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十字路口红灯刺眼。
　　程灼放下了车窗，让冷空气拂过自己的面颊。有些许刺痛，也是一种证明，他还有感知到痛的能力。
　　傅廷霄沉默许久，却是问道：“旧码头？”
　　程灼有些诧异，对方没有回应他的情绪袒露，而是抓了这么一个不是重点的重点：“嗯。当时港口那一片有几次武装械斗，所以市局上下都在加班加点，加强巡逻。”
　　傅廷霄就没说话了。程灼觉得也挺有意思，自己想套他的话，自己家底都倒出来了，对方还是没半句话。可他竟然觉得也挺舒畅：这几年，他一个人扛着最后一段回忆，扛着对真相的不解和疑问往前走，走远了也会累。
　　可傅廷霄缓缓开口，说：“我父亲，傅良平，应该说是我的养父。我是被亲戚过继给他们家的，我们俩现在算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他养我到十八岁，这是他的义务，我从生父给我留下的钱里给他点赡养费，算是我的责任。仅此而已。”
　　午夜的苑林庄西路，静得出奇。
　　程灼突然想再放慢速度，开个十五迈，是不是就能听到故事的全部了？
　　他又问：“你去医院，不给他打电话？你妈妈呢？”
　　傅廷霄摇了摇头，可以是“不打”，也可以是“不在”或者“没有”。
　　程灼那句话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口：“女朋友？”
　　“……没有。”傅廷霄回答得很淡，表情也寻常。
　　程灼又问：“喜欢什么类型的？我找人给你介绍介绍。”
　　傅廷霄：“……”
　　客座咔嚓一声解锁，傅廷霄轻轻把车门推开一个缝。冷空气急着钻进来，打破这一刻的微妙平衡。程灼笑笑，看来，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他这辈子也听不到对方嘴里的答案了。
　　可他听见身边人说：“笑起来好看的。”


第56章 寻常
　　——笑起来好看的？
　　傅廷霄这个人一向是有事说事，那既然他不拒绝，就是肯定。所以，自己要上哪儿物色这么一号人去？这个忙他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笑起来好看，有感染力……程灼脑子里想着他对这个词的理解，只记起来一句自家表姐在自己七岁那年对自己的评价：笑起来挺好看。
　　还有下一句，动起来就找揍。
　　程灼满头冷汗，努力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驱逐出大脑皮层未果，第二天早上一起来，想的还是这档子事。
　　他赶紧拿起座机，打算给自己找点事干，于是给睡梦中的张浩然打了个电话：“今天我顺路接你，我们去警械库。”
　　张浩然立刻从床上蹦了起来，很是兴奋：“师父，昨天去省厅没事吧？今天还有外勤任务？”
　　“什么任务，枪都统一上缴了。你去警械库，帮忙把你傅队的车开回市局。”
　　傅廷霄清晨八点半踏着晨光走进市局大门。市局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程灼今天穿了便服，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有点乱，看到傅廷霄以后，露出了个很自然的笑。
　　傅廷霄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倒是程灼严肃了神态，说：“你来得正好，有贵客。”
　　傅廷霄：“省厅的人？”
　　程灼摇了摇头：“你的老熟人。”
　　傅廷霄皱起了眉头，往程灼办公室一看。坐在程灼办公桌前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市检一部的检察官凌宸。
　　在转运过程中犯人遇害，省厅已经先一步控制舆情、安抚家属、做案情通报，启动督查小组对两个人进行讯问，检察院也不甘其后，只晚了一天就上门找了。
　　傅廷霄没跟老熟人客气，第一句话就是：“刑检也做反渎的工作？”
　　“人手不够，”凌宸表情正常，说着正当理由，但视线却始终没离开过傅廷霄，片刻后，他打开笔记本，“案件没定性，只是例行公事做个记录，也没必要对号入座。”
　　傅廷霄并没回视太久，他不表态，凌宸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直入正题，又把昨天案情经过让他俩捋了一遍。
　　可和省厅在做初步调查不同的是，凌宸似乎执着于一个时间节点：“程队说，行驶过程中，你们接到过刑侦技术处主任办公室的回电……是什么时候？”
　　“通话记录可以查，大概是12点过十分左右吧。我的记忆不一定完全准确。”程灼说。
　　凌宸又问：“你们两个中，是谁接的电话？”
　　程灼想都没想：“我。”
　　“是我。”可傅廷霄和他几乎异口同声。两个人对视一眼。
　　程灼接到的电话，而傅廷霄先接起的电话，倒也没错。
　　凌宸的目光在他俩身上转了片刻，似乎也意识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心头有些轻微地讶异，可他还是按计划问了下去：“钱启庸就在车后面拷着，你们在电话里和技侦密切探讨他的案件？不太可能吧。这电话只能一个人接，要不我出去五分钟，你俩商量商量？”
　　这算是句调侃了，可程灼没接。他倒是从自己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来，走到傅廷霄旁边抱臂站着，看着他，似乎在等他一个人的回答。
　　最后，是傅廷霄先开口说：“他开车，拿给我接的。”
　　“你不用——”程灼开口，话说了一半。
　　接完最后一通电话之后不久，钱启庸就被枪手精准杀害，那么在调查案件的人眼里，这通电话的内容也就显得非常重要。
　　之前的讯问过程把两个人分开，程灼没办法关注对方说了多少、说了什么，而这一次则不一样，程灼没法不去想这件事情的后果，无论是什么，都不应该傅廷霄一个人承担。
　　凌宸说：“嗯，说完。”
　　可傅廷霄回过头，对程灼说了句：“没事。”
　　随后，他从兜里抽出笔记本，非常冷静地把那通电话的内容，以及技术中心主任的名字全部提供了出来。
　　凌宸又问：“这通电话之后，嫌疑人有什么异样吗？”
　　程灼看了傅廷霄一眼，两个人都想不起来钱启庸对电话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就都摇了摇头。
　　凌宸点了点头，把钢笔别进了衬衫口袋里：“嗯，那今天先到这里。”
　　能让这个难搞的检察官叫停，程灼暗自松了一口气，可随后他就听到凌宸说：“最后一项通知，省厅的意见，你俩暂时回避。这个是书面文件，你们看完以后签字吧，我要留档备份。”
　　程灼有些不满：“我们已经把案子全权移交给省厅工作组了。”
　　红头文件摆在了桌子上，程灼看见自己的名字和傅廷霄的整齐地排列在一起。不是什么表彰，竟然是这种场合，也是够丢人的。
　　傅廷霄倒是不介意，接过来钢笔，通读一遍之后就打算签上自己的名字。可他提笔那一刹那，手臂忽然一热——是程灼眼疾手快，先一步贴住他座椅后背，把手搭在了他胳膊上，正在阻止他提笔。凌宸盯着他俩的动作，一时间也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傅廷霄，却没想到后者对这个“冒失”的动作毫无波动，问也没问，直接把笔递给了身后的人。
　　凌宸这一刻终于知道两人之间那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到底是什么，是一种不需要开口就可以明白对方想法的默契。
　　程灼一改往常客气的面孔，坚持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只是接到命令，按规则办事。那一通电话是没有定位地点的，除了市局以外，也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包括技侦参与此案的同事、看守所的领导、还有……省厅的人。你也打算给每个人都做一份报告？”
　　凌宸看着程灼，甚至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也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们是按规则办事，我理解，可我也是按规则办事。检察院的规矩是，跨区重大案情归省厅，任何羁押期间造成犯人非正常死亡的案例，都要接受详尽的职务犯罪侦查。”
　　程灼谈判未果，脸色也不太好看，可他也知道凌宸说得在理。“停职调查？”
　　“不用停职，但是暂时不用来市局报道。”
　　“不用，还是不能？”
　　凌宸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程灼知道再坚持下去也没什么用了，看了傅廷霄一眼，后者意会，拿起了笔。
　　凌宸看着两个人刷刷两笔在通知书上签名，视线在他们之中走了个来回，只觉得外面阴沉的天像是钻进了室内，钻进了他的心脏上，沉甸甸地压着，让他觉得不舒服。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电话响了，程灼只好先一步走过去接起电话。
　　傅廷霄把钢笔还给凌宸，看到后者正用眼神示意自己，要他们去外面继续说。
　　出去后，凌宸没有继续讨论刚刚的讯问，反而另起一个话题：“之前跟你说的你爸那件事，我又查到了一些信息，关于宏泰绿声集团的。”
　　傅廷霄定住了脚步——那是傅良平经营的环保公司。
　　“我跟你说了，不用再查了。也不用告诉我。”
　　“三年前，他挪用公款，引起股东之间的严重纠纷，对他不满的人把他告了。罪名是挪用公款，刑事案件。案子落在隔壁广林市，他们资源不足，案子工作量大，加上有人内部摆平了这件事，现在暂时是没有立案调查。股东那边应该是拿了钱，息事宁人了。”
　　三年以前。傅廷霄想，那时候傅良平管自己要走一大笔钱，这钱款数目和去向应该能和这件事情对上。这个“摆平”，是指让股东撤回了指控，还是贿赂了公安系统内的某些人？他不得而知。
　　“我知道了，”他回得十分简短，还是补上了一句，“谢谢你。”
　　外面寒流阵阵，凌宸裹紧了大衣，顿住脚步。他犹豫了一下，抬起头，语气很自然地提议：“你们也不上班了，送我回检察院吧？我请你吃新食堂。”
　　傅廷霄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拒绝得很干脆：“今天我没车。”
　　凌宸一抬下巴，示意远方：“那这个是什么？”
　　傅廷霄抬眼，就看到自己的公车整整齐齐停在第一排最靠近大门的地方——那本是程灼的专属停车位。知道他昨天把车停哪，知道他车钥匙长什么样的，全局上下也只有程灼一个人。这车是谁帮忙停过来的，自然也不用说。
　　“是程灼停的，”傅廷霄看着那辆车说，“他帮我把车——”
　　随后他很及时地刹了车，在看到那辆车的瞬间，傅廷霄忽然有种奇怪的感受，他的脑子，连带着心好像一齐被扰乱了一瞬，脱口而出了一些不会解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