吞一次口水，“好闻么？”
　　“还不错。”闻屹答。
　　“嗯，那就好。”时绝点点头，睁开眼睛看他，脸上露出一种很纯粹的神态，像一个人生开始至今还从未产生过任何坏心思的稚童。
　　其实时绝刚被带回来的那一年便经常露出这样的神态，乖得很，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瞧着人。
　　之后人逐渐抽条，甚至又长高了些，就是很多时候看上去依旧莫名可怜巴巴，闻屹讨厌麻烦，所以这几年里时绝从他这倒是诓去了不少金银珠宝。
　　之后慢慢的时绝反倒是稳重了很多，尤其是最近几个月，闻屹看他经常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脸上并没有失望的神色，说“那好吧”，之后便没了下文。
　　时绝变得很懂事，不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地和他说天上的星星哪颗特别亮，问他在别的城市抬起头还能不能看得见。
　　闻屹记不清这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像他并没注意到过自己曾经托阿姨买的那个只栽了一朵小花的花盆，是从哪一天起再也没出现于窗台前。
　　挪开视线的一瞬间，他捕捉到时绝瞳孔中迅速浮起一层黯淡的光泽。
　　“陪我一小会吧。”时绝说。
　　闻屹用手掌撑住自己，垂眸：“你不是困了？”
　　时绝说：“困。”
　　于是闻屹便腾出只手去拉开对方抱住自己的胳膊：“睡吧，我去洗澡。”
　　时绝躲开他的手，“不。”意识用尽八九分去对抗倦意，剩下一两分用于对抗他，“没有要很久，只是一小会都不可以吗？”
　　闻屹没说可不可以，时绝倒是自己很快松开了胳膊，他意识到自己今天确实要得太多，再次阖上眼。
　　几秒后，他听见闻屹翻身下了床。
　　人离开了。
　　闭着眼睛的时绝听见旁边有东西被扔进垃圾桶，扑通一声，密闭的房间里气味难言。
　　闻屹用纸慢慢擦完手，偏头朝床上看了眼。
　　男人瘫在被子上一动不动，两只小腿从膝盖处朝右弯曲，看上去软塌塌的，两条胳膊耷拉在床侧。
　　不一会胳膊抬起来，手背遮住眼睛。闻屹见那几只细长手指安静蜷在脸旁，时绝的头发长了，被汗一泡贴在颊边，只从下面露出一小截洁白的耳垂。
　　“最近没出门？”闻屹突然问。
　　“出了啊，去商城新开的甜品店买过乳酪蛋糕，还看了几部电影。”时绝困了，说话有点吐字不清，问，“怎么了？”
　　闻屹的视线从男人胸腔前的肋骨、从那些手指掐出的淤痕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那块璞玉白，正缓慢起伏的小腹上。
　　他低头将手中的纸扔进垃圾桶，“没什么，”闻屹说，“你好像更瘦了，比上次见面。”
　　时绝像是没听见，依旧一动不动，过了会拉过被子将自己盖住，脑袋也蒙在里边。
　　“上次你回来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夏天那会吧，太久了，我都快要记不清了。”他回忆，“我一直都很瘦，吃了也不长肉。”
　　闻屹毫不留情地拆穿：“阿姨说你最近根本没有好好吃过饭。”
　　“阿姨告我的状。”被子下瓮声瓮气，闻屹听见时绝咳嗽得厉害，咳完说，“那你又不陪我吃饭，我本来胃口就很差啊，一个人更吃不下，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是为我吃的吗？”闻屹有时说话是很刻薄的，“对自己的身体负责，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对他人负责，毕竟我不想哪天突然接到医院或是公安打给我的电话。”
　　时绝没吭声。
　　过了片刻时绝说，“不用你管。”
　　这次换做对方沉默。
　　“随你。”闻屹说。
　　时绝在被窝里闷了会，又掀开被子，伸手将头发朝后抓了抓，露出额头，接着用手肘将自己撑起一些。
　　用两只眼睛看落地镜前穿裤子的男人背影。
　　闻屹的脊背很宽阔，常年锻炼，上臂一抬，能看得到后背略狰狞的肌肉线条。
　　现在那片麦色的背上多了数道指甲抓挠的红痕，又长又深。
　　看了看，时绝重新躺回去，望着天花板说：“你真狠心。”
　　闻屹没否认。他拉上拉链，光着脊背拿了浴巾，赤脚进旁边的浴室：“是啊，我好狠的心。”
　　很快响起水声。不知为何，时绝的困意又淡去了，他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天花板，觉得自己的身体软塌塌的，提不起力气，像是需要拿线缝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