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程灼自己的母亲秦秀榕就是美术老师，他对滨江、广林这两个城市的艺术学校也挺熟悉。他几乎立刻就猜到了傅廷霄言语中所暗示的：从无人看好的县城一小到广林附中再到未来的省美院，全国排名前几的艺术院校，请老师一对一教学、参与画展，都不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小孩可以承受的，更别那场事故后失去稳定收入来源的任承宗。
　　程灼又把目光投向了最后一张照片里，在照片里，女孩穿着漂亮的碎花裙子，带着毕业的礼帽，背后是国外的某所学府。
　　果然，傅廷霄开口，猜测道：“广林艺术中学的项目不便宜吧？大学如果去省美院学美术，甚至获得出国深造的机会，更是需要资金。你很爱你的女儿，自然也希望能够尽力支持他，你甚至尝试去各种地方打工，但是——”
　　任承宗的手指攥紧了，他的头一直低着，攥着圆桌桌沿，肩膀微微颤抖。
　　以往，这种和证人或者家属沟通的工作都是程灼在做，他也自以为比对方擅长，可他惊讶地看着傅廷霄。在自己和任承宗沟通的时候，傅廷霄一直在观察四周的环境，他一定那时候就注意到了照片的内容。
　　一个父亲爱女儿很正常，在生活出现巨大变动、情感关系破裂之后，寄所有希望于女儿、不遗余力地为她付出，当然也可以理解，只是凭借任承宗的背景和收入水平，和眼前女儿享受到的机遇并不对等，这个残酷的事实摆在了他眼前。
　　傅廷霄停顿了一下，随后，声音变得很轻：“所有这些还不够，对吗？”
　　任承宗没有回答。
　　这次换了程灼开口问道：“任工，这些年，是有人在资助你和你的家人吗？”
　　程灼见任承宗面前的水杯早就空了，又给他接满一杯水，任承宗拒绝了，但他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我是接受了资助，这有什么问题吗？”
　　傅廷霄情绪十分平稳，继续问道：“资助人是谁，资金来自哪里，你知道吗？”
　　任承宗反问道：“这有什么关系吗？”
　　傅廷霄没太受挫，他继续问道：“不清楚的话，那么资助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金额大概多少，这个总应该有印象吧？”
　　任承宗这才说：“事故发生之后四五年的时候开始的吧，那时候一直是每月两三千，三四千的样子，我省吃俭用，自己一份没花，留着给妞妞买点她画画用的东西，请这边最好的老师带她上课。妞妞很有天赋，又肯练习，所以她也靠自己获得了不少机会。”
　　“那到她上大学的时候呢？”傅廷霄追问。
　　任承宗这才说：“大概两年前吧，那时候她有个项目想申请，但是不提供全额奖学金，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收到了一笔比较大的资助。”
　　程灼和傅廷霄对视一眼。两年前，恰好是厉辛假死，离开警察的职位进入黑社会，接过了前任瓦松留下的关系网络，那么他经手的非法资金很可能以成百上千万计数！
　　见面前的两位警察不说话了，任承宗这才开口：“你们问这个干什么？不管是谁资助，我都很感激，有了这个钱，我和我的家人才能活下去。”
　　任承宗轻笑一声，像是紧咬着牙缝，说出接下来的话：“刚刚在巷子里你们怎么抓到的我？我一只眼睛只有光感，我看不到了，这是二级伤残！我再也没法在工厂工作……我这一辈子没什么本事，找不到厂里的工作，我还能往哪去？我的这辈子已经完了，但我要给我女儿提供好的生活，不能因为我是个罪人，就让她们一辈子生活在阴影下！”
　　“罪人？”程灼捕捉到这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当初化工厂的案子，你也是受害者。”
　　任承宗站起身来，情绪显得有点激动：“这些我不是都跟你们说过了，我没拉厂区的警报，警报没有响，其他车间的同志根本没有机会逃生，我在回到102车间之前就晕倒了。我辜负了大家的信任，我有罪，罪该万死……我不敢回滨江，也不能回去，我早就不干了，我根本接触不到这个行业……”
　　程灼伸出手，拍了拍任承宗的肩膀。
　　他当然记得，事后的报告表示，毒气在车间和通道内迅速扩散，人体吸入后短时间内即可出现眼部灼痛、剧烈咳嗽、呼吸困难、意识模糊等症状，严重者可迅速丧失行动能力。102车间主任并未有违规操作，由于中毒后，意识及行动能力受到严重影响，未能及时完成厂区警报及人员疏散，并无刑事责任。
　　但是，同样的事实在任承宗的口中，却有了别样的情绪。程灼和傅廷霄对视一眼，似乎捕捉到了任承宗话外的意思：所以案件发生之后，他销声匿迹、屡次更改居住地址、甚至警方之前都无法用电话联系上，竟然是这个原因吗。他竟然……觉得自己是有罪的那个人。
　　程灼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任承宗觉得自己有责任，那么当年参与调查的人员是否知道他的看法？
　　持续了快二十年的金钱资助的来源到底来源是谁，为什么整个刑警队伍里，只有厉辛一人保留了任承宗的住址？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十多年后，厉辛来找任承宗又是干什么的？
　　“刚刚……”程灼语气中有着遗憾的叹息，“市局的厉队来找你了，对吗？”面对任承宗，他心中也有不忍，不想戳破对方这么多年苦难的根源，不想让他短暂平静，看似因为女儿出国而向上走的生活再坠入深渊。如果厉辛只是单纯回到市局，没有将矛头对准无辜者，对准这个当年就有可能被他坑害的无辜者就好了。
　　看着程灼看向自己的眼神，任承宗一怔，想不通：“你、你怎么知道？你们一起来的？”他下意识以为是厉辛与自己谈完话了，又换了一波新的警察来，然而看他们的神情，又不太像是这样。
　　“厉辛帮助过你，”傅廷霄也有些感慨，“他是把你救出去的那位警察，是你在医院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同样也是资助你的人，对不对？所以，你无条件地信任他，不相信他会伤害你。”
　　“伤害？”半垂着头的任承宗抬起头来，嘴唇有些发抖，“他伤害我什么？”
　　傅廷霄与程灼对视一眼，最终是程灼来说：“警报没响这件事，或许和厉辛有关系，但我们也只是猜测。”
　　“怎么会……怎么会？！”任承宗有些恍惚，沉默了很久，才像是下定决心一样说，“我、我最开始在医院里的时候，脑子很混乱，想不起我曾经……”
　　傅廷霄问：“曾经什么？”
　　“我没有想起我拉没拉过警报，我记得有，可是警察来的时候告诉我，厂区的警报系统出了故障，线路上有短路烧损的痕迹。所以即使我拉了——”任承宗说得有些混乱，最后又改口，回到了最初的证词，“我真的不记得了，只是如果我能再早去一些，泄露程度还不足以烧毁线路，我是不是就可以拉响警报，救下那些工人？”
　　程灼不动声色地听着，最后问：“你确定自己没拉警报吗？”
　　那个警报自己究竟拉没拉，任承宗也说不清，可在他的心里却似乎有着答案：每当他深夜辗转难眠，或是被噩梦惊醒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自己手上的伤疤，心里也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自己真的没拉警报吗？
　　“你怀疑过厉辛吗？”程灼又问。
　　“他是救了我的人，我……我也从来没怀疑过他……”任承宗声音低哑。
　　傅廷霄却说：“但你怎么确定，警报的故障绝对是因为泄露导致的？要知道，厉辛当时是在附近巡逻的干警，但是从你车间的工人打110报警、厉辛接警的时候算起，到他抵达事故现场，过了四十多分钟的时间。他是救了你，因为你在事故发生的时候恰好不在车间内，但其他人呢？中间那么长的时间，他去做什么了？”
　　任承宗低头，抚摸右手食指那道长长的疤痕。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又回到1987年那个噩梦般的下午。
　　很久之后，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说：“我想起来了。”
　　程灼追问：“想起来了什么？任承宗，我们只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小巷里我们交手的时候，我按住了你的肩膀，我们撞到了自行车，自行车的警报器响了，让你回忆起——那个该响但没响的警报器，对吗？在那场重大事故中，你也被有毒气体影响，最后是被120急救人员抬出来的。最开始你以为你没有拉响警报，但是后来呢？这是你记住的事实？还是厉辛希望你记住的事实？”
　　任承宗说：“最开始我脑子一片混乱，那场事故同样也伤害了我。我不记得我是不是去中控室拉了警报，所以警报没响，就一定就是我没有做。从急救病房转到普通病房以后，他们给我眼睛完全摘了纱布，我第一次看到我自己的脸，知道我右眼失去了视力，同时我也注意到了我手上有一道伤口刚刚愈合。”
　　任承宗伸出了自己的食指，将内侧的疤痕给傅、程二人看。
　　“我担任车间主任这几年，每个季度都要做安全检查。这三年里，警报系统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事故前最后一次检查也是正常的。但是，在海林化工的第一年，我作为安全员，负责在演习中拉响中控警报，警报的开关有点滞阻，需要一些力气，我当时非常激动又没有经验，用力过猛，就划伤了手指。事故发生之后，当天发生的很多事情我都记不太清楚了，但是看到这道伤疤，我就立刻知道怎么来的了。我觉得……”他嘴唇颤抖着，“我一定是试图拉响过警报。”
　　程灼点了点头：“你在海林化工……多少年了？”
　　任承宗喘了几口气，继续道：“我在工厂五年，从工人做到车间主任，21次消防安全演习，我闭着眼睛，都摸得到中控室的警报器盒子。警官，你记得你上来之前锁车了吗？”
　　傅廷霄轻轻摇摇头，他知道任承宗想要说什么：“对于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事情，人往往是没有深刻印象的。”
　　任承宗点点头，深深谈了一口气，伸出手抚摸着画框边缘，右眼有些浑浊。他只是说：“我……我会去坐牢吗？我，还想见妞妞一面。”
　　任承宗声音有些哽咽，他侧过目光，看着窗外的天空，漆黑如墨的夜晚，他的世界似乎比这扇窗口还要狭窄。
　　“当年泄露案的安全问题，我们没办法确定，不过我们能确定的是，厉辛一定有问题。”
　　“厉辛……厉辛……我记得我拉了警报，只是警报没响。但这件事的概率太小，我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而我的工友已经去世、损失已经定了，我已经背上了罪人的帽子，我也好不容易在这个地方找到了立足之地，我不想再声张什么！”任承宗低下头，用那双残破的、粗糙不堪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哽咽着、哽咽着，终于哭了出来，泪水从指缝中滴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厉辛！为什么他害我，却又要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