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程灼办公室的门被叩响，随后被轻轻推开。
　　傅廷霄探出半个身子，问他：“怎么样？”
　　程灼叹了口气：“明天上午去现场，下午叫祁亦尧来局里吧。我一会儿通知他。”
　　傅廷霄顿了顿，手指在门框上面习惯性地敲了敲，才又问：“下班吗？你不是说要看……”
　　要和他一起重看《盲音》这部电影。程灼恍然：“哦，对，我差点给忘了。我家太乱了，要不去你家？”
　　晚高峰后一路畅通无阻，傅廷霄把车停进小区，程灼在路上打电话叫了外卖，又挂掉了两次李烛微的电话。
　　傅廷霄对他说：“你可以接。”
　　程灼摇摇头，迅速打字，发了一条信息：“内部调查，不用再问了。”
　　对方回复：“你那边还好吗？”
　　程灼扫了一眼屏幕，关闭了对话框。可傅廷霄戴着眼镜，还是扫到了屏幕上的一个“李”字。
　　傅廷霄的家里看起来和上次一样干净整齐，但布局稍有变化，可能是沙发的位置？程灼扫视两圈，又觉得在人家家里这样不太合适，于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面前灰白墙壁上面的四个孔洞被新的油漆填补上了，新漆颜色稍浅，自然逃不过刑侦人员的眼睛。
　　傅廷霄从电视柜前抬起头：“我昨天买的DVD，在电视柜里，你可以先放上。”
　　“嗯。”程灼应了一声，抬眼看了面前的电视，突然意识到了面前的液晶电视按钮上的塑料薄膜都没撕开。这沙发原来是在客厅角落的，现在挪到了客厅正中央，而面前电视机同电视柜一样，都是新添置的。而电视柜里面只有一张光碟，就是《盲音》。
　　傅廷霄说着，从空荡荡的冰箱里拿出一打啤酒，程灼一看，正是自己常喝的百威。
　　程灼习惯性地打开两罐，问：“你新买的电视？”
　　“……一直想买了，”傅廷霄看了他一眼，好像心虚一样回避了话题，“我不能喝，一会儿要送你。”
　　程灼低头，看着两杯开了罐的啤酒：“我睡你这儿得了，明天一早就要去西仲出现场。”
　　惠安区和西仲区离得更近，从傅廷霄家里出发，到云枫山案发现场也就二十五分钟，实在是合情合理的请求，拒绝反而会显得多此一举。
　　傅廷霄低头，轻轻“嗯”了一声，才说：“可以。”
　　所有的灯都关了，液晶电视开始播放《盲音》的片头。
　　这是一部悬疑片无疑。故事在民国时期的夜上海悄然展开：白敬仁在英国学医后回到家乡行医，晚年间膝下无子女的他在妻子亡故后，拿出全部积蓄，成立这间仁济孤儿院，想要救助更多被遗弃少年少女。白敬仁工作数十载，是中外都认可的医学楷模，也是颇受敬重和爱戴的院长。
　　在电影开始时，仁济却陷入厄运笼罩的迷雾之中。本是名扬海外的慈善机构，过去几年接连有婴幼儿夭折的案例。租界警察宋郁曾带队了解情况，但因为证据缺失而无从查证。随后，在一个十分普通的冬夜里，随着仁济孤儿院宴会厅的顶灯应声而落，水晶碎成了千万片，而吊灯刺入白敬仁的胸口，他当场毙命。
　　本应是一起极为不幸的意外事故，可前来调查的巡捕们很快发现其中一个不可忽视的意外因素：当天在案发现场的，还有一个人，也就是仁济孤儿院的“神童”，天才演奏家，双目失明的少女林宛音。
　　自幼失明的她被亲生父母遗弃在医院，由白院长亲自送进孤儿院，又被一名爱琴的热心人士发现，资助她练琴，并完成了乐理课程。十五岁的林宛音已经在上海各类比赛中屡屡获奖，成为上流社会交际圈里，除了神医白敬仁之外，仁济的另外一块招牌。而案发当晚，十八岁的她正在准备一场独奏慈善音乐会，在琴房苦练拉赫玛尼诺夫的升C小调前奏曲。
　　宋郁带着人重访仁济医院，调查了案发现场，并审问了盲女林宛音。宋郁第一个猜测便是有第三者作案。可目击证人声称，当晚到访宴会厅的只有林宛音一人。几个月过去了，调查无果告终，宋郁决定不再追查。林宛音得到资助，要远赴欧洲学琴，和宋郁最后见了一面。林宛音摇下车窗，与他对视了一眼。
　　电影的最后一幕，便是这个五分钟的长镜头。伴随着昭示命运的升C小调前奏曲沉重的和弦奏响，林宛音坐在临行的轿车后座，摇下车窗，摘下蒙眼的纱布递给宋郁。而摄像机从林宛音的脸上，平摇到巡捕宋郁的脸上，捕捉到他的眼神之中有瞬间松动。可随后，摄像机又转回街道，载着林宛音的福特轿车上。引擎冒出一竖细细的灰烟，而真相随着往事，消失在上海的繁华一梦之中。
　　片尾的致谢字幕升起，而镜头仍未停止，程灼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空了的三罐啤酒，后背向后滑了滑，躺卧在沙发的柔软怀抱之中。
　　双人沙发不大，他的左膝盖也就轻轻碰到了身边人的。傅廷霄全身紧绷了起来，见程灼没有挪开的意思，又强迫自己慢慢放松。
　　程灼丝毫没发现，还在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傅廷霄：“画面和音效都很不错，有沉浸其中的感觉，吊灯落下来的那一刻也很有冲击力，前一秒是笼罩在院长头上的光环，后一秒却成了他死亡的致命一击……”
　　“不是让你评价电影，我是说这个故事，”程灼无奈道，“你觉得林宛音是真凶吗？”
　　傅廷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问题抛回来：“你觉得呢？”
　　“照理说，林宛音双目失明，怎么可能知道院长什么时候走到哪个位置，并借此杀死他？若她一个人完成这场难度极高的杀人，必然要提前爬到天花板，对吊灯进行改造，并且恰好在院长走到吊灯正下方的时候放下吊灯。”
　　傅廷霄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程灼伸直了腿，却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继续道：“电影也拍了这一段，宋巡捕查看了天花板和钢琴四周的所有电路和机械构造，都没有发现秘密机关。当天宴会厅门口的门卫也证实了，在院长来到之前，只有林宛音一个人晚上五点进入了宴会厅。因此，没有第三个人在现场，也没有人参与作案。”
　　“你还是觉得她是杀人凶手？”
　　“之前你说到一点，”程灼说，“吊灯落下来的那个场景有冲击力，无论视觉和听觉上给人一种很震撼的效果，我恰恰觉得这是导演的一种叙事诡计。他讲述的，是林宛音口中的故事，而不是真相本身。真正的杀人瞬间恰恰发生在坠落之前——吊灯、钢琴，这些都是障眼法。我觉得院长是被玻璃刀刺死的。林宛音只需要刺死他，把他摆正到宴会厅中央，然后破坏吊灯就可以了。她虽然看不见，做不到实时知道院长的位置，但是可以通过对宴会厅的熟悉完成死后对‘杀人现场’的布置。怎么样？”
　　傅廷霄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如果是刺杀，死后解剖应该能够判断是重物击打还是刺伤致死。还有，她是如何清理血迹的？”
　　刺伤带来的会是喷溅状血迹，血液从动脉血管喷涌而出，行凶者很难避免。
　　“一百年前应该没有今天这么先进的技术，”程灼反驳道，“院长倒下后，林宛音立刻去附身查看了情况，警察到场的时候她前襟已经沾满了血迹，从呈现效果来看，并没有区别。”
　　“一百年前法医学没有那么进步，但是喷溅状还是转移式的血迹总能化验吧？还有……”
　　“我再看看。”程灼有些兴奋，越过傅廷霄的身体要去摸遥控器，倒回去看巡捕到达现场之后第一次见到林宛音时候的画面，想检查一下血迹的喷溅状态。
　　“你真的觉得他们会请血迹专家来模拟血液的喷溅状态？”
　　“我觉得导演和演员是知道谜底的。”程灼的手臂划过傅廷霄的胸前，他挽着衬衫，皮肤很热，也许是酒精的作用……
　　可傅廷霄用左手把遥控器按住了。
　　程灼不解：“怎么了？”
　　“我觉得谜底写在谜面上，你之前所有杀人手法的推理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她双目失明，所以看不见。作家夫妇常年对她进行资助，十五岁获奖之后她很少回到孤儿院住，如果期间她进行了某种治疗恢复了一部分的视力也是有可能的。”
　　“那她怎么完成的杀人？”
　　傅廷霄想了想，说：“你还记得她要参加的是什么表演吗？”
　　“是一场独奏音乐会。”
　　“有一个镜头特意给了独奏音乐会的名单，我们知道她要演奏的曲目是肖邦和李斯特，可能跟当天到场的宾客的喜好有关。可她在演出前一天，练的却不是这些里面任何一个曲目。”
　　程灼想到傅廷霄车里面经常播放的那些钢琴曲，皱了皱眉，道：“这……我就不了解了。”
　　“拉赫玛尼诺夫的升C小调前奏曲，开头像是三声钟声敲响，和弦沉重，她演奏时候的力量很大……”
　　“她是用音乐，用和弦触发了某种机关？和天花板产生共振？”
　　傅廷霄低下头，轻声说：“这首曲子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开端便已经知晓结局，像是走入一种不可逆回的命运，最后的那一串杀人和弦，像是给白敬仁的葬礼，棺木合上，一锤定音。”
　　“所以结尾在宋郁和林宛音告别的时候重新奏响这首曲子，是在暗示宋郁其实已经知道真相？”程灼的情绪有些激动，“我第一次看得时候，只觉得摘下眼罩的时候林宛音没有盲人第一次见光时候该有的反应，我不知道这是导演的意图，还是一种表演上的艺术处理。”
　　“宋郁应该是知道的，到底是查案过程中知道的，还是在林宛音摘下眼罩的那一刻知道的，就不得而知了，”傅廷霄回道，“我倾向于认为他一直知道。”
　　程灼皱起眉头：“一直知道，却选择不说，宋郁一定也查明了那些婴儿的死因——医学专家、婴儿夭折、先锋实验，不需要更多信息，其实我们也能猜出来发生了什么。可电影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冷静也有原则的人，为什么会选择不说？”
　　傅廷霄轻轻放下啤酒罐，没有像身边人一样捏扁它。他轻声说：“因为他爱上她了。”
　　程灼回头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惊讶，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这部电影看了五遍，今天是第六遍，没想到还有这种解读。半晌，他才说：“你的证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