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从卧底行动开始吧，”侯局也开口道，“然后再按照时间线来。”
　　程灼举起手：“我去放资料。”
　　“好，”厉辛点头，在程灼走近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往常一样，“我们从头来说。”
　　程灼的身体一僵，可他很快调整过来，点了点头。
　　这些资料的开始，是厉辛和谭瑞康的一些通话记录：“我们之间的通话应该都由谭瑞康进行记录，并且复盘给组织，但是他死了，这部分资料不知所踪，他的电脑复原完成了吗？”
　　唐以柠点点头道：“完成了，只不过这些东西没在电脑里。如果他保留了，可能会放置在别的载体上，如果没有保留，那很可能是随时删除，并且在这两年间更换过电脑。”
　　“没关系，我先口述，之后找到录音，就可以互相印证，”厉辛说，“首先是我和谭瑞康这些年的关系，最早他是市局的局长，那个时候我和他就认识，一起办过几个答案，也出过专案，我对他评价很不错，一直觉得他是个尽职尽责、没有架子的领导。所以在执行任务之初，我非常相信他。”说到这里，他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或者说在发现他有问题之前，我从没怀疑过他。”
　　程灼没开口，反而是冯立忠先问：“因为什么发现他有问题的？”
　　“来看这个，”厉辛让程灼把资料往下滑，出现了几张远距离拍摄的照片，是谭瑞康，而他身边瘦高的人放大之后，发现是杨修齐。厉辛继续说，“这是我去年拍摄的，那时候我发现谭瑞康和杨修齐私交甚密，最早是在谭瑞康的私人住处见过一次，当时我们为了任务的事情碰头，没想到那里停着杨修齐的车。而且当时我因为参与一些黑帮事务，所以清楚杨修齐干的都是违法走私的事情，谭瑞康见他，让我对谭瑞康也产生了怀疑，所以最终跟踪，拍到了这张图。”
　　“可是只有这些，我还不能确定谭瑞康做了什么，”厉辛道，“随后我想，我的工作应该不仅限于在涉黑组织里卧底，谭瑞康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问题，我也应该查清楚。”
　　程灼抬眼看了对方一眼，但厉辛背对着他，并没看到这个注视。
　　“后来谭瑞康发现了我对他起疑，找到我，”厉辛说，“他试图让我为他办事。”
　　说到这里，专案组里的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看着他，这是整个省厅近二十年来最残酷也最黑暗的秘密，他们都想知道，这场以“牺牲”为开端，以“自杀”为结尾的秘密任务，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是从哪一刻开始，命运的列车呼啸着驶上了和初衷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
　　程灼问：“因为什么？”
　　“去年10月的时候，曾经有一个案子让谭瑞康注意起来，而且我发现在这个案子出现一年多前，杨修齐开展了一项新的业务，那就是人口走私。”厉辛说。
　　程灼一惊：就是那起日月湾游船侧翻案，和随之引出的阿庄意外死亡案！
　　立刻也有其他干警想起来，唐以柠也不例外，她甚至想到了另一件事：“阿塔的姐姐？”
　　“没错，”厉辛很显然也知道这件事，“谭瑞康让分局尽快处理掉打捞上来的一批东西，这些东西是日月湾游船侧翻案后捞上来的，有些无人认领，他非常在意那些东西，我就想为什么？”
　　“因为可能会有阿塔姐姐的遗物，他怕被人发现，”唐以柠道，“可是……厉队，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她的问题同样也是其他人的问题，为什么厉辛身在黑帮，还能对市局的结案时间非常清晰？
　　厉辛道：“因为从去年我发现他有问题开始，就在跟踪他，结果我撞破了他给分局施压的这一通电话，”厉辛自嘲地笑了笑，“本来我以为他会杀了我。”
　　原来日月湾游船意外发生之后草率结案，傅廷霄要寻求私人渠道保存那一具看起来不属于这个案子的女尸，正是因为谭瑞康的压力，他早就知道这具尸体和这个案子无关，也早就清楚继续查下去，会牵扯出什么！
　　程灼道：“可是？”
　　“可是我发现，他需要的根本不是卧底，而是一个游走在黑白两道中灰色地带，能替他办事的人。”厉辛说完淡淡一笑，像是无奈，又像是嘲讽。
　　程灼忽然从这个笑中看出了几分真实——这就是厉辛高明的地方，程灼知道他在叙述整个过程中，一定动了某些逻辑、时间线和先后顺序，但并不全部都是编的，真假混在一起说，反而让他的这套说辞显得更让人信服。
　　“后来呢？”冯立忠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厉辛说：“谭瑞康发现我并不知道他其实做了什么，先是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一起赚钱，在我拒绝后，他又改口说他只是为了家庭和退休后的生活，希望我能装作不知道他从走私中捞钱的事。我答应了，随后我开始收集证据，最主要的就是，我认识了傅良平。”
　　程灼抬眼看他：“是……”
　　“没错，是之前我们副队长的养父，”厉辛看着程灼，面上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神情，甚至是遗憾而悲伤地慢慢叹了口气，“节哀，我知道一直以来是你们搭档。”
　　指甲掐在掌心里，程灼沉默了几秒，才僵硬地点了头：“继续吧……师父。”
　　“我发现谭瑞康是近三年才开始进入走私生意大肆捞钱的，那么之前他在做什么？基于这个问题，我对他之前的经济来源脉络进行了回溯，发现是环保生意，”厉辛说道，“而环保生意的开端，则是——”
　　这下连侯局都坐不住了，他大为震惊地说：“难道是……是87年的化工厂案？”
　　每个人心头都是一冷，无论是谁也没想过，谭瑞康的黑恶秘密竟然比他们所有人想得还要早，还要缜密，中间经历了迭代，那么多人的死亡，政策上的迭代，经济上的浮沉，但这些竟然都无法阻拦谭瑞康对金钱和权力的渴望。
　　“他做了什么？”侯局问，“这么多年，竟然没人知道。”
　　厉辛回答：“我能知道的是，傅良平的公司根本就没有拿到环保项目的资质，但他却接连做了接个大项目，顺着政策赚到不少钱，想必这其中就有谭瑞康的暗中帮助，只不过……最终他们还是闹翻了，应该是因为政策不再支持傅良平赚钱，而他又没有真的本事，持续为谭瑞康带来回报。只是我没想到，谭瑞康甚至能丧心病狂到最终杀死傅良平。”
　　“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的？”侯局有些疑惑，“难道之前你和傅良平合作了？”
　　厉辛摇头道：“我们不算合作，我在发现他曾经和谭瑞康有过接触，并且谭瑞康向他投资过一千万之后，我去找过他一次，那时候我们谈了很多有关过去的事情，我告诉他谭瑞康非常危险，他不该再和对方合作。但傅良平却不同意，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说要带着这些年收集的所有关于谭瑞康的资料和他见面，为了抹平那一千万的债务，然后把这些证据也给了我一份，再然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
　　这个案子杜浩非常清楚，他追问：“最后一次见面？难道……就是傅良平被杀那天？”
　　“对，”厉辛点头，他又让程灼点开下面的一段视频，这段视频在场的每个人都很熟悉，已经看了很多遍，就是在5月2日的那个晚上，谭瑞康开车撞击傅良平的视频，“这段是我的线人传回的。”
　　说到这里，他又是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傅良平会死，那天恰好有线人在崇山区，我把他们见面的时间地点告诉对方，让他去看，没想到他恰好拍下了杀人这一幕。”
　　“这视频……”杜浩大为惊讶，“是你传给市局的？”
　　厉辛再次点头：“传给市局，同时也发给了谭瑞康，，告诉他我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一直在进行违法行动，让他立刻自首，但是我没想到——”
　　程灼沉沉道：“你没想到，他自杀了。”
　　“他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敛财、走私，甚至还勾结黑社会……”厉辛冷笑了一声，“他也知道如果纪委上门自己的下场只能更惨，还会牵连家人吧，所以迫不及待地自杀了。”
　　“勾结黑社会……谭瑞康为什么要这样做？”杜浩听后后皱起眉，说出了自己的不解，“谭瑞康既然一直都需要钱，需要黑社会的支持，那他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地组织‘海域肃黑’行动？这难道不会让他自断双臂吗？”
　　厉辛道：“起初我也奇怪过，后来发现，‘海域肃黑’这个行动给谭瑞康带来了两个收益。第一，抓杜锋可以为他带来实打实的功绩。第二，他可以挑选谁成为自己的合作对象，让勾结变得更安全。他抓杜锋，却没有把所有人都一网打尽，剩下的人继续在为谭瑞康继续敛财，并且在这两年间，一直寻找可以合作的人。这就是为什么，他需要我为他办事，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成为他和黑社会的桥梁。”
　　侯局轻轻舒了一口气：“但你拒绝了？”
　　“没错，我这一年半一直在暗中配合扫黑专项行动，抓捕杜锋的余党，直到去年我发现谭瑞康和杨修齐私交甚密之后，确认了谭瑞康有问题，所以才遭到策反……但我没有马上拒绝或者是答应，而是拖延着，希望能够找到更多的证据。直到他杀了傅良平。”
　　厉辛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他能悔改，他会回头，甚至对他心存期待……”
　　程灼眉头紧锁，跟着厉辛的讲述，也在梳理着线索。从谭瑞康省厅级别的领导直接介入安排市局的精英卧底进黑社会收集资料，再到厉辛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联系到关键人物傅良平，并且发现他和谭瑞康都在二十年前的重大案件中有连带责任，这一系列推测看似十分合理。
　　只是，这些东西空口无凭，现有的证据只存在于傅良平和谭瑞康的死亡案件中，而这些证据却都牵扯了同一个人——
　　程灼忽然开口：“师父。”
　　厉辛回头，看着程灼，目光中竟是那种熟悉的肯定和鼓励：“程灼，你说。”
　　程灼问道：“那天我在谭瑞康家里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也在，是你吗？”
　　见厉辛没有立刻回答，
　　程灼又说：“15号当天晚上，我通过反向查询通话记录，锁定了谭瑞康用来发号施令的那部手机，我便赶到他家打算一问究竟。我到达的时候，他家客厅沙发的客座上有褶皱，客座对着的茶几上面也摆着一杯茶，我还在想他是否刚刚招待了客人，但是茶水一口没动。谭厅死了之后，我们调取他家的监控录像，发现有个人在我之前到达了谭瑞康家，那个人虽然戴着帽子，可身高、体态和步态都和你很像。所以，你是在他自杀的当天，去找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