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陈淑怡仔细地回忆，当初姐姐找了个一心谈理想还要自己创业的高材生当伴侣，家里反对的声音比支持的多，而陈淑怡则从来没有相信过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可即便如此，她只觉得他爱事业多过爱家庭，知道姐姐独自照顾小孩很不容易，可未曾想到姐夫能够在自己口口声声热爱的公司身上偷工减料，甚至酿成重大事故。
　　而傅良平曾经是姐夫公司的二把手，也是化工专家。陈淑怡对他不熟，也无法揣测他在当年时间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你是说，当年的事故有可能不是你爸的责任，而是傅良平的……？你爸在监狱意识到了这一点，导致傅良平不得不找人……”服务生端上丰富的饭菜，陈淑怡没敢继续说下去。
　　等周围清净了，傅廷霄才继续：“我觉得我爸从头到尾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肯定表示了想要重新回到这个行业并且改过自新的意思，而傅良平怕他回来抢夺新公司的控制权，或者抢他当年招来的员工，当然，他更怕当年的事情暴露。”
　　“当年的事情……”回忆起往事，陈淑怡便想起家里的争吵，以及无法逆回的悲剧结局，也难以掩饰眼中的情绪，点头道：“嗯，我记得当年是有份报告，说你父亲他监管不善。”
　　“嗯，准确地说，还有事故发生前的会议纪要来证明早有员工向他提出过管道老化的问题，而他为了赶生产效益，故意视而不见。”
　　陈淑怡没听到过具体描述，岳征鸿在她印象中向来是空有理想而屡次创业屡次失败的那个人——直到成立海林化工。他生性耿直，屡次因为这个跟人起冲突，倒是从未听说过他有过投机取巧的行为。
　　“会议纪要里，向他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是谁？”
　　傅廷霄低头，放下筷子，说道：“是傅良平。”
　　陈淑怡心中已经自有判断，她皱起眉，回忆道：“你是说，化工厂泄露这个事故很可能跟你父亲根本没关系？”
　　“至少，他不是直接导致事故发生的那个人。”
　　“那就是傅良平故意的？害死了那么多人？”陈淑怡瞳孔紧缩，她也知道这样的指控有多严重。
　　傅廷霄叹了口气，说道：“我……不觉得傅良平有这种胆量，但他知道一切技术细节，他和原材料的厂家有联系，偷换材料从中吃回扣这种事情，他是绝对做的出来的。”
　　陈淑怡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我想起来，在出事之前，你妈妈找过我几次的。”
　　“她对你说什么了？”
　　“主要是说带你和带你妹妹……”陈淑怡瞄了傅廷霄一眼，看到他表情正常，才继续说下去，“有多不一样，说你多听话，但你妹妹可不省心，这些我也插不太上话，就有点走神，那时候我也太小，我也不能说真正懂她，但她那时候心情不太好，好像你爸因为一件事总在外面跑，好像是要投标某个环保项目吧，说是大几百万的合同，顾不着家里这些。”
　　傅廷霄追问：“什么合同？”
　　“这她倒没跟我说，但我记得她的意思，是说你爸不肯妥协，送几瓶国外的好酒，送点红包哄领导开心，让他们从项目分一杯羹，大概这个意思。”
　　“我爸不妥协，他们就找了肯妥协的人？”
　　“这我就不清楚了。”
　　“如果我爸真的像判决书里写的那样，为了效益故意无视安全隐患，那他为什么又会因为一个环保项目得罪人？”
　　陈淑怡跟着他的思路，点了点头。
　　傅廷霄又说：“我又查了当年的企业资料，海林化工出事之后，宏泰绿声很快接手了事故后的污水治理工程。随后又拿下了滨江市的绿化项目。这两个项目加起来一共一千二百三十万，这就是当年的那个合同？”
　　陈淑怡不说话了，许久以后，她和傅廷霄对视，道：“有证据吗？”
　　傅廷霄摇摇头，说：“只有当年零星的报道，还有后来那一份傅良平出具的102车间的事故记录，其他的就没有了。我是想和傅良平当面对峙的，他在看守所的时候没说出全部实情，现在他也不在了”
　　陈淑怡说：“如果你查到了，你跟我说。”
　　不为别的，也是给当年的事情画上一个句号，每个人都值得一个真实的结局，无论是傅良平，还是姐姐陈淑妍，还是自己。
　　傅廷霄似乎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拿出公文包里一个文件夹，把文件夹里的两张纸推到对面人的面前。
　　“这是——”陈淑怡话音未落，就认出来了。画中人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但长发及腰，头低垂着，手心一只更小的手，是姐姐陈淑妍。
　　“我搭档前段时间和林城的管教取得联系了，他们说我爸生前和他们关系都不错，就替他保留了这些。我想，你应该也想看看吧。”
　　画中的陈淑妍眉目温柔，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身边的孩子。线条并不复杂，甚至有些地方的笔触甚至有些模糊，大概是作画的人反复描摹过千百次。
　　都说人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会看见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她忽然想，这会不会就是姐姐最后留在岳征鸿记忆里的模样。
　　陈淑怡低下头，把那张画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这些年，她离开滨江求学，想把过去的事情一点点埋在过去，她选择离开，选择遗忘，但是遗忘不代表往事不存在，是留下的人承担了一切，比如狱中日复一日描绘往事的岳征鸿，或者孤身一人往前走的傅廷霄，就这样一个人走到了今天。
　　陈淑怡抬起头，看到傅廷霄也在看着那幅画，他的神情很平静，唇角却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想起了什么。
　　“傅廷霄。”她突然叫他的名字。不是他的本名，可名字起初只是一个称呼，当初傅良平为了避嫌，给了改这个名字，可真正把这个名字活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人，是他自己。
　　“嗯？”傅廷霄抬起了头。
　　陈淑怡笑了笑，又摇摇头：“没事，你……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知道。”傅廷霄把面前的菜往陈淑怡那边推了推，示意她多吃点。
　　陈淑怡感慨：“原本你都不吃香菜的，我本来没想点这个。”
　　“哦，最近吃一点。”这确实是程灼最喜欢吃的，一次两次，他也就习惯了。
　　“一点？这半盘都是你吃的，”陈淑怡似乎听出他言外之意，问：“你最近……还是一个人住吗？”
　　傅廷霄明显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几秒后，他低下头笑了笑，说道：“不是一个人了。”
　　陈淑怡从没想到过会在傅廷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在她的记忆中的傅廷霄似乎被时间割成两半，一边是葬礼上垂首站在角落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沉默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大人，从来没有眼泪，而另一个，是眼前的人，虽然藏起了所有棱角和情绪，但也是容许另一个人走进了他的生活。
　　陈淑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泛黄的纸张上依旧只有简单的铅笔线条，可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刻，留白的轮廓似乎有了隐约的颜色。
　　出门的时候，傅廷霄竟然久违地感觉到很轻快。公文包里只是少了两张纸，他把那两张画送给了小姨，可记忆也是有重量的。这些年，那些属于父母的往事、岳征鸿的执念、自己的疑问，始终被他背在身上。如今，除了程灼之外，他终于也有一个人可以分享。
　　他沿着人行道，往停车的方向加紧步伐走了几步，小街平常都很安静，傅廷霄他他脚步微微一顿。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身后有人。傅廷霄接着街角商铺的玻璃，计算好角度，仅往后看了一眼，只见这人带着帽子，穿着夹克，和自己身高差不多。
　　是省厅监督自己的人？还是……傅良平的债主？还是别的什么人？
　　傅廷霄一边加快脚步，左拐右拐进入地下通道，同时努力回忆他说的所有话，从傅良平不缺切的死因，到自己生父的事故，他所怀疑的傅良平的阴谋……
　　脚步越来越快，傅廷霄不能往后看了，他往四周看看，物色着可能的武器。
　　五分钟后，傅廷霄借着商场的人流甩开了对方，他环顾四周，不见了那个灰色夹克的身影，终于可以喘口气。
　　再次确认身后没人时，傅廷霄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在心里默默分析，来的时候停的停车场位置比较偏，如果那时候已经被盯上，那么车的位置一定已经暴露了，他应该……
　　想到这里，傅廷霄转进旁边一条小巷打算转乘公交车，方便掩藏行踪，可刚走出没几步，一道人影忽然迎面撞了过来。傅廷霄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格挡，可下一秒，手腕已经被人抓住。他整个人被猛地带进巷子里，后背也撞上墙壁，疼得他闷哼一声。
　　傅廷霄瞳孔骤然收缩，正准备还击，可当他看清来人的瞬间，动作却停住了。
　　竟然是程灼。
　　对方来势汹汹，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嘴唇已经贴上了他的。
　　唇瓣咬合的一瞬间，傅廷霄大脑一片空白，想到过去两天发生的一切，过去两天发生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崇山北坡腐败的尸体、讯问室昏黄的灯光、摊开在他眼前的那封举报信。他以为最坏情况在眼前展开，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噩梦中的场景成为现实，可……
　　程灼似乎没放弃，打开柔软的嘴唇，虎牙轻轻磨着他的嘴唇。傅廷霄的喘息急促，手下意识地就顺着他的腰间滑到后背，最后用仅存的意志力拉开了他俩之间的距离。
　　“你……疯了吗。”傅廷霄压低声音，终于开口。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这倒不是市局也不是他家，但这可是公开场合。
　　程灼只是看着傅廷霄，帽檐下面的头发有些凌乱，眼底青黑，眼睛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疲惫。
　　傅廷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又问了一句：“刚刚也是你跟着我过来的？”
　　“嗯，跟了你一路，这地方没别人。”程灼似乎是说给傅廷霄听的，可他自己的手仍放在傅廷霄的衣领上，像个戒不掉的习惯。
　　傅廷霄胸口起伏了一下，刚才那种骤然绷紧的神经还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下意识地就说：“我没有杀傅良平……”
　　“别废话，我当然知道。”程灼皱紧了眉头，许久，才说，“省厅估计会成立专案组调查这个案子。”
　　“那市局——？”傅廷霄开口说了几个字，也能猜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