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可面前这个人呢？在惠安分局遇到了游船翻船的重大案件，看起来百分之九十九就是一场意外死亡，可他为了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坚持不结案，也不惜影响自己的仕途，这样的人确实不多见。那傅廷霄又是为了什么？
　　程灼走近两步，只听得到傅廷霄低声在打电话。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说：“我四年前说过，我也是有底线的，以后就不要再联系我了。”
　　对面是谁？曾经的朋友？纠缠不清的恋人？还是……
　　他真的跟什么人亲近过吗？程灼想虽想，还是止住了脚步，出于礼貌给足了对方隐私空间，清了清嗓子。
　　傅廷霄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大概也是没听见程灼逼近，有一瞬间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奇怪，有些许凝重和烦闷。可下一秒，又恢复了程灼所熟知的冷静。他说：“准备收工？”
　　程灼开口，颇为轻松的口气：“谁啊？”
　　傅廷霄皱起眉，似乎大脑有片刻停顿，在很多备选项里面权衡利弊，最后还是选择如实交代：“哦，我爸。”
　　他的语气语调都很平静。倒也不能说是平静，程灼回想起来，傅廷霄的语气听起来仿佛是在说“文件我交给检察院了”或者“理化结果下午到”，更像是分外疏远。
　　程灼想到冯支队跟他说过的，傅廷霄他爸是滨江市当地一个什么环保公司的头。富家公子一时叛逆，明明家里有矿，非要在外闯荡。类似的故事程灼也听过不少，比如闵杨就是——家里活人一大堆，非要把死人当个宝，可那家伙就是个科学怪人。
　　傅廷霄没看出他的揣测，主动先说：“刚才我打电话让图侦加紧查看了监控录像，确实在三点多疏散全员的时候，在大厅发现了卫雪的身影。”
　　程灼这才把思绪拽回案子上，问：“她是几点到的？有没有作案的可能？”
　　傅廷霄轻轻摇头：“没捕捉到她来上班的镜头，可能直接从暗门进来的。”
　　通往这个秘密公寓的暗门一出，所有监控录像中建立的人物时间地点关系全部都变得不可靠。熟知这个通道的人完全可以任何时间出现在会所内部，并任何时间离开。如果有人在期间杀害了阿庄，也是有可能的，甚至是不小的可能。
　　这无疑给探案增加了很大难度。
　　程灼皱眉，点了点头：“嗯，那之后多从死者屋内的证据入手。只要有痕迹，就有东西可查。”
　　傅廷霄：“屋里的东西都送去市里鉴定中心了，从家里的化妆品也要化验，其他生活用品提取指纹，房间内有很多毛发样本，也都送过去了。我们要分析出谁曾在案发前来过她的家，并且有途径接触到死者的化妆品。”
　　技侦的增援虽迟但到，唐以柠带着几位同事在分类收集其他检材。
　　程灼点点头，说：“交给小唐，我放心。”
　　昨天夜里，吴瀛给他发过来三篇文章，《职场女王必备！一支#红色#搞定全场气场》，《这支口红，竟让我的气色好到素颜出门…》《人生不同阶段的三只必备口红》，诸如此类的标题。程灼看到第二篇正中，只觉得自己大概不是色盲就是色弱，蓝调正红、红调正蓝等等形容词在他连轴转了数小时的脑子里混作一团，手机咣当一声砸到了脸上，他就睡着了。
　　不过有一件事，他是记住了的。死者阿庄的脸上涂着的，是正红色的口红。湿巾上面的印记明显，案发才一天，颜色仍然鲜艳。绝对不是卫雪指认的那支裸粉色的。
　　傅廷霄听完他的理论，点点头，又问：“谈话有什么发现吗？”
　　程灼：“感觉她有所隐瞒，明明早上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一问话，又有急事现在就要出门了。”
　　“我们优先化验她指认的那支口红，和废弃湿巾上面残留的成分进行交叉比对。如果不能匹配的话，她一定是说了谎。”傅廷霄停顿片刻，又问：“她为什么要有意隐瞒？”
　　程灼说：“在这种地方工作，住的还算可以，但工资并不算高。像阿庄这样的，遇到有钱大老板，最后能退出这一行，就算是幸运的了。卫雪说，阿庄就有这么个熟客。”
　　傅廷霄也琢磨出他言语里的意思：“你是说……工资待遇问题？”
　　程灼摇摇头。
　　傅廷霄又问：“那她和死者有什么私人恩怨？”
　　程灼本想直接告诉他，可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人难得迟钝一次，猜来猜去也猜不到点上还挺好玩的，便故意又摇摇头。
　　傅廷霄皱起了眉。程灼伸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去。那是阿庄躺在停尸房里的画面。
　　“你觉得她怎么样。”
　　傅廷霄淡淡地说：“尸斑分布均匀，皮肤颜色呈紫红到暗褐之间，面部肌肉松弛，没有明显的外伤。”
　　他还挺奇怪，解剖那天程灼不是在吗？难道是自己错过了什么关键证据？
　　见他实在无药可救，程灼只能自己点破：“是很漂亮。生前光彩照人，死后也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傅廷霄“哦”了一声，这才明白：“你说卫雪可能有嫌疑的理由，是嫉妒？”
　　程灼一脸无奈：“你是没见过漂亮女生，还是见过的太多了？这都觉查不出来。”
　　要让傅廷霄形容个美女，估计他要以“面部轮廓比例接近古典美学的黄金分割比例，颧弓高度合适，双眼间距约为一个眼长”来开头。想到这里，程灼实在严肃不起来，嘴角稍稍弯了一下。
　　“漂亮……”傅廷霄本要开口，却突然怔住了。程灼那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像平静湖面上投入的一粒小石子，反复泛起涟漪。
　　他错开目光，才继续说：“漂亮不漂亮，要看和本案相关不相关。”
　　程灼说：“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是相关的。”
　　想到这里，他又问了一句：“那房间里其他东西呢？除了监视她生活的摄像头以外，还有什么指向性明显的证据吗？”
　　傅廷霄这才回答说：“珠宝首饰不少，唐以柠说，有些如果检验证明是正品，可比那天那个小姑娘偷的假手镯值钱多了。”
　　程灼意识到了这一点，说：“如果小姑娘一时脑袋糊涂，偷了阿庄的手镯，在陌生环境中羁押一晚上，也都都交代了。她死不承认，估计不是因为脾气硬，也许……在这件事中，小孩比大人要诚实。”
　　“小孩总比大人诚实。”傅廷霄发出了一声类似于轻笑的叹息，程灼侧头去看他，却看不到他具体的表情。
　　“那如果是阿庄报假警，目的就是为了陷害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妹妹？”程灼又进一步猜测道。
　　傅廷霄摇摇头：“如果单纯为了陷害，完全可以让王辉腾这种经理介入，惩罚阿塔就可以了。就这样直接报警得不偿失，属于引火上身。现在我们不但在查这个夜总会，还查到了她公寓里面。”
　　程灼突然心里一动。“或者换个思路想。那天晚上在警局，瀛姐对阿塔可是关怀备至，给她买盖浇饭还买小饼干，该给的都给了，还让她睡了个暖和觉，说孩子那睡眠质量比我都强。警局……也许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个不好的地方。”
　　傅廷霄道：“不是陷害，那就是为了支开她？也是，根据其他人的口供，阿庄来市里打工很多年，对这里的法律法规应该也熟悉，也知道未成年犯罪的处罚不算严格，她先报警把小女孩抓起来，甚至可以之后来到局里撤案，就说是自己弄错了。但是那天晚上，她一定是有什么计划安排，要一个人行动。为此，她支开了身边所有人，在夜总会赴约。同她约会的人却趁此机会对她下毒，导致她的死亡。”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最初李烛微带来的的爆料信息。
　　程灼刚想开口，胃里咕嘟咕嘟一阵声响——从十点开始就一直守在这儿，说什么也饿了。他倒也没把傅廷霄当外人，直接问他：“吃个饭，边吃边聊吧。”
　　搭档以来，这也算常态。傅廷霄对去哪吃没意见，对吃什么也没意见，程灼乐意点菜，他每次都吃得快且干净。
　　——又是一个优点。程灼心想，上个月还想给人调走，这个月净是发现他的优点了，再到中期考核，是不是他俩职位得对调了？傅队变成正队？
　　还没等他发散思维，傅廷霄竟然拒绝了：“今天不行。”
　　在保持好奇和保持距离中，前者轻松取胜。程灼便问：“和家里人？”
　　出乎他意料，傅廷霄点点头，“嗯”了一声。
　　程灼又追了一句：“市局今天就出一辆车，顺路的话我捎你？”
　　傅廷霄摇了摇头：“不远，我走着去就行。”


第36章 伊江
　　东安区的小巷里，阿塔在全力向前奔跑。
　　城市有着不同的调色板，天空是一种坚硬的铅灰，而落日像精心打磨过的金属，不似家乡那种渲染的水彩画。空气里没有湿润的气息，也没有雨后泥土与鱼腥混合的味道。阿塔闭上眼，听见冷风刮过耳畔，听见远方汽车碾过柏油马路的急促声响，似乎有人在背后唤着她的名字。
　　也仅仅是几个月之前，她站在港口挥别亲人，谁知道一别便是永别，几个月杳无音信。阿塔记得，她和姐姐在镇上打工，回到家后给全家人做饭，生活虽然辛苦、但也还算幸福。直到有一天，姐姐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她带着笑容，那笑容像是完美的面具，藏住一切对于未知的恐惧和不确定。她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上最好的美术学校，然后留在大城市工作，赚很多很多的钱，也让你上学。
　　很远，有多远？
　　滨江，在家乡人的口中那座美丽的现代的临海城市，曾经被描绘得像天堂一般，大家都说江水是清澈甘甜的，夜晚凉爽而温和，高楼大厦流光四溢，年轻人在江畔推杯换盏，交换彼此的愿景和未来。
　　可阿塔没有未来，她也没去过江边看景色。只有到达滨江的那一天，她从厚重而密不透风的方寸空间里探出头，看过一眼。江水颓然从港口涌出，浑浊泛黄，像一道巨大的、溃烂中的伤口。
　　阿塔喘着粗气，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方寸大小的金属物件，是个迷你的U盘——阿庄的房间那么乱，可她每次总能看到阿庄把它仔细藏在梳妆台抽斗最内侧上面。谈话间、梳妆打扮时，总要再三确认这个东西还在那里。看来，这里面一定有她想要保护的东西。
　　——可阿塔接着问她：“可以用它来找到我姐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