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我去看你爸的时候，他问了那些人的情况，说要补偿他们，说要出狱之后好好生活，但他不知道——”
　　他笑着，像是疯了，他笑了片刻，抬起了头。
　　傅良平的眼睛浑浊又清明，就像是他此刻，好像醉了，又好像无比清醒。傅廷霄看着对方的这个表情，想起了很多，想起对方第一次找自己要钱的时候，想起了他威胁自己的时候，甚至可以想到在写完那封举报信后，他也一定是洋洋得意地，用这双混黄的眼睛一遍又一遍欣赏那封信。
　　“他不知道的，你知道吗？”傅良平再次开口，“这么多人里，你爸是最可怜的。”


第105章 养父
　　“你到底都知道什么——？！”
　　傅廷霄抓住傅良平的领子，把他直接抵在了一旁的文件柜上，柜子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我爸怎么了？当年的那场事故，他就是被冤枉的，你知道对不对？还有，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你去过监狱之后，他就自杀了？！”
　　傅廷霄第一次露出近乎凶狠的表情，傅良平醉意瞬间退去，惊恐浮现上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险些说出什么！
　　傅廷霄恨不得现在把对方直接掐死在这里——他追逐了那么多年的那个真相几乎就要呼之欲出了，这些年的怀疑、挣扎、痛苦和矛盾在这一刻都有了去处。
　　他一闭上眼睛就回到高三那年，他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距离高考越来越近，身边人是对那个日子充满了恐惧，而傅廷霄却盼着那个日子到点到来，因为那不但是标志着他长大成年，还意味着岳征鸿刑期结束，他们可以就此团聚，开启新的生活。
　　然而刚刚开学不久，监狱那边就传来消息，岳征鸿服刑多年，因为对出狱后的生活感到迷茫，也无颜面对外面十三名死者的家人，所以在狱中上吊自杀。
　　他拿到的只有几封潦草的书信，和一个站不住脚的理由。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傅廷霄不相信，他觉得父亲一定是被害的，可他没有人可以怀疑，傅良平吗？他有什么动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傅良平在事故后把自己接回了家，帮忙操办了自己父亲的葬礼，甚至收养了自己。这个疑问在傅廷霄心里盘旋多年，陪伴他度过警校每一个夜晚，直到他正好借查旧案机会去林城监狱，却意外发现父亲死前迎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正是傅良平。
　　他本以为自己父亲的死是源于傅良平在监狱的这次谈话间说了什么，刺激到了岳征鸿，导致岳征鸿在狱中上吊自杀。他父亲是个高傲的、刚正不阿的人，傅廷霄不能说了解傅良平，但他了解自己的父亲。
　　一直以来，他对傅良平也是仅有合理范围内的怀疑，可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此刻，从傅良平口中说出的“可怜”两字，那种嘲讽、轻视与讥诮的语气，却让傅廷霄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是不是你杀了我爸？”傅廷霄几乎把对方从地面上拎起来，“他回来就代表他要东山再起，所以买通了监狱里的人，把他杀了？把一切都告诉我！！”
　　傅良平在被拽起来的时候，他意识到了两个人体格和力量上的差距，恐惧让酒精迅速消退，他变得清醒了一些，开始挣扎：“你在说什么？你别冤枉人！别……你别冲动，这里可是派出所！你还想不想当警察了？！我刚才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你先把我放下来！”
　　“傅队，你们怎么了，刚才是什么声音——”姜晔把门推开，看到两人撕扯的样子，愣了一下，赶紧上前拉开了他们，劝道，“有什么话先好好说！”
　　傅廷霄退了半步，闭了闭眼，暴怒的情绪逐渐冷却下来，他看出傅良平的酒已经醒了，刚刚借着酒劲儿说出的话在清醒后是不可能重复的，自己再问也是徒劳。于是他不再看傅良平，而是问姜晔：“对方家属在哪里，我去调解。”
　　“好，傅队，你们还好吗——”姜晔想问，但看出傅廷霄神色不对劲，于是扭头对傅良平说，“大爷，我们先去外面等着，如果需要你出面再说，你看这样行吗？”
　　被那样一吓，傅良平彻底清醒了，他后背和腰因为撞在柜子上正在阵阵发疼，听到能休息，立马点头，神态也恢复了之前那种虚伪又好说话的样子：“好好，没问题，哎哟，我怎么喝多了，给警察同志添麻烦了。”
　　姜晔在基层工作的时候也是见多了醉鬼，对他们变脸之快早就见怪不怪，伸手把傅良平搀扶了出去。几个崇山分局的民警也在门口看着，见到傅廷霄时都担忧地问他怎么样，傅廷霄摇摇头，先去把调解的事情处理了。
　　好在被打的那个人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看到傅良平年纪大了，又喝多了，再加上衣着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点破旧，猜到了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更何况是由傅廷霄出面处理，市局不市局倒无所谓，起码是个帅小伙，于是那人收了钱，也就签了调解协议。
　　“傅队，如果有什么别的情况，我们之后再联系，”这本来不是姜晔的工作范围，但他也在派出所呆到了下午，全部处理完才回分局，“这是我的手机号。”
　　傅廷霄道了声谢，出于礼貌，把对方的联系方式存下。他现在要开车把傅良平送回家里，很多事情，千头万绪都团在脑子里，让他思路很乱，恨不得现在就跟傅良平问清楚。
　　“对了……”姜晔忽然欲言又止，“我有个朋友，现在应该就在市局工作。”
　　傅廷霄问：“叫什么？”
　　“姓唐，叫唐以柠，”姜晔说，“不知道傅队认不认识。”
　　傅廷霄点点头：“认识，经常有工作上的往来。”
　　“她是我在警校时候的师妹，”姜晔说，“有一阵没联系了，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市局。”
　　“在，你想联系？”傅廷霄本着不拖延、不回避的原则，立刻掏出手机问，“需要我问？”
　　姜晔立马慌张起来：“不不，傅队，不麻烦你了，我就是问问。”
　　傅廷霄没多想，只觉得这个刚才还沉稳的刑警同事突然变得有些扭捏和奇怪，但这时候他心里还搁着傅良平的事，就没和对方多说，道别之后就进了驾驶座。
　　车里的傅良平显得很心虚又沉默，他一副宿醉刚醒、头痛欲裂的样子，一直用右手按着太阳穴，头也向着车窗外，几乎不转过来和傅廷霄对视。
　　傅廷霄也不想和他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废话，一路上车开得很快，大概下午四点，傅廷霄把傅良平送到了他居住的小区里。
　　把车停到门口的时候，傅廷霄抬起头，看着霓虹灯上写着“锦兴小区”，这个地方他自从十八岁之后就几乎没再回来过了，而在那之前，他甚至一直在这里居住，且有一段不错的回忆，虽然少时的家庭巨变带来的伤痛一直缠绕着傅廷霄，但被傅良平收养后，有几年的时间，他真的以为对方会是一个尽责的长辈。
　　“下去吧，”傅廷霄说，“如果你没什么打算和我说的。”
　　傅良平心虚的笑了笑：“之前那都是醉话。”
　　傅廷霄看他一眼：“我不会放弃查这件事的，你和我说，跟我查出来区别不大。”
　　傅良平表情一僵，犹豫着：“你……”
　　这个时候作为一个父亲该说什么？傅良平脑子里忽然闪过了这个念头，眼前这个年轻人哪怕只是养子，好久没见，好久没有还算心平气和地处在一个空间里，怎么说都应该问问近况、问问工作、问问情感生活吧？
　　然而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半圈，最终化为了一句：“你还有钱吗？公司彻底垮了，人也都遣散了，我这个月要还四万多的外债，下个月可能还有劳动仲裁，实在是掏不出来了……”
　　傅廷霄脸上并无表情变化，像是谈判一样问：“我给你钱，你能告诉我实话吗？是谁杀了我爸？”
　　“实话？什么实话？我刚才喝醉了，”傅良平干笑，“你怎么还讲上条件了？”
　　傅廷霄不再多说，抬起车锁：“下去。”
　　“你这孩子，唉……”傅良平摇了摇头，推开车门，“这么多年养你的恩情都当喂了狗吧！不是我收养你，把你放在我的户口上，你能上警校吗！能当警察吗！”
　　说完，车门“嘭”一声合上，傅良平佝偻着身形，慢慢离开。
　　车里再度回归寂静，傅廷霄把车熄火，靠在椅背上，比起眼睛，脑子里不断重复着傅良平还在醉中针对他父亲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傅良平会这么说？他都知道什么？该从哪里查？
　　他知道当年的事故一定有问题，就算是化工厂真的有问题，为什么全厂上下追责下来，只有父亲一个人进了监狱？又为什么，在狱中父亲明明一直表现良好，对展开新生活也充满期待，但却在马上就要刑满释放的时候突然自杀？这些地方充满了不合理，但缺少一个突破口。
　　傅廷霄原以为当年事故之后第一个出现在化工厂现场的警察厉辛会是那个突破口，然而两年前，却突然得知了他因公殉职的事情，这让他调查不得不中断。
　　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
　　傅廷霄脑子很乱，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很想程灼。对方在干什么？现在是不是在父母家，时间也快到晚上了，一定开始做饭了吧？饭后他们会散步一阵，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聊天……
　　“铃——”
　　手机忽然响起来，傅廷霄接起，那边是程灼的声音。
　　“你现在在锦兴小区吗？”程灼问。
　　傅廷霄很意外：“你怎么知道？”
　　“早上在联系你之前，市局也接到电话了，说是你爸闹事，让你过去解决，刚才接了电话的同事不放心，所以打电话问我，”程灼在那边“啧”了一声，似乎在埋怨他什么事都瞒着自己，“这么大的事，你也不知道说？”
　　傅廷霄沉默片刻：“抱歉。”
　　“别抱歉了，”程灼说，“把车锁打开。”
　　傅廷霄一怔，抬起头，看到站在车右侧的程灼正握着电话和自己说话，对方穿着居家的衣服，头发有些乱糟糟的，看向自己的时候带着笑，标志性的酒窝很深。
　　他把车锁打开，对方钻进车里，带起来一阵热热的风。
　　“我打车过来的，”程灼说，“猜到你应该开车了。”
　　说完，忽然递上来一个盒子：“给你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