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哦对，证据为本，独立侦查，互相印证。”张浩然低头默念这几个字。法医同样需要独立的切入点。
　　闵杨迅速戴好口罩，问程灼道：“一起进来？”
　　程灼摇摇头。他留在外面，和周文、张浩然一起讨论下一步排查的范围：“浩然先去要一下监控。之前二队的人说他们的主要嫌犯选择的都是处于监控盲区的店铺作案，在取证上造成了很大的困难。胜合这一片商户我了解，设施老旧，很多录像带到了二十四小时就会自动覆盖，所以我们现在是和时间赛跑，一定要争分夺秒。根据死亡时间——”
　　他抬头看了看低头正在工作的法医闵杨，小声地下了判断：“根据尸僵程度判断，估计是昨天夜里，得赶快去查查邻里的监控录像。”
　　张浩然点头：“明白。二队把之前连环抢劫案嫌疑人的画像也传回来了，我拿着去走访——”
　　“等一下，”程灼打断了他，嘱咐道：“别把画像给受访对象看。诱导性询问，学校学的都忘了吗？”
　　本来作案时间都是三更半夜，嫌疑人很可能头套面罩齐全，把一副画像丢到本就记忆模糊的目击证人眼前，大概多半数人都会说“好像在哪见过”、“看着挺眼熟的”。
　　张浩然欠了一点直觉，但是学习态度很积极，连连确认。
　　十五分钟后，闵杨踏出血腥味浓重的里屋，一把扯下口罩，好像憋了一股气一样，现在才开始说话。
　　“初步判断，两名死者的死因是枪伤，可两具尸体都有不同程度的其他外伤。男性死者眼眶红紫肿胀，鼻梁骨折，肯定是被殴打过。具体是死前还是死后伤，要回解剖室测试生活反应。女性死者的手腕皮肤呈凹陷深红色，束缚痕迹意味着被捆绑过，这里、这里，都是矩形状伤痕。可能是用枪托打出来的。枪伤距离很近，有微量火药残留——我听技侦的同事说，没找到弹壳。”
　　程灼点点头。
　　“看口径也不像是我见过的那种钢珠土制枪，”闵杨的表情也有些凝重，“得回市局做弹道测试。单综合眼前证据来看，无论行凶目的，死者生前都遭到了一定的痛苦。不是一击毙命，而是缓慢被折磨致死的过程。说是‘虐杀’也不为过。”
　　张浩然轻抽一口气，侧过头，捕捉到程灼一个很细微的表情。
　　不是微笑，是猜想被印证后的，对自己专业素养绝对的笃定。
　　程灼仍未下结论，但显然，这不是一起简简单单的谋财害命的凶案。张浩然在一旁崇拜地连连点头，低头记录着要点。
　　程灼又说：“现在开始，房间内杯碗的碎瓷片都要标记好顺序，逐一拿去检查，看看有没有陌生人的指纹和DNA。作案凶器相关的线索我亲自跟进，其余需要技侦协助的，浩然你来跟进。痕迹比对工作量大，临近年底，要多催催，争取明天一定要拿到。”
　　张浩然一听到‘技侦’两个字，兴奋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我今晚就睡他们科了！”
　　封锁完现场，市局准备收队。一出楼，外面的围观群众更多了，连小孩都不上学了，跟着家长在门口凑热闹。周文一看见这场面就发晕，他不擅长沟通，每次被路人或者记者围追堵截的时候，都想一头扎进车里踩油门跑路，更别提刚才还被居民们一顿围追堵截，他现在心里还在发慌。
　　此时程灼走出来，抬眼看到这个情况，沉吟一瞬，忽然笑了——程队长，市局的大红人，长得帅脑子快，家里是警察世家，不仅能破案，甚至能帮忙做宣传——这张帅脸的普法海报，就在各派出所墙上贴着。
　　他不笑的时候还是那个秉公执法、铁面无私的人民警察，可一笑就露出那个标志性单边酒窝。让这眼下原本挺紧张的时刻，空气中弥漫着的、冬日的冰冷肃杀都消散了一些。
　　“知道大家都担心这个案子，我们家老人也唠叨呢，让我没抓到就别回家过年，”他说，引起一片善意的笑声，气氛变得好了许多，但程灼却有些发愁，“实话说，目前这个时刻，不光对我们重要，对犯人也是一样的。各位都比我们更熟悉这片，如果有线索，一定要及时联络警方，说不准大家提供的就是破案的关键。”
　　立刻有人搭腔：“我们店面前有自己的监控录像，想看的话，我现在就回家拿去！”
　　“太感谢了！”程灼做了个感谢的手势，“另外，如果这几天看到有陌生人、可疑车辆，或者听到不寻常的动静，哪怕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也可以告诉我们。”
　　围观群众们连连点头，双方的关系松动了许多。
　　“每一条线索都可能让我们更接近解决这件案子，早点让大家过个安稳年。”
　　在一片“警察同志辛苦了”的慰问声中，程灼做了最后的总结发言。
　　警车上，张浩然眉飞色舞，毫不吝啬夸奖：“师父你太厉害了！早上感觉和这小区的住户关系有点僵，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出楼门的时候好像我才是犯人。”
　　程灼摆手，示意徒弟安静点：“多打几次交道就会了。”程灼头也不抬，继续分发任务，拍了拍周文的肩膀，说：“你组织几个人调查受害者社会关系，有必要的话直接叫人来进行比对，先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我带张浩然去跟闵杨回去，尸检结果出来以后和你同步。”
　　“程队，市局那个代理队长……”周文欲言又止。
　　“跟他有什么关系吗？”程灼停止住脚步。
　　周文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改口应下了这个任务。
　　张浩然大概是明白了程灼的意思，确认道：“师父，你回来的话，代理队长就要调回原分局了吧？”
　　“我都回来了，他当然得走。”程灼的回答斩钉截铁。
　　和他有些阴郁的心情一样，冬日的阳光只短暂地露脸了片刻，很快，阴云又入侵天空，好像将人呼吸的口鼻又攫住了那样，有些透不过气地沉重。


第3章 追捕
　　三个月前，程灼在下班路上突然接到总台报警，日月湾游船码头出现一具浮尸。
　　港口、浮尸。听到这两个关键信息后，他几乎条件反射般地踩下刹车，立刻驱车赶往日月湾。接警当时，他确实离案发地点很近，于是头一个赶到现场，开始安排打捞尸体。
　　这一系列操作及时，分秒不浪费，反应程度完全符合此类重案应有的流程。可错就错在，日月湾不在市局刑侦支队的辖区之内，而是滨江市最西边的惠安分局。
　　惠安的副队长就案件归属问题和程灼当场大战三百回合，惠安副队打电话叫来自己大队长。这大队长连警车都没下，没跟他打照面，坐在车里，一个电话就打到市局的冯支队手机上。
　　程灼当时正忙于交涉，自然没有留意到，这惠安的大队长说是把案情上报，实则一抬手就把他给举报了。惠安那边的干警忙着给自己的副队撑腰，在现场的警察被眼前纷争分散了注意力，没有盯住警戒线，于是两队刑警在现场争执的第一手视频，连同海上浮尸的正面照片，被前来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上传到了微博，一时间流传甚广。
　　——‘为抢浮尸两警日月湾港口大吵，疑涉管辖权之争’。
　　白纸黑字印上了当天的《滨江晚报》，市局冯支队风风火火走进办公室，差点掀了眼前一张上好的桃木八仙桌。
　　“还嫌事情不够多是吧？你是觉得市局的结案率已经能给省里交代了，所以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吧！港口归你管吗？是你的辖区吗？又在犯什么病呢？”
　　“没什么理由，”程灼说，“接到报警就去了。”
　　他这个反应更让冯立忠不快，埋在心底的疑问猛地浮现上来：“你是不是还在两年前没走出来呢？”
　　程灼自知理亏，不说话了。
　　“真是两年前那件事？你还上什么班啊，回家养着去吧！”一念至此，冯立忠更是急火攻心，吼得会议室都有嗡嗡的回音了，语速飞快，宛如端着一挺机关枪，能把这个不听话的下属枪毙十分钟。
　　不过就算这时候理亏，程灼也没忍气吞声，一脸的不服气：“那案子没有结果，我不会放弃的。”
　　“那你就去抢分局的尸体？”冯立忠简直要被气笑了，“你知不知道这浮尸是谁？”
　　这不是市局辖区，程灼只知道不是自己在等的那个人，他一脸不爽地扭过头，拒绝回答。
　　“你不看书不看报，也不参加咱们内部的会议是吧！”冯立忠一拍桌子，“日月湾游船侧翻案！那是这个案子没捞上来的尸体，现在漂到日月湾港口了，人家惠安分局就等着呢，你跑过去抢尸，脑子里进水了养鱼呢？”
　　“我怎么知道，”程灼喉头上下动了动，似乎有话却说不出，“我还以为是……”
　　冯立忠：“以为是什么？你觉得他还有可能浮上来？”
　　程灼闭了闭眼：“……我放不下，所以会查到底，只要一天没找到，我就会继续找。”
　　“找？找什么？海水浸泡导致皮肤肿胀脱落，内脏溶解，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意味着这具浮尸的死亡时间是两个月前！”冯立忠气不打一处来，“但你要找的是两年前的——”他语气一顿，最终没有说出那个词，“绝对不可能找到了，程灼，你别再时不时犯这个毛病了行不行？”
　　这次跨辖区办案引发严重舆情事件，以程灼引咎停职三个月告终。
　　程灼走之前没忘把先前主办的两个案子有关的材料移交法制大队，在家里天天待守着那部电话机转悠来转悠去。可这冯支队大概真是被他这一出给气着了，三个月愣是没往他家打过一个电话，直到今天早上。
　　不是说这几个月有代理队长吗？这会儿去干嘛了？
　　程灼这才有机会问起。可提起这位代理队长，张浩然可有一箩筐的话要说：“不用人的时候，把你踢得远远的，现在需要用人了，一个电话又把你叫回来了。”
　　步话机传来一阵沙沙声响。程灼苦笑，第一次没有心情调侃，按下通话按钮：“市局刑侦一队，请讲。”
　　“程队，胜合区派出所来电，有人在老城区的霖雨路偶遇了一个样貌特征和王斌很像的人。你方便出个现场吗？”
　　程灼挂掉电话，看了张浩然一眼：“安全带系紧点。”
　　——啪嗒！警笛声骤然响起，帕杰罗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程灼在滨江老城区最繁忙的主干道上狂飙，还不忘给身边徒弟分析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