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傅廷霄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多了，大概也是不想让张浩然发现程灼，他说：“嗯，我先陪你下去看看。”
　　程灼当然也不想再和张浩然打照面，于是拿着水先遛进了卧室。他用手扇了两下，试图降温，但没什么效果，有些焦躁地转来转去。
　　上次他把傅廷霄拎着领子按住，还是在港桥，那时候他和对方之间没别的，只想斗个你死我活……也有可能是他单方面的。但这次出现在他们之间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和感情，比以往都要来势汹汹，占据了所有的思考和琢磨空间。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程灼觉得自己就快想到答案。
　　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傅廷霄的书架上。
　　之前他没怎么注意这里，程灼不是多爱看书的人，从小就不喜欢，早年在公安大学都是咬牙看教科书，所以对别人家的书自然也就没兴趣。
　　但眼前的居然是……一套金庸全集？
　　这是他为数不多看过的书，傅廷霄家居然也有？当然，看金庸的人很多，这本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可是傅廷霄看起来就不像是会看的。
　　程灼皱起眉头，听着外面找钱包的声音，他轻轻抓住全集的书盒，想要把一套都抱出来看看：“还说不知道小龙女，跟我装不懂？这不是有一套吗——咦？”
　　手感让程灼有些吃惊，预想之中的知识的力量没出现，书盒很轻，就像是没装太多东西，他好奇地调转方向一看，里面只有几摞纸，用夹子夹着，数量不少，大概有几十张，但大多只有A4纸的四分之一大，所以整体不沉。
　　买了一套书，书不知道放在哪儿了，书盒用来装这些？程灼想，这是在干什么？
　　但几乎是瞬间，他立刻想到：傅廷霄不想让别人找到这些！
　　有些人想要藏东西，会特地把书挖空，把重要的东西放进去，再合上书，最后插进书柜里，不会有人知道这里藏了什么，和傅廷霄的手法逻辑是一样的。
　　程灼一边恨自己如此了解傅廷霄，一边想：对不起了，就这一次，我真的很好奇。借着酒劲，他觉得自己道德底线好像也消失了，无论是刚才把傅廷霄按在墙上，还是此时此刻。
　　然而在看清了内容之后，程灼的神色变得凝重，醉意几乎也消失了，像是在大冬天被泼了一桶冰水，他身体里蒸腾的热气被完全驱赶，整个人变得由内而外地发着寒。
　　傅廷霄打开家门，又重新走到卧室门前，看到程灼正端着杯子喝水，问他：“还好吗？”
　　“还行，”程灼一点头，看起来是清醒多了，“我准备走。”
　　“现在？”傅廷霄很意外，“很晚了。”
　　“没关系，”程灼却很坚持，“我先回去了。”
　　他也没多解释，这个样子太像是之前那次醒来后的疏远，傅廷霄沉默了几秒，心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和失望，但还是说：“已经很晚了。”
　　“我打车，”程灼说，“正好走出去就能打。”
　　他很急，几乎是拿了包和外套就要走：“我还有点东西，过几天来拿。”
　　再然后，程灼看着傅廷霄的眼睛，对他说，“你好好休息。”
　　他没给对方道别的机会，“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第79章 暗线
　　当日清晨，惠安区，苑林庄西路。
　　傅廷霄睁开眼时，眼睛十分干涩，眼前世界一片模糊。他揉了揉眼眶，站起身来，从衣柜找了一件衬衣套上，又一扣一扣把衣服系紧，随后才走出卧室。
　　一般聚会或者晚饭之后，他总会把房间收拾到一尘不染，才会去休息，可昨夜不一样。在程灼离开之后，傅廷霄对着一片狼藉的厨房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勉强站起身来把厨具都洗了。至于桌上的酒杯、扑克牌，可其他七零八落的陈设，他统统没动。
　　自己旁边那把椅子上还搭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是程灼平常最常穿的一件，袖口磨得有些旧了。他又往桌面上一看，打火机、烟盒都在，明显也属于程灼，他走得时候实在太过匆忙，这些东西一件都没记得带上。
　　也许是自己的错觉，皮夹克摸起来甚至算得上暖和，打火机盖子也没合上，仿佛这一切的主人只是出门遛了个弯，立刻就会推门回来。
　　——昨天他不是说了，之后还要在自己家再住几天？
　　傅廷霄把客厅勉强收拾了一下，随后打开了速记本。之前几天，他带张浩然走访了世纪联星旗下的几个分公司，对几位老员工展开了问询，正要把他们叙述的信息整理存档入库，可他刚刚拿起了铅笔，手指却不自觉地凭着脑海中的记忆而动。
　　程灼昨天到底是想到了什么？是在哪个瞬间，突然决定要转身离开？
　　傅廷霄向来都是一个对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坦然接受的人，他总会规划下一步，而不是过分沉浸于未能实现的脚本之中，可眼前一切都像是平行世界里的一场梦，在已知结局的前提下的一场狂欢，以酒精和聚餐为借口，好像时间就冻结在昨天夜里，而他还有一键读取存档的能力，可以把所有没宣之于口的都说出来。
　　啪嗒一声，握笔人用力过猛，铅笔应声折断。傅廷霄低头看了一眼，速写本上是几笔就勾勒出的侧脸，右手半握着水杯，侧头听对面人讲话的时候显得格外专注，而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个浅浅的酒窝。
　　“叮铃铃——”
　　电话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来电人竟然显示是傅良平。傅廷霄皱了皱眉，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我跟你说过，不要再找我了。”自从上次傅良平追踪到他家，傅廷霄从未回过他的信息，之后他也就没在来找，直到今天。
　　可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和上次大有不同，听起来十分沙哑而疲惫，傅良平叫了他的名字，问道：“你最近都忙些什么呢？怎么也不回家来看看。”
　　傅廷霄敷衍道：“年后有几个大案，一直都在忙。”
　　这也算他的标准回答，可以说以前他们关系不错的时候，哪怕逢年过节，傅良平打来电话，他也只会给一个淡如白开水的回复。
　　“再忙也得回家看看，是吧。”傅良平尴尬地笑了两声，而傅廷霄早就知道他话外有话，就问：“怎么了？有事情直接说吧。”
　　“唉，还是公司的事情，我本来不想打这个电话的……其他的我也试了，但这次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你再帮我一把，我以后绝对不再麻烦你。”傅廷霄沉默，没有回应。
　　要放在他大学刚刚毕业那会，若是举手之劳，他能帮也就帮了。可自从他发现傅良平曾经在林城监狱见过自己生父最后一面，一种可能性就在他脑海中形成，他有种强烈的直觉，只是暂时没有找到支撑的证据，而在此之前，他应该保持低调，在必要的时候再采取主动。
　　而傅良平见他毫无反应，就换了一种话术：“你想想，这么些年我吃穿都没亏待你吧，你说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说想去公安大学就让你去考……”
　　傅良平开始发动怀柔政策，细数十几年来自己的牺牲，但是似乎大事也没有几件，他列举完了以后，两人之间就又陷入沉默。
　　“那年你爸进监狱之后，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你记得吗？”傅良平突然发文，“那时候外面风言风语那么多，要不是我，你现在能在哪里？”
　　傅廷霄从他的言语中琢磨出了隐含着的锋芒，傅良平突然提到自己生父当年的事，和化工厂的那场意外事故，像是在威胁自己，若不照做，那么自己的身份也会被傅良平对外揭露。
　　傅廷霄这才说：“我记得。”
　　傅良平似乎没想到他会回复得如此肯定，立刻说：“那么……你是同意了？”
　　“同意什么？”傅廷霄这才正面回复，“之前的钱也给过你，我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以后就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你不明白——”傅良平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本就沙哑的嗓音显得格外扭曲变形——
　　“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了，傅廷霄，不要逼我。”
　　傅廷霄的胸膛剧烈起伏几次，随后，他把手机按在了桌上，挂断了电话。
　　胜合区。天已经蒙蒙亮了，程灼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仍然对着电脑屏幕看得出神，几乎停止住了呼吸。
　　昨天，在傅廷霄家里，他匆忙之中只顾得掏出手机，对着资料的关键页拍了几张照片。那几张文字多的资料页面他没时间细读，可放在这一摞纸最上方的这张照片他太过熟悉，也和他放在原来家里床头柜上、用最好的木质相框裱起来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
　　年长者有着一对浓黑的剑眉，神情严峻，仿佛下一秒就要指出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正是自己的师父厉辛。
　　傅廷霄为什么会知道他？为什么会有他的资料？
　　其余的几页纸看起来则像是剪报，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完全像是傅廷霄在归档旧案时候的做法。程灼停职而傅廷霄作为代理队长加入市局之后，就把过去几个月的案子全都分门别类整理了一遍，程灼自然对此十分熟悉。
　　问到傅廷霄来时路时候他每次的犹豫，查案过程中他有意忽视的诸多暗示，是否都能在这里找到答案？
　　有些泛黄的报纸抬头写着“滨江晚报”，而最上方赫然是显眼的加粗黑体写着一排大字：“《红日港致命泄露案宣判岳征鸿一审获刑二十年》。”
　　事故发生在1987年2月18日。作为滨江本地人，程灼对那一场意外自然丝毫不陌生。程文海和滨江中心区域大部分的派出所民警一样，当天也接到任务，去现场附近辅助消防部分进行灾后救援。
　　海林集团是当时的市政府重点扶持企业，一度登上滨江优秀企业年报，当时这场惊天事故导致十三位工人当场中毒身亡，而二十余人受伤。
　　傅廷霄为什么保留着关于这场事故的所有证据？他从未提起自己的亲生父母，那么唯有一种解释，他们就是在这场事故中丧生的十三人之一。
　　程灼努力分辨着每一个字，又在电脑上试图搜索事故的关键字眼，可并没有找到受害者名单，看起来为了保护隐私，连接受采访的人都用了化名。
　　当年岳征鸿作为事故的主要责任人，一审因危害公共安全罪被判了二十年，二审又获得了减刑，引发了社会舆论风暴，很多人认为他应该以命偿命。傅廷霄也在这些人之中吗？
　　可随后一张报纸引起了程灼的注意。1997年末，一则报道称，红日港化工事件的责任人岳征鸿因无法承受外界压力在狱中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