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傅廷霄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厉辛，问他：“那你呢？”
　　“喜欢，”厉辛回答得很果断，“做警察，无论最后是否会被感谢，都是让人觉得有意义的工作。”他神色之中似乎有些怀念，但只有一瞬，转眼就又被克制成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傅廷霄又问：“所以你的确是被迫假死的？”
　　“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必要了，”厉辛并没正面回答他，“无论我因为什么离开的市局，现在我都是瓦松，所以至于是因为什么开始的，我们不需要再讨论。”
　　傅廷霄说：“究竟是因为没必要讨论，还是因为谭瑞康已经死了，所以我们无法再抓他？”
　　厉辛看着他，忽然露出几分饶有兴趣：“你们查到了是谁杀了谭瑞康吗？”
　　他杀吗？
　　傅廷霄在心里对谭瑞康的死因画了个问号，随后他摇头：“我不是警察了，不知道调查进度。”
　　厉辛没说话，两人都清楚彼此话中有多少真假，但此刻的厉辛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是说：“从谭瑞康的住处可以查到一些有关我的线索，程灼应该已经知道我不仅还活着，和谭瑞康也有联系。他怎么说？他还想要继续查下去吗？”
　　“你不了解程灼吗？”傅廷霄问，“他打算怎么做，你应该很清楚。”
　　“那你呢？”厉辛问，“有关我的事情，你还想怎么查？”
　　“很多，”傅廷霄说，“瓦松和你是什么关系？”
　　厉辛听后抱着手臂，神情有很微妙的变化，但傅廷霄没读懂其中的含义，就听他说：“你去了停尸房。”
　　“你就是给小孙送钱来的人，”傅廷霄说，“为什么你要一直存放着瓦松的尸体？”
　　厉辛的语气中几乎带着夸奖：“我没想到你能查到瓦松，也没想到你会查到这个停尸房。”
　　傅廷霄冷静地说：“因为我也用过。”
　　厉辛有些惊讶。随即了然，想必也是想起了阿庄案，傅廷霄在这里违规地停放着一句女尸，那是阿塔的姐姐，他不想轻易结案火化，所以顶着惠安分局局长的压力，做一件违纪的事情。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我们的理由是不同的，你……看得出，你是一个好警察。”
　　傅廷霄回：“你原本也可以是——”
　　“我不可能是，”厉辛打断了他，“我和瓦松的关系，就注定了我不可能是好警察。既然已经在这里了，我可以告诉你他是谁，他是我认识多年的朋友，在当警察之前，我们在同一个堂口，为同样的人卖命，干差不多的勾当，但最后他当了黑社会老大，我做了警察。”
　　时间线拉回了二十多年前，厉辛口中的一定是旧“瓦松”。傅廷霄有些惊讶：“这就是你替他收殓的原因。”
　　“我不可能看着他被匆匆结案火化，”厉辛说，“但他最终还是被打扰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去过——”傅廷霄一怔，“小孙怎么样了？！”
　　厉辛看着他，眼神是属于刑警的锐利，混着残忍和漫不经心，最终化为一句：“处理了。”
　　“你杀了他？！”傅廷霄攥紧拳头，“他是无辜的！”
　　厉辛却说：“他把我的事情透露给了你，所以就不无辜了。”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傅廷霄说，“你不杀他他也不会说出去！”
　　厉辛回道：“我想做到哪一步，你其实并不知道。”
　　雨越下越大，暴烈地砸在雨棚上，像是密集的枪声。
　　“你接过了瓦松的名号，在黑社会里潜伏了两年，做谭瑞康的传话筒，是吗？”傅廷霄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厉辛，“当初程灼执行的‘海域肃黑’其实根本不是扫黑行动，而是你和谭瑞康联手演的一场戏。瓦松是在年初的那场火并中死的，之后新老大杜锋上台，谭瑞康试图拉拢他，但杜锋不听话，于是谭瑞康让你假死回到黑社会里。他拿到了政绩，同时你也配合他清理了帮派异己，让你彻底坐稳原来瓦松的位置。”
　　厉辛并没肯定，但同时也没有否认，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外面连绵无际，一直延伸向天和海的雨幕，语气冰冷：“黑社会是不可能被除尽的，与其让杜锋那样的没有底线的人，带着在街头砍杀的疯子控制滨江，倒不如让知道规矩的人来做这个位置。谭瑞康想要一个看似和平的平海省供他捞金，我想要一个自己能掌控的秩序，各取所需，这很合理。”
　　“你想吗？”傅廷霄问，“回到黑社会是你想的？你不是想做警察吗——”
　　忽然，一个恐怖的猜测在他心头形成，与此同时一阵闷雷滚过，劈开了两人之间虚假的平和气氛。
　　谭瑞康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能证明厉辛的身份。
　　“不可能，”傅廷霄面对厉辛重复了一遍，可这话却像是说给自己，“你——不可能再回去当警察了。”
　　厉辛盯着他：“这取决于你今天带了什么来。”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调整某样物品的角度，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
　　雨棚之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厉辛追问：“我要的东西呢？”
　　傅廷霄伸出手，示意道：“我带了，但是在车上。你可以跟我去取。你承诺的资料呢？”
　　废弃的登乘区人很少，也没有监控，港口的停车场则不然，傅廷霄在来的路上就注意到了头顶的摄像头。
　　厉辛扬起眉毛，看着他，手没有从口袋中抽出来。
　　傅廷霄心跳如擂，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猜想可能成真——
　　那个光盘里面，厉辛特意留了心眼，让小弟代替自己走在最前面，光盘若被公开，他大可找到合理的解释，而他今天把自己约出来的真正目的不是光盘，或者说，远不止光盘！甚至可以说，厉辛从一开始就不是准备来交易的，他想要做的，是重新回到阳光下，回到过去。
　　“你没有带。”傅廷霄冷笑一声。
　　厉辛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笑容的神情，像是对同类的欣赏和审视：“我这下真的对你有些刮目相看了……”他摇了摇头，自嘲般地叹了口气，“如果当初你也在市局，你和程灼，或许都会成为我的徒弟吧。我会教会你们两个人，如何当一个好警察——”
　　话音未落，厉辛放在口袋里的右手陡然发难！
　　然而傅廷霄看到他肩膀一沉的瞬间就动了，没有多余的话，两人在狭窄的雨棚下缠斗在一起！
　　傅廷霄右手闪电般扣向厉辛持枪的手腕，左腿顺势横扫对方的膝关节。然而厉辛的反应非常快，离开市局后他似乎也并没有疏于训练，侧身、后撤、拧肩，用最标准的警用擒拿格斗术作为防守反击，左肘借着惯性狠狠砸向傅廷霄的颈侧！
　　两人拳肉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混着雨声雷声，汇进入海口。
　　他们的格斗动作如出一辙，都是警校和系统里千锤百炼出来的实战擒拿，一时竟然也分不出高下。傅廷霄每一次试图卸掉对方关节的变招，都会被厉辛用同样标准的拆招化解。在狭窄而潮湿的地面上，两人无法制服对方，只能继续攻击、步步紧逼。
　　厉辛右手的枪在有些昏沉的天色中泛着冰冷的光泽，傅廷霄两只手死死卡着他的手臂，身体前倾，用额头狠狠撞向厉辛的鼻梁！
　　厉辛侧头避开，顺势用膝盖撞向傅廷霄的胃部。
　　两人已经离开了雨棚，泼天的雨水落下，瞬间打湿了他们的全身。
　　“你肯和我说这么多，”傅廷霄的额角有青筋暴起，他死死顶着对方压下来的手臂，有些艰难地说，“根本就没打算让我活着回去，对不对！”
　　厉辛看着他，眼神像是雨水一样冰冷：“没错，你太聪明了，留着你，我就无法完成自己的事情，所以——”
　　厉辛的话音未落，手腕骤然一沉。他没有继续和傅廷霄角力，反而是借着两人身体纠缠的惯性，猛地后撤半步，硬生生挣脱了傅廷霄胳膊的钳制。
　　傅廷霄刚稳住重心，厉辛已经抬起手臂。
　　枪口稳稳指向他的胸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米多，傅廷霄瞳孔骤缩。
　　“嘭——！”
　　沉闷的枪声瞬间被暴雨的轰鸣声吞没，巨大的冲击力让傅廷霄踉跄后退几步，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一阵将五脏六腑震散一般的钝痛扩散开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你不应该这么聪明的，”厉辛居高临下，看着说不出话，唇色变成白色的傅廷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随后他自嘲地说，“没想到我也会说出这种话。”
　　说完，厉辛抬手，竟然要继续补枪——
　　傅廷霄意识到这一点，立刻用手抓在码头的边沿，向一侧倒去！他翻身入水，勉强躲过了两枚子弹。
　　厉辛反应也很快，对水面又是一枪，然后他知道自己成功了——傅廷霄的身形因为中枪一顿，失去力气一般向下沉去，随后有鲜血涌了出来，将水面染成微微的红色，海风裹着血腥味拂了过来。
　　哪怕已经是初夏，码头的海水却依然冰冷刺骨，在没有专业搜救和医护介入的情况下，对方无法活过三十分钟，厉辛非常确信。
　　水漫上来，漫过全身，漫过头顶。起先是非常寒冷的，随后那种冰冷褪去，感觉变得麻木。
　　怎么办？傅廷霄想，谭瑞康死了，没有人再能证明厉辛曾经做过什么，而自己的存在，则是唯一有可能破坏计划的，只是为什么……难道是……1987年的案子……
　　傅廷霄感觉思绪变得涣散，连呼吸都开始费力。
　　程灼现在在哪里？他会不会也有危险？他们该怎么办？
　　海浪翻涌，瞬间吞没了傅廷霄下沉的身影。
　　大雨滂沱，厉辛收回视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重新回到雨棚之下，那里打斗过的痕迹在短短几分钟内几乎就已经都被冲刷干净了。
　　随后他拎起靠在一旁的长柄伞，撑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红日港。


第五卷


第136章 回声
　　两天后的清晨，市局。
　　本是最该热闹的周一早上，办公区域却没有人大声喧哗，众人匆匆上下楼梯，没有人开一句玩笑，也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唯一的声响来自于角落——接警电话还是响个不停，派出所上报和110指挥中心移交的案件并不会因为这个特殊的早晨而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