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这个纸的克数很特殊，”傅廷霄把昨晚的猜想告诉所有人，“普通打印店为了走量，最多是70克的普通复印纸，质地软、透光性高。但是这张纸压手，明显更厚，克数应该在100以上。而且——”
　　他把纸张对着灯光照了一下：“如果打印机足够高档，出厂时应该会有某种类似‘数字水印’的编码逻辑，或者在纸张上留下特定的机械痕迹。虽然我不确定这台有没有，但也是突破口的一种，值得调查一下。”
　　程灼看向一旁正百无聊赖转笔的唐以柠：“小唐，你负责这个。”
　　唐以柠闻言立刻坐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程队，就等着你喊我呢，保证完成任务，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科技的力量。”
　　无影灯下，唐以柠戴着口罩和护目镜，手里一把无齿镊捏起了遗书。在特定的强光源之下，遗书先是水平放置着，然后轻轻偏转灯光，纸张的纤维中可以显示出一种极淡的棱形暗纹。
　　“果然不是普通的纸，”傅廷霄说，“是有特殊用途的？”
　　唐以柠负责做检查，傅廷霄也被塞了过来。
　　今天他和程灼到的早，后者却有些奇怪，这一路话不多，连交通广播也不想听了。到了市局，经过短暂的关于遗书纸张的讨论之后，就把傅廷霄也安排过来了，自己则去外面安排李晓死亡时间前后的监控调取。这平日里是谢思旸和张浩然他们刑警的活儿，可今天程灼却抢着安排。
　　傅廷霄觉得奇怪，但工作时间也不方便多问，只好在这边老老实实等着结果。
　　唐以柠听了他的回答，举起遗书，兴奋地说：“对！傅队，和你说的一样，这不是便利店里普通5毛钱一张的打印纸，而是特制的，比一般的纸沉一些，又比广告纸轻，而且有防伪水印，应该是云枫山影视城那边几家大剧组专门定做的‘剧本纸’，而且为了防止翻印，对油墨的吸附力特别强。”
　　既然是特质的纸，那么肯定只能在特定打印店才会用到。
　　傅廷霄走过去，看向显微镜的显示器：遗书的字体圆润，没有任何喷墨机常见的边缘毛刺，这是万元以上级别的高端激光打印机才能出来的成色。
　　“我现在汇报给程灼，然后下一步调查剧组包下的定点打印店。”傅廷霄起身，把手套摘了，先一步从实验室出去。
　　外面，程灼正看交警大队传回来的监控。
　　“要去云枫山一趟，”傅廷霄从桌上抓起钥匙，“应该可以通过遗书溯源打印店。”他转身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外套，动作自然，和往常一样，下一件就是要拿程灼的。
　　结果程灼却说：“我在这边负责监控，走不开，你就带着——”
　　他视线在屋里兜了一圈：“小唐，你跟副队走一趟。”
　　唐以柠正洗了手从研究室出来，听后有些意外，正副队平时一队连体婴似的，怎么今天突然打算分头行动了？但她很识趣地没问出来，视线在两个人之间一扫，笑着说出市局惯用台词：“我去梳个头发，保证完成任务。”
　　傅廷霄那永远纹丝不动的脸上闪过困惑，他拧着眉毛，整个人绷了起来：“程灼。”
　　后者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没有对视，直接扭头坐到张浩然旁边的椅子上去了，办公室里那么多人，都在埋头工作，几乎没人能看出他们之间的古怪。
　　傅廷霄站在原地，心里生出一丝不明不白的郁闷。
　　“副队！”唐以柠小跑着过来，“走走走，你开我开？”
　　不是程灼的话，好像谁开车只是一个礼貌问题。
　　平时他开车虽然多，但有时候程灼也会把钥匙要过来，那他就会坐在副驾上，侧头看向旁边的人，看程灼盯着前面的路，同时神采飞扬地回应自己的话。
　　这么一想，自己这辆公家配车好像很久没有其他同事坐了。
　　傅廷霄在心底叹了口气，一打方向盘，把君威开上高速。
　　唐以柠从上车之后就安安静静的，她日常外勤不算多，除非出了大案，她要去现场做调查和采样。这种直接去店里，店长还活着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
　　安静了没几分钟，唐以柠忽然说：“副队，你和程队闹别扭了。”
　　这个陈述句让傅廷霄一贯平缓的心跳忽然加速，他忽然想起市局聚餐那天唐以柠叫他送程灼的话，虽然这位同事日常多在实验室，连工位都不怎么回，但却像是已经洞悉了他们之间的一切事情。
　　他沉默了片刻，唐以柠也没有催。
　　大概又过了十几秒，他说：“好像是。”
　　随后傅廷霄意识到，唐以柠用了“闹别扭”这个很孩子气的词，他只在很久远的童年记忆中听过母亲这样说“是不是和隔壁弟弟闹别扭了”一类的话，再后来，他就没有任何一段可以容纳“别扭”的关系了，傅廷霄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没关系啦，程队脾气那么好的人，”唐以柠说，“回去道个歉就好了。”
　　要怎么道歉呢？为什么昨晚还好好的，今天程灼忽然就开始回避与自己对话？
　　以往可他是个省领导在场，都能把自己摁在车玻璃上质问的直白性格，如果有什么不开心肯定会说，突然不愿意沟通……难道是因为那个拥抱？他从那个拥抱里感觉到了什么？觉察到了什么？是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
　　恰好下了主路，傅廷霄被这种可能性激得一脚刹车停在路边。
　　突如其来的急刹让唐以柠很惊讶，扭头看过去，只见这个无论何时都八风不动，像是没有任何事能影响情绪的傅队，竟然脸色变得很差，看着前方默默出神。
　　唐以柠提议：“我来开车吧。”
　　傅廷霄又沉默了几秒钟，决定不再强撑，点头换位置。
　　“惹程队生气了？”唐以柠语气轻快，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事。
　　生气？应该不会，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争执，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就只剩下拥抱，程灼难道介意那个拥抱吗？傅廷霄不想触碰这种可能：“我不确定。”
　　“道个歉就好了，”唐以柠说，“程队刀子嘴豆腐心，他看着严厉，其实人特别好。”
　　傅廷霄有些敷衍地点头，他当然知道程灼有多好。
　　只是这个可能性让他感到害怕，哪怕是在波涛汹涌的港桥上，或者是在被枪手抬手扫射的生死一刻，他也没有感觉到过类似的恐惧。
　　可这个猜想远比之前的一切都令他害怕——也许程灼知道了他的心事。
　　他当然知道程灼有多好，傅廷霄再一次想，所以他怕失去这样的好。
　　“副队——”这个时候，唐以柠再次开口，她开车很稳，而且把收音机打开，有悠扬的小提琴曲流淌出来，让人的情绪慢慢平稳。
　　唐以柠侧头看了看傅廷霄平静的侧脸，脑中理智地推敲起过去一个月自己听到看到的一切——
　　聚餐的时候他俩总是留到最后，理由不是帮着对方收拾，就是“张浩然的车坐不下”；彼此都完美避开了冯支队热切地想介绍的相亲对象，傅廷霄提到程灼名字的时候竟然会犹豫和不确定。
　　真相是证据的集合，而下一步——则是踏实求证。
　　唐以柠开口问：“你喜欢程队，是不是？”
　　……现在知道他心事的不止程灼了。傅廷霄想，这也许是他人生中第二无措又混乱的一天。
　　不过他没有用沉默做为回应。
　　想瞒过唐以柠也不容易，他们这位技侦同事是痕迹学领域中的“猎犬”，市局所有人都知道，但凡是她出现场，只要进了警戒线，就可以等待物证说话了。唐以柠不仅对微小的痕迹和行为动向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敏锐，同时也擅长捕捉情感和关系的流动。
　　傅廷霄实话实说：“是。”
　　“我还以为会否认呢，”唐以柠笑起来，“不过我也没见你说过谎话。”
　　承认这件事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傅廷霄紧绷的表情轻轻松动了一瞬，随后他说：“小唐，希望你能保密这件事。”
　　“当然会保密，”唐以柠三指冲天，“我做的就是保密工作。”
　　她一脚踩在刹车上，别克君威稳稳地停在路边，在他们的右手边，写着“黑白键图文工作室”几个大字的招牌挂在墙上，这是个二层红砖小楼，专做剧组生意。根据纸张和打印机的规格，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个高档的打印店。
　　“副队，你知道现在你应该做什么吗？”唐以柠拔下车钥匙。
　　傅廷霄看了店面一眼：“进去找老板问话。”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我没问你工作！”
　　“我不知道程灼因为什么不开心，”傅廷霄说，“他昨天很正常。”
　　唐以柠伸出一只手指，非常笃定地说：“管它原因呢，只要哄开心就好了。随便说点什么，开启一个话头，然后把程队哄开心。”
　　傅廷霄沉默地听着，若有所思。
　　另一边，程灼收到了交警大队发来的李晓住所附近所有的监控录像，并且把可疑时段已经剪辑出来了，和张浩然一起正查看着。在换段落的空挡，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着，没有任何消息。
　　多久了？他想，他们出去大概有一个小时了吧？
　　“师父，你今天有事啊？”张浩然问，打断了程灼的思路。
　　他收起手机，若无其事地问：“嗯？怎么了？”
　　“你都看了手机三四次了！”张浩然解释，还是以为领导又突然安排了什么政治任务，“如果省厅那边有事，你先去处理也行，这边我和老谢看就可以。”
　　程灼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干什么，他居然在等傅廷霄发消息？真是够荒唐的。
　　“没事，先工作。”他把脑子里零七八碎的念头赶走，站起身要把手机放回自己桌上，但就在这个时候，屏幕忽然亮了，是一条短信。
　　程灼几乎是瞬间就点开了讯息——
　　是傅廷霄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我们到了。
　　没头没尾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们之前几乎都在一起行动，很少有互发消息的机会，两人信息间的通讯屈指可数，顶多是程灼来早了补文件补到头大，问傅廷霄到哪儿了，赶紧过来救火。
　　程灼的心情突然因为这短短的四个字而变得明朗了一些。无论如何，他还有眼前的工作，他俩还是搭档，而傅廷霄是他有过的最出色的一位搭档——至少，在他师父之后。他应该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