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断（近代现代）——龙柒

　　他咬肌绷紧，下颌线越发清晰，声音像是从胸腔共鸣而出的：“给他暗贼。”
　　教练收起手写板，没再多说什么。
　　3U的目标只是四强。
　　能赢是赚了，赢不了也不亏。
　　这俩就不是听劝的类型，他们想放手一搏，那就搏吧。
　　双人组里，暗贼并不是最优选，甚至算是不那么好的选择。
　　一来是大部分双人组都是射辅组合，没谁会想到去拿暗贼；二来是暗贼的上手难度高，容错率极低。
　　能刷出那极致的弧光，的确可以漂亮的赢下比赛。
　　可目前为止，能稳定刷出七弧光的职业选手屈指可数。
　　唯一刷出过九弧光是只属于荣耀神殿的首席打野——Close。
　　钟觉的暗贼在大师的调教下，也是职业选手里的佼佼者了。可他依旧没办法稳定刷新七弧光，十次里至少有四次断弧。一旦刷不出，伤害接近为零，更会沦为被集火的目标。
　　各大俱乐部的首发打野都对暗贼又爱又恨。爱它极大的收益，恨它极低的容错率。
　　从逸全程紧绷着脸，没有看钟觉一眼。
　　在他锁定了暗贼后，他也锁定了神战。上一局他拿神战输了，这一局还拿了神战。
　　教练只瞥了一眼，在心里暗暗叹气。
　　神战配暗贼倒也合理，可刚刚输了一局，得多头铁才会再拿一次。
　　他也看透了从逸的性格——在哪摔倒，非要在哪爬起来。
　　平日里看着谦和有礼，实际上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导播给了两小只非常多的特写镜头。
　　场下的许星耀顾不上解说了，紧张得狂咬指关节。
　　钟家其他人看不懂游戏对局，但也知道下一局很关键。
　　一旦输了，这个赛季就结束了。
　　他们对两小只没有过多的期待。还是那句话，能一起打比赛，已经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夺不了冠就夺不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可他们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从逸的紧绷。这紧绷的原因，钟昀和云珏歆都一清二楚，也是他们这些年的担忧所在。
　　然而，这是从逸终究要面对的。
　　谁都帮不了他。
　　对局开始。
　　暗贼直冲对方野区。
　　观众席上有人惊呼：“3U两人分开行动了！”
　　双人比赛里一般都是连体婴儿，主要是因为射手太弱，单独对上的话很容易翻车。
　　可暗贼不怕。
　　这英雄可以说是单挑之王，极端情况下1V2也能全身而退。
　　解说很是欣赏，扬声道：“既然拿了暗贼，就该抓住优势，抢夺资源！”
　　屏幕里两位选手没有任何交流，神态一个比一个冷凝。
　　游戏里，他们却是配合默契。
　　暗贼冲进了对方野区，神战在自家野区精准放眼，确定对方动向，同时也制造了障眼法，让对方以为他们在上半野区。
　　等暗贼六级，有了大招后，神战迅速向他靠拢，护盾落在他身上。
　　暗贼凭借着神战给的视野，精准狙击对方射手。
　　对方到没有因为赢了一局而大意轻敌。冷不丁看到如鬼影般的暗贼近到眼前，还是被吓了一跳。
　　对方辅助反应很快，一连串的保护都砸在射手身上，同时试图控制暗贼。
　　暗贼起手就是弧光的连招，速度和走位精确无比。
　　对面辅助的控制歪了，这边暗贼的印记叠满了。
　　七道弧光亮起，半个屏幕被照亮！
　　“Double Kill！”
　　溢出的伤害将两人同时击杀！
　　观众席上先是一静，而后爆发了热烈的欢呼声！更有观众举着“睡衣”的牌牌站起身，大叫着：“Sleep！Sleep！Sleep！”
　　何为一战成名？
　　3U.Sleep这精彩的双杀足够冲上热搜！
　　解说快速说道：“联盟里能刷出七弧光的职业选手还是有不少的，可刚出道就有这样的天赋……上一个还是被FTW寄予厚望的新人王卫骁！可惜他退出了职业赛场……没想到今天又横空出世一颗新星，耀亮了双人赛场！”
　　对面很快稳住了心态，开始第二轮的角逐。
　　他们不信一个新人能稳定刷出七弧光，只当这次是个意外。
　　观众们也都看得眼睛不眨，死死盯着大屏幕。
　　钟觉瘦薄的后背笔挺如剑，衣领稳稳压在肩上，脖颈白皙、平滑，连发梢都不曾乱过。
　　只有修长干净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给出最精准、最清晰、最完美的操作。
　　一次可以说是意外，两次、三次、四次呢？
　　全场沸腾。
　　解说声、欢呼声、惊叫声此起彼伏！
　　从逸在对方水晶爆破后，转头看向身边人。钟觉带着耳麦，如静水深潭，独立于世。
　　从逸再度感受到了云端的缥缈与空无。抓不住、握不紧，终会遥不可及。
　　他摘下耳机。外面的喧闹声如潮水般涌入耳海，都在喊着Sleep，喊着阿睡。
　　崇拜的、狂热的、汹涌的。他是天上云，是水中月，是傲然绽放的天目玉兰，不需要绿叶作陪。
　　钟觉也摘下耳机，转头看向从逸。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无法理解的情绪。
　　明明坐得很近，却离着很远。
　　钟觉伸手，手指在即将触碰到从逸时，从逸推开电竞椅站起了身。
　　钟觉的手指动了动，眼睫垂了下去。
　　他们赢了，他们进了总决赛，他们笑不出来。
　　接下来还有赛后采访。
　　从逸在休息室里连喝了两杯薄荷水。
　　等来到采访区，他眉眼清润，嘴角含笑，神态松弛地回答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阿睡睡着了。
　　他靠在从逸的肩膀上，感受着他紧绷的肌肉。
　　总决赛在一周以后。
　　两人都没休息，离了赛场，回了训练室，开始新一轮训练。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之间有问题。
　　教练试图调解，可他说的话，阿睡听不见，从逸则是笑盈盈，“没什么，赛前紧张很正常，再说，俱乐部不是只要四强吗？我们拿到了。”
　　就像应对采访时一样，刀枪不入，滴水不漏。让人想关心询问，都找不到突破口。
　　这几天，许星耀每天恨不得翘了课来给他们当外卖小哥。
　　他也察觉到两人之间有些问题。试探着问了几次，从逸都说没事。
　　许星耀没招了。
　　这俩人之间，谁都插不进去，包括钟觉的爸爸妈妈和大哥。
　　这是好事，似乎也是坏事。
　　当他们两人无法解决彼此的问题时，谁都帮不上忙。
　　距离总决赛还有两天。
　　从逸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凌晨两点，他眼皮累到像生了锈的百叶叶，费力地合上，又咔嗒一声弹开，总留着那么一道缝，照进来虚虚晃晃的光。
　　他逼着自己不翻身，他怕惊动钟觉。
　　越是不动，越是难受。
　　身上酸得像有数不清的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睡不着，睡不着，越发睡不着。
　　他动了一下，轻手轻脚地去了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本该睡着的钟觉，正坐在床上。圈圈倒在旁边，快要滚到床下去了。
　　从逸站在原地，轻声道：“吵醒你了。”
　　钟觉：“没有。”
　　从逸顿了顿说：“早点睡吧。”
　　钟觉探手摸到床头，咔嗒一声开了灯。
　　床头灯并不刺眼，斜斜照过来的光，在浓浓的夜色里，像一束柔软的篝火。
　　“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我理解不了，感受不到。”钟觉抬头，莹白色的脸在暖黄的光线下，温润如羊脂玉。
　　从逸心尖被狠狠刺了一下，立刻道：“不用理解，我……”
　　他话没说完，钟觉黑眸锁着他，“告诉我，为什么非要那个冠军。”
　　从逸被钉在原地，指甲刺入掌心，后颈低垂着，如有千钧重压。
　　钟觉走近他，隔着衣服抓住那枚尾戒，压低声音：“告诉我为什么，否则两天后我退出总决赛。”
　　从逸诧异抬头，涣散的黑眸里，有藏不住的惊愕。
　　“你……说什么？”
　　钟觉重复道：“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会放弃总决赛。”
　　从逸张张嘴，巨大的失望如冰冷的潮水般灌入他的口鼻，让他晕头转向，口不择言：“我说过，不会勉强你，既然这么讨厌荣光，何必要来打职业！”
　　钟觉攥着他胸前衣服的手松了。
　　他依旧仰着头，眼睛不眨地看着从逸。
　　只是那向来平静无波的黑眸，有了水光。
　　浓密的眼睫被打湿，泪水顺着如玉的面庞滚落。
　　从逸懵了。
　　钟觉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看着指尖的湿润，茫然无措。
　　从逸心口疼得要炸开，他上前捧着他的脸，吻他湿润的眼睫、脸颊。拳头大的心脏被愧疚、自责、悔恨塞满，快要窒息。
　　他一叠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别难过，别哭，我告诉你，告诉你好不好。”
　　钟觉发不出声音，泪水簌簌落下，是无声的海浪，拍打着冷硬的礁石。
　　从逸吻不干他的泪水，只能用力把他按进怀里，像要揉进自己的骨血一般，颤着嗓音说道：“我、我想要配得上你。”
　　扎在心底的那根刺，被硬生生拔了出来。
　　瞬间鲜血淋漓。
　　这是他无法说出口的话，是他长久以来的执念。
　　三岁的时候，他想不了这么多。
　　五岁的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
　　直到七岁那一年，从逸清楚地知道，他处于夹缝之中，难以融入钟觉的世界，也退回不到属于他的小村庄。
　　钟觉拥有一切，而他拥有什么？
　　贫瘠的他，又能给他什么？
　　五年前的那枚戒指，他至今都还不上。
　　从逸埋在钟觉的肩颈里，泪水汹涌而出：“我想夺冠，想要那枚戒指，我想证明自己可以和你并肩而立。”
　　从逸声音嘶哑：“我不希望有一天，你觉得我是累赘。”
　　钟觉一动不动。
　　他向来条理分明的大脑，如同缺了润滑的齿轮一般，咔嗒咔嗒，一环扣不上一环。
　　乱了，太乱了。
　　逸哥在说什么？
　　钟觉陡然用力，一把推开了从逸。
　　从逸踉跄地后退一步。发丝垂下，乱乱地垂在额头，那颗眼尾的小痣，被长睫毛彻底吞没。
　　钟觉看着他，用前所未有嗓音大声说道：
　　“三岁那年，你主动拉我手，我有了朋友。
　　“五岁那年，我第一次开口，有了逸哥。
　　“小学你为我打架受伤，我知道了疼。
　　“和你分开的十五天，我学会了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