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程灼凑近看，他没有学过美术，只能尽力去猜。寥寥几笔很淡的横线，便压出平静海面的层次，竖着的线条勾勒出高耸的吊桥，而画框一角悬着低沉的太阳。
　　“港口？”
　　“嗯。”
　　“出事那天？”
　　天空的位置留白，但平静的海面上方，斜斜扫着几笔短促的痕迹，像夜空里炸开的光。像是浓烟。这一幕在新闻画面上被反复播放，程灼当然有印象。那一天，傅廷霄的生命天翻地覆，从此之后一切都被改写，他会失去父母，失去妹妹，失去自己的姓名，以及——
　　“应该不是，”傅廷霄说，“我爸不是那样的人。我想，如果他想留下一些东西，那应该不是不好的记忆，而是……”
　　他把宣纸翻过来，果然，背面写着一串数字，傅廷霄看到之后，轻轻笑了。
　　程灼也凑过去看，果然，是一串日期——1996年12月31日。
　　“他画的是新年的烟火。”程灼说道。他喜欢看傅廷霄的笑，很放松而自然的，嘴角松弛地上扬，眼睛会弯起来。看到他爸爸的遗物，想到他错过的家庭团圆时光，程灼没想到傅廷霄会有如此轻盈的态度。除非是这幅画让他想起了别的什么东西。
　　程灼便问：“怎么了？想起什么来了？”
　　傅廷霄这才说：“千禧年的烟火，你还记得吗？”
　　程灼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和傅廷霄对视。热度源源不断地传上来，程灼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千禧年发生了什么而不是眼前傅廷霄的大腿上，努力想了想，说：“那会儿我应该在实习吧，那天晚上和同学去吃烧烤，然后……”
　　“哦，”程灼猛地一跳。
　　傅廷霄皱了皱眉，伸手摸上他的后背，把他牢牢按住：“别动。”
　　“额，我想起来了，那天是不是我抓了个人，追着他跑上了五层楼，还——”
　　那只手顺着松松垮垮的T恤往上，贴着他的皮肤，摸到了他脊背。程灼看着傅廷霄，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天我碰到的是你们分局的人？那天……你也在？”
　　傅廷霄的手上使了点力，把程灼往自己怀里拉了拉，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程灼看不清傅廷霄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声音，贴着自己的皮肤在震。
　　“嗯，那天我在。那是我毕业以后第一次看到你。”
　　程灼低下头，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想，只是遵从本能，让自己的嘴唇找到了傅廷霄的。是很轻柔而干净的一个吻，他的嘴唇有一点干，程灼想。
　　他的手放在傅廷霄的脖颈间，闭上了眼睛。幼年时候受损的皮肤组织已经无法愈合，那些疤痕随着年龄生长，被一点点拉长、撑开，像树木的年轮一样，安静地留在皮肤上。程灼的手指动了动。
　　许久，程灼才抽离，他头脑昏昏沉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贴近对方。他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说：“也不全是不好的记忆。”
　　傅廷霄看着他：“什么意思？”
　　程灼稍稍坐起了身，一只手按在画布上，说：“我跟你说一件事。前两天我回我爸妈家放东西——”
　　程灼指了指角落。为了给傅廷霄腾出点地方，程灼装了三四个箱子的旧物，挑了一天送到了程文海他们楼里的储藏间。
　　“我爸跟我说，87年年底，他正在胜合派出所值班，他们接到了个报警电话，说是在市区内的锦华公寓出事了。”
　　锦华公寓，是他儿时记忆中的最后一个家。
　　傅廷霄抬起头和他对视，手掌在微微颤抖，程灼便伸出手，覆盖住他的，轻声问道：“你……还记得吗？”
　　傅廷霄这才侧过头去，点了点头。
　　“应该是他把你送到了医院。因为他跟我说，第二天来接你的人……姓傅，叫傅良平。”
　　傅廷霄没说话，可他的手掌翻转，也握紧了程灼的。
　　晨光一点点落进客厅，落在那张泛黄的画纸上。那一天晚上的黑夜永无止境，可竟然有一个角落，还是执着地照进来了一束光。


第109章 断章
　　早上八点半，程灼和傅廷霄拎着几个塑料袋一起踏进市局大门。
　　傅廷霄心里惦记着前天崇山分局派出所的事情，先去自己工位上查了一下有没有电话留言，确认确实是没人找，才兜了个圈子又回到程灼办公室门口。
　　唐以柠因为前一天欠了些工作，来得更早，出来泡咖啡的时候正巧碰上正副队进屋，她见到两个人，惊奇地说：“我发现最近你们都是一个时间到，是约着吃早饭吗？”
　　程灼赶忙把给同事们带的早饭递过去一份：“大人的事小孩别管。来，先吃点热乎的。”
　　“这时候知道我是小孩了？”唐以柠美滋滋地掏出包子来咬了一口，“程队早点给我这个童工放假吧。”
　　办公室窗户没开，空调倒是开着，闷了一晚上，程灼挨个开窗通风，顺便把电扇打开。听到她这么说，回头指了指正挨个派发早饭的傅廷霄：“找你的慈父要假去。”
　　这话和他们日常插科打诨的语气没什么区别，可唐以柠听着却有些吃惊，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转，随后笑眯眯地把包子纸一扔：“行，我现在又有动力了，能加班到晚上十点！”
　　程灼笑道：“别胡说八道！今天早点下班，五点没事就赶紧撤。”
　　这边正说着，忽然有个姓赵的值班干警迎了上来：“程队、副队，楼下有点情况，麻烦你去看看。”
　　两人下去一看，发现是个刚下了晚班的看门大爷报警，捡了个小孩。他工作的地方就在市局对面的老厂房，工厂是做通用设备制造的，他们都叫这里“二机床”，小孩是早上八点发现的，八点十五就送到市局来了。
　　一般来说市局不接这种案子，都要归派出所的，但因为事发地就在附近，程灼也不可能放着不管，于是就把小孩和大爷都带上了楼，进了他们办公室。
　　小孩子说自己4岁，是个梳着羊角辫的漂亮小姑娘，从被发现就在哭，哭到现在嗓子已经哑了，也没什么力气了。傅廷霄站在旁边有些手足无措，他向来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犹豫了片刻，选择拿起桌上的果丹皮递给小女孩，她泪眼婆娑地犹豫了一秒，接了过来，一边流泪一边吃零食。
　　这种走失案，首先要看的是孩子的穿着如何，如果破旧、尺码不符，就有被拐卖的风险。但眼前这个孩子穿着得体，吴瀛过来一看，说是大牌童装，那就有可能是纯粹的走失。
　　还有就是，小孩身上是否有伤痕，要排除被虐待过的危险，吴瀛简单看了看，大致是没什么问题的，精神头看着也很足，只是……为什么会在早上走失呢？
　　“您把姓名、身份证号还有联系方式留一下，”程灼对大爷说，“现在可以先回去休息了，我们这边如果有问题，会随时联系您，希望您保持手机畅通。”
　　送走了大爷，傅廷霄开口向程灼汇报：“我已经联系属地派出所民警过来接人了，现在需要查询过去24小时之内110报警记录之中含有儿童走失的警情。”
　　“等一下吧，”程灼回道，他扭头看到眼泪汪汪的小女孩，从办公室里变魔术一样拿出一个兔子玩偶，语气很温柔地对她说，“先让它陪着你好不好？你们玩一会儿，你妈妈就来接你了。”
　　小姑娘擦擦眼泪，似懂非懂，但把玩偶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傅廷霄很好奇地看着那只玩偶。
　　程灼对他眨眨眼：“有一年我生日，张浩然送的。”
　　过了五分钟，民警来了，想要把小女孩接走。结果她又“哇”一声哭了，不仅哭了，还抱着兔子跑到傅廷霄旁边抓着他的衣角不撒手，一边哭一边伸着手要抱，不仅要傅廷霄抱，还要程灼抱，还要吴瀛抱，连路过的唐以柠都被喊过去要她抱。
　　“算了，”程灼捏了捏眉心，“今天事情不多，孩子先在这边等吧。”
　　吴瀛抱着小姑娘给她擦眼泪，傅廷霄犹豫着要不要再给个什么零食吃，吴瀛摇头，告知他小孩在警察局，不要用太多的零食哄，而且也不清楚他们平时都吃什么，如果等下家长来了，看到乱吃可能会不高兴。
　　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那盒果丹皮，傅廷霄盖上盖子，然后摊摊手，示意没有了。
　　“你看着吧，一会儿又要被你惹哭了。”程灼在旁边哭笑不得地说。
　　大约过了半小时，值班室的对讲机里传来声音，说是孩子的父母找到了。
　　来人是一对看起来三十出头，很年轻的夫妻，他们脸色煞白，额头上都是汗，进门看到孩子安然无恙，母亲腿一软，大哭着把孩子搂进怀里，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警官！太谢谢你们了！真的太感谢了……”孩子父亲一边扶着自己老婆，一边不断向着程灼他们鞠躬，眼眶也红了，这时候小女孩似乎也被感染了，一起哇哇大哭起来，三个人几乎是哭做了一团。
　　“别客气，孩子没事就好。”程灼赶紧拿过来一盒纸巾，公事公办地给两人核对了身份信息，傅廷霄从电脑里调出他们的户籍信息，查看了他们手机中的生活照片、孩子的出生证明等资料之后，确认无误，让孩子的父亲签字。
　　“为什么她会一个人去二机床？”等孩子父母冷静下来后，傅廷霄问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通常身边是不会离人的，何况时间还这么早，怎么看都觉得有问题。
　　孩子父亲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懊恼：“我和孩子她妈出门比较早，出门的时候把孩子交给我丈母娘带，以往都是这样的，没出过什么问题。结果刚才老丈人来电话，说丈母娘一个人回来了，坐客厅择菜，老丈人问孩子呢，丈母娘说屋里玩呢。我们听完这话吓疯了，孩子根本就不在！然后就赶紧报警了，才知道孩子被送到市局来了，多亏了你们……要不然……要不然我俩真活不下去了！”
　　听到这里，正俯身把兔子玩偶正式送给小姑娘的程灼动作一顿，随后他站直身体，询问道：“请问，孩子的姥姥今年多大岁数？之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孩子母亲一怔，回答道：“六十七岁了，之前偶尔会忘带钥匙，其他没什么了，我们都觉得可能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需要带老人去神经内科看看，着重检查阿尔兹海默症，”程灼严肃地说，“这应该不是单纯的记性不好。二机床那边有还没封闭的废弃施工坑，今天也就是运气好碰上了看门大爷，其实情况很危险。孩子的姥姥如果是认知障碍，她其实是不会觉得孩子走丢了不在家里，因为她的记忆产生了错乱了断层，她觉得孩子是回家的，那下一次可能就是老人自己走丢，事情就更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