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厉辛也点了点头：“可惜了。”
　　两人走了一会儿，聊的都是寻常话题，气氛和谐，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一直到西边主干道的尽头，再往北走就是废弃的仓库，一般不会有人去那边，但程灼却走了过去。
　　厉辛一怔，随即说：“那边是工厂的禁区，还是不要去吧。”
　　程灼回头看着厉辛，忽然笑了一下，话里有话地说：“被禁止的事情那么多，真不能做的又有多少？”
　　厉辛收敛了几分脸上的善意，目光深沉地看着程灼，他的表情变得复杂，最终跟了上去。
　　他们进入禁区，前方是一个生锈的厚重铁门，程灼抬手，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随后门被打开，与想象中不同的是，厂房里并没有杂乱无章的废弃物，也没有破损的庞大机器，在略显空旷的水泥地正中，整整齐齐码放着一些木箱。
　　“这是昨天梁述供出的地方，”程灼说，“他说这里有一些罗曼尼·康帝。”
　　厉辛沉默片刻：“梁述……他怎么了？”
　　“他受人指使，要去杀死1987年化工厂案重要证人任承宗，但是被我发现，现在已经被抓回省厅了。”程灼语气平静地回答道，“他还说自己曾经帮忙运输了这些走私酒。”说完他回身，看向厉辛。厂房入口处的屋顶有些破损了，光斑驳地落下来，照在厉辛身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说完，程灼回头看向厉辛，似乎真的在向他讨教那样问：“师父，你说，这个案子接下去，我应该怎么查？”
　　厉辛起先没有说话，程灼也并不催促，他耐心地等待着。
　　“应该对梁述进行审讯，”在沉默了很久之后，厉辛开口，语气依然听不出异常，“问出是谁指使他，还有为什么要杀死证人。以及查清证人的身份，他的相关案件。还有这些酒——”厉辛表情平淡，像是警校的老师教授徒弟那样，“从何而来，运往哪去，突破梁述，才能突破案件。”
　　程灼点了点头：“这就是我今天约你来这里的原因。”
　　他抱着手臂，这是一种防御的姿态：“梁述已经突破了，剩下的，就是另外一个相关人的突破。师父——厉辛，我想问问你，跟这个案件的关系，你在其中的角色，还有，”他顿了顿，继续问，“你从何而来，有打算去什么地方？”
　　厉辛起初仍是沉默，过了片刻，他忽然自嘲一笑。
　　“看来你都知道了，”厉辛看着程灼在日光下显得有些厚重的外套，用喟叹一样的语气说，而后他的目光猛地集中在了程灼的身上，笃定地说，“你穿了防弹衣。”
　　程灼自然回答道：“面对罪犯，应该随时保持警惕，这是你教我的。”
　　厉辛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教出来的优秀的徒弟、干警、大队长，片刻之后，他叹了一口气，像是很无奈的模样：“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有问题的？”
　　“现在是我问你，”程灼没有回答他，“你想知道的，我也会回答你，但在这之前——”
　　他向前一步，死死盯着厉辛，眼神里有捕猎者一样凶狠的光：“我需要和你确认很多事情。”
　　两人走到那些木箱旁边，厉辛伸出手，抚摸着最上面的一个箱子，似乎是在揣摩里面的货品：“好，你想问什么？”
　　“你和谭瑞康到底是什么关系？”程灼说，“骗了我们那么久，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吧？”他举起手，“我想和你仔细谈谈，我没带任何录音设备。”
　　厉辛仍然是以沉默应对，似乎在考虑在当下这个场景，究竟是全盘托出比较好，还是继续说假话兜圈子比较好。程灼看着对方，感觉遮盖在厉辛身上的那层雾气愈发浓重，他从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从还在实习的时候就是，只是那时候他们的目标、准则与底线是一样的，所以很多个人问题不必在乎。然而时至今日，程灼几乎已经完全看不清厉辛的底色了。
　　——过往那个悉心指导自己的师父是真实的吗？
　　程灼有一瞬间走神，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记忆中的厉辛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片刻后，厉辛说：“我和谭瑞康认识在我年轻的时候。”
　　随着厉辛的讲述，程灼发现他和谭瑞康的渊源比自己想象中要早太多。
　　厉辛高中毕业之后因为家庭原因没上大学，成日在街头混日子，偶尔接一些零碎的活来干，没什么正经的工作，和家里的矛盾也不小。再一次抓捕行动中，他认识了彼时在分局做干警的谭瑞康，对方恰好负责关押和教育厉辛，一来二去，他们就变得熟悉起来了。
　　“我们那时候当警察没这么多规矩，不用上警校，谭瑞康觉得我机灵，能用，就问我想不想有个正经事，我说做梦都想，后来他就把我招进派出所打杂，那时候他没什么坏心思，我也没有，家里很高兴，觉得我终于抱起了铁饭碗……”厉辛笑了一声，似乎有些自嘲的意味在其中，“后来，谭瑞康晋升，我就开始帮他做一些事情。”
　　程灼问：“比如？”
　　“比如抓赌的时候，扣押关键设备，让赌场老板给更多的罚金，多余的部分，就上交给谭瑞康，”厉辛语气淡淡地说，“那时候我还不觉得这是违反纪律，等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已经和他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厉辛看了程灼一眼，似笑非笑地说：“还有很多很多事情，你能想到的，在警察系统内可以敛财的，我都替谭瑞康办过。在成为市局的警长之前，谭瑞康就已经积累了很多人无法想象的财富，七十年代，我永远也无法想象那么多的钱。”
　　“所以1987年的案子，也是你在替谭瑞康办事？”程灼说，“如果不是你，根本不会死那么多的人。”
　　“谭瑞康起初想要买通岳征鸿，想让他们一起在政策的红利下大捞一笔，可岳征鸿是个正派的人，他或许有点固执和迂腐……但他的确是个好人，所以拒绝了。”厉辛回忆着记忆中岳征鸿的样子，“再然后，谭瑞康找到了傅良平，那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点蝇头小利，他就变成了谭瑞康的合伙人。”
　　程灼咬牙切齿：“那你呢？”
　　“我没得选，”厉辛再次这么说，“更何况……算了。”
　　程灼追问：“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厉辛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他人，“不重要的事情。你只需要知道，我的确破坏了工厂里的警报器，但那也是谭瑞康叫我去做的。他和傅良平联手后，知道工厂迟早会出事，于是特地让我负责这片辖区，更让我提前熟悉的警报器的位置。起初我以为是为了消防安全，没想到……谭瑞康的本意是让它变得更不安全。”
　　“这些事情是你做的，但却嫁祸在了任承宗身上，让他饱受煎熬折磨这么多年……你怕他想起来自己拉响了警报，怕他找警察翻供，所以你才要派梁述杀人了他？！”
　　“任承宗是个可怜人，”厉辛坦诚道，“我的确对不起他。”他这么说着，语气里却没有太多的抱歉。“可是如果你们不让他意识到那天是我陷害的他，他确实拉过了警报，或许我也不会贸然让梁述动手。”厉辛依然用那副教导者的语气说，“程灼，你们确实管得太多了，查得也太多了。”
　　“这些都是你教我的，”程灼回击，“你告诉我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可以调查的地方。”
　　厉辛摇了摇头：“教你的时候，我还是警察，我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些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你会一直听谭瑞康的，”程灼想了想，实在是无法理解，“如果你申请调岗，你去别的城市，别的省市，他当时只是市局的警察，甚至做了很久市局的局长，你也不会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句，厉辛想了想，似乎在考虑有没有必要说出来。
　　片刻后，他还是回答：“这就是我刚刚没说完的。我有一个兄弟，我们从小就认识，十几岁就在一起混，我成了警察，是谭瑞康系统里的接应，而我那个兄弟，他就在堂口，作为谭瑞康黑道里的接应。”
　　程灼微微睁大了眼睛，傅廷霄对自己说的话忽然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关于停尸房，关于那具尸体，关于失踪的前黑社会老大，他惊讶而不可置信地吐出那个名字：“……瓦松。”
　　厉辛显得很意外，这是他埋藏得最深的秘密，除了他之外，知道的都已经成了死人。
　　程灼道：“我们一直怀疑他并没有潜逃到国外，所以调查了他。能在黑社会里承担接应角色的，绝对不会只是个普通人物。只是这几年他销声匿迹，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否还活着，而你又靠着假死离开警局，想必也是去做什么他人无法替代的事情……厉辛，今天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做了这一切吗？”
　　“还能因为什么？”厉辛回答，“钱、权、名利地位，任何一种都是理由。”
　　程灼打断他：“可你做警察的时候，一切都不是装的，你不可能装那么多年！”
　　“领着每个月4500的工资，我爸生病了也治不起，特效药最多吃两个疗程，”厉辛说，“你说我为什么会离开市局？你们猜的很对，瓦松死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这么多年的兄弟。他的位置空缺，谭瑞康在省厅布下了新的棋子，所以他需要移动我的位置，让我顶替瓦松的位置，成为新的能在黑社会里说上话的人。我想要的一切，现在我都可以得到了。”
　　程灼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了。
　　当初为什么谭瑞康会主导“海域肃黑”行动？在某次火拼之后，瓦松身亡，厉辛收殓了瓦松的尸体，放到市郊私人殡仪馆里封存。但这个时候，杀死瓦松的杜锋上位，成了新的黑社会领头人，可是这个人并不是谭瑞康挑选的，同样也破坏了谭瑞康在黑道和系统里各有接应的布局，所以谭瑞康主动提议，并且主导了扫黑行动，目的就是借着正当的名义，肃清黑道，并推选自己人——厉辛，去成为新的瓦松。
　　“所以你才骗了我，骗了那么多人，”程灼说，“让我们以为你死了。”
　　这句话让厉辛的思绪也被拉回了两年前，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那天是个意外，我不知道谭瑞康会在那天突然发布指令，让我执行假死的任务。如果我有得选，我不会让你和我一起去巡逻，我只会……让你直接接到我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