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黎贡山下（近代现代）——古丘

　　不知道棚子里有没有人，但靠近鸟塘的人都会不自觉放轻脚步。
　　焉西和宋青钱低头进了鸟塘的棚子里。简易棚子里只有四把椅子，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光线有点暗。
　　焉西随便坐了一把椅子，宋青钱从包里拿了一瓶水递给他，转头看着棚子外面的鸟塘。
　　说是鸟塘，其实是人工搭建的遮雨棚，在棚子外面的大树下放上鲜果和清水池吸引附近的小鸟过来。
　　宋青钱对鸟塘比较好奇，因为百花岭的鸟塘实在太多了，他不知道哪个鸟塘更容易见到哪种鸟，这次完全是开盲盒。
　　焉西喝完水低头看自己的鞋，有点儿担心这趟徒步下来脚直接废了，他这双鞋不适合爬山。
　　“焉西。”宋青钱突然很小声地叫他，语气有一点点雀跃，“想看愤怒的小鸟吗？”
　　焉西疑惑地抬起头，见他举着相机想伸手拉他。
　　“什么愤怒的小鸟？”焉西主动搭上他的手，走到了宋青钱身边。
　　宋青钱说道：“看外面的水塘。”
　　外面光线有点刺眼，焉西仔细看向长满青苔和小草的水塘，发现有一只通体朱红的小鸟在水塘里翻来翻去，好像在洗澡。
　　“是血雀！”焉西压着声音有些兴奋。
　　这只血雀头身是朱红的，非常艳丽，翼尾羽毛偏黑，过渡得很自然。
　　两人屏气凝神，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惊扰它。
　　宋青钱关了快门声和闪光灯拍了几张，焉西想起口袋里的相机，赶紧拿出来录视频。
　　血雀洗完澡停在水塘边上，歪着头用鸟喙梳理着身上的羽毛，梳理两下又转动警觉灵动的眼珠观察周围，突然飞上了旁边的大树。
　　焉西以为他们被发现了，遗憾地看着树上，根本看不清，宋青钱碰了碰他的胳膊。
　　原来是水塘边上又飞来一只小鸟，和刚才那只血雀外形很像，颜色完全不一样。
　　这只的颜色整体是暗橄榄绿，头部的羽毛偏鲜黄色。
　　这只小鸟只是在水塘边上跳了几下，叫了几声也飞上了前面那只血雀停落的大树。
　　焉西和宋青钱等了将近五分钟，两只血雀只在树上换着树枝站，没有再来下面的水塘。
　　“那只橄榄色的是雌鸟血雀，原来不是红配绿不好看，是大家没见过高级配色。”焉西翻看着相机相册里的视频素材，决定回家之后单独剪辑出来。
　　宋青钱说道：“我以前不理解那些架着长枪短炮拍鸟的人。”
　　“恭喜你，你的老年活动有着落了。”焉西拍拍他的手臂以示鼓励。
　　宋青钱问道：“温泉和瀑布还看吗？还是继续在这儿等其他鸟过来。”
　　“走吧，边走边看，没准其他鸟塘也有惊喜，反正不耽误。”
　　焉西没把心里话说出来，怕扫宋青钱的兴。
　　泡温泉和大瀑布，哪有小鸟洗澡好看。
　　焉西虽然心里这么想，可五公里徒步环线到底还是走闭合了。
　　三个小时，看见好玩的就拍照录视频，走不动了就停下来休息，他们不着急赶路。
　　什么螳螂跌打，树藤拦路，蜘蛛结网，红伞伞白杆杆，芭蕉长蕨菜。
　　格彩臂金龟大战五角大兜，赤麂子见人哇哇就跑，一米长的森林大狗巨松鼠在树上COS猴子。
　　宋青钱竟然从包里掏出两个脱了皮的青核桃给焉西，让他扔给巨松鼠，焉西当着巨松鼠的面自己砸开吃了，完全是在挑衅。
　　走了整整一个上午，百花岭的瀑布温泉都看过了，还去了十来个鸟塘，等他们彻底结束行程都下午一点了。
　　到了山下停车区，焉西瘫在座椅上有气无力地对宋青钱说：“赛勐哥，我饿了。”
　　宋青钱关上车门打开了空调，问他：“我们去吃白龙潭傣家园的赧浒烤鱼怎么样？就在家附近。”
　　“那你问问阿叔他们吃午饭了吗，回家接上他们一起去，晚上我就回去了。”焉西感觉腿都不是他的了。
　　“我开车，你给阿叔打微信吧。”宋青钱解了手机锁递给了焉西。
　　焉西点开微信从最近的聊天列表里找到了备注“阿叔”的人，打视频太冒昧了，他就打了微信语音。
　　阿叔在电话里说阿婶在熬鸡枞油，等他们回去差不多就好了，也就是说他们中午饭也没吃。
　　语音开的外放，宋青钱也听见了。
　　挂了电话焉西心里过意不去，问宋青钱：“我来你们家两天，这个待遇是不是好过头了？他们肯定是今天早上专门去集上买的鸡枞菌。”
　　焉西看别人做过，鸡枞菌要洗干净撕成条，一直熬到菜籽油从浑浊变清澈，没个把小时做不出来。
　　宋青钱回答他：“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带人回过家，他们也想帮我给你留个好印象。”
　　“你阿叔阿婶真好。”焉西接触了才知道宋青钱说的是真的。
　　他们只是宋青钱的堂叔堂婶，但对他尽心尽力抚养，支持他学烧钱的美术专业，供他上大学。
　　从宋青钱的描述中看，阿叔阿婶对兄弟三个并没有厚此薄彼，他们关系很和睦，阿叔阿婶感情很好，家庭氛围和谐。
　　焉西在网上搜了宋青钱说的这家赧浒烤鱼，发现现场点餐要等四十多分钟才能吃上，他就找了饭店的电话订了下午两点的四人位。
　　“我打算搬回市里住。”宋青钱等焉西打完电话后说了一句。
　　焉西没有惊讶，他挺想和宋青钱天天见面的，但是不想他每天骑车往返四小时，又危险又折腾。
　　想到宋青钱两个月后要回学校，住不了多久，焉西就说：“那你住我家吧，不收你房租，帮我做家务就行了。”
　　宋青钱受宠若惊：“交往第二天，你就邀请我同居吗？”
　　焉西把头偏向车窗外：“算了，当我没说。”
　　“我一定好好干活儿。”宋青钱的语气都飘了，“地主老爷。”
　　焉西看着他的样子，脑子里冒出“不值钱”三个字。


第25章 哇，防我
　　焉西和宋青钱回到新寨村差不多一点五十，两人走到大门口已经闻到满院子的鸡枞油香味了，厨房门口的桌子上摆了七八个玻璃罐，阿叔和阿婶都在厨房忙活。
　　宋青钱把背包拿进偏房里，焉西看预定的时间快到了，左手搀阿叔，右手拉阿婶，连拖带拽把两人带出了门。
　　赧浒烤鱼离他们十几分钟，开车去挺快的。
　　已经过了饭点高峰期，烤鱼店里接待的游客也不少，停车位差不多都满了。
　　还好焉西在回来的路上就预定过了。
　　这家烤鱼店是农家院，露天就餐环境，鱼是云南人常吃的罗非鱼，都是现吃现杀的新鲜活鱼，二十五一条。
　　鱼肚里塞满了各种香草香料，裹上香茅草在室外明火碳烤，烤到鱼皮焦香四溢。
　　焉西定了四条烤鱼，到店又点了香草炸排骨，芭蕉花炒牛肉，撒撇米线，还有一份火爆腰花，四个人吃足够了。
　　吃完饭差不多下午三点多，鸡枞油应该已经晾凉了，阿婶急着回家想赶在焉西走之前把鸡枞油装好。
　　虽然跑了一天很累，但是焉西没有辜负阿叔阿婶的好心和热情。
　　阿叔打听到有个邻居家的核桃树是早熟品种，到家以后说要再去买些青核桃，宋青钱陪他去了，焉西主动去厨房想帮阿婶灌装鸡枞油。
　　村里做饭用的柴火灶上都是大口径铁锅，不知道阿叔和阿婶到底买了多少新鲜鸡枞菌，光熬出来的鸡枞油都有铁锅容量的三分之一。
　　他和宋青钱去徒步的五个小时里，阿叔阿婶在家收拾这堆鸡枞菌。
　　“阿姨，我来帮你装鸡枞油，炸了这么多太辛苦你和阿叔了。”焉西走进厨房说道。
　　“行啊，你来装菌丝。”阿婶笑着递给焉西一双筷子和一个玻璃罐，“家里也没什么能给你带的，一年就吃这么一次，你今天就要回去了，好舍不得哟。”
　　“下次有机会我还来，阿勐跟您说了吗？他今天也回市里。”焉西站在锅台前也只能弯着腰。
　　阿婶说道：“说了。我们早就让他回市里住，市里有房子，去哪儿都方便。他阿叔摔伤了非要回来，村里年轻人不多，这个月份农活少，晚上那些鸡叫狗叫吵得他老是休息不好。”
　　“我看他白天精神挺好的。”
　　“那是身体底子好。”阿婶说起这个又笑起来，“他们三个小子抽条那会儿饭量可大了，家里半个月一扇猪肉，牛肉也是一次买十斤。”
　　焉西震惊：“这么多吗？”
　　阿婶说起了十几年前的往事：“我们二十年前去山东烟台，他阿叔看到山东人长得又高又大，说三个小子长大了肯定不好找对象，愁得晚上睡不好。”
　　“为什么？”原来宋青钱在山东的那几年是在烟台。
　　阿婶说道：“男娃儿个子矮吃亏。后来他就天天盯着阿勐他们喝牛奶，买了很多钙片、鱼油、维生素监督他们吃。每天放学回家吃完饭都赶出去打羽毛球和篮球，天黑了才准他们回家，从小学到高中没断过，学校运动会上得的奖状有三四摞了。”
　　焉西听得嘴都张大了：“阿叔太有毅力了。”
　　“他们三个小时候黢黑还团结，我记得有一次晚上九点了还不回家，我和他阿叔出门去找，结果他们仗着自己黑，故意躲起来吓唬我们。”
　　焉西的道德和笑点差点打起来，还好没笑出来：“组团抗议吗？”
　　“哎，上了一天学到家吃完饭还要强制出门玩，回家还得写作业到半夜，叫苦连天的。”阿婶提起陈年旧事面色带笑，没有强调一句养育三个孩子的艰辛和难处。
　　三万的银饰的确不贵，阿婶给宋青钱的爱值无数个三万。
　　“难怪我同事不相信阿勐是佤族人，因为他个子太高了。”焉西好像过了一遍宋青钱的成长史。
　　阿婶还想说话，厨房外面的窗户玻璃被人敲了几下。
　　焉西扭头一看，是宋青钱和阿叔回来了。
　　“阿妈肯定趁我不在，跟你说了我小时候的黑历史。”宋青钱走到门口对焉西说道。
　　焉西回他：“你回来的真是时候，我差点儿就听到了。”
　　“不好意思哈，打扰你们摆龙门阵了，我去收拾哈东西。”宋青钱突然冒出一句方言，提着小半袋青核桃走开了。
　　焉西真是看不懂他。
　　云贵川的方言相近，也不是听不懂，反正阿婶感觉宋青钱从鹤庆回来之后开朗了不少，尤其是焉西来家里的这两天。
　　鸡枞油一共装了九瓶，阿婶只留了一点锅底油，让宋青钱回了市里给他两个弟弟各带两瓶，剩下的都让焉西拿回家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