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他爸爱逗乐这点程灼当然知道，可是傅廷霄身上有什么幽默细胞吗？回去一定要问问他到底说了什么。
　　想到这里，程灼咬了咬牙，叫了她一声：“妈，他和别人……不一样。”
　　秦秀榕是大学教美术的，从小看画作画，见过的事情也多，倒没有立刻发表看法，她只是抬起头，顺着程灼的目光看了一眼。
　　“你开心就好。”程灼晃神的功夫，秦秀榕的手已经搭在他的手臂上。岁月的痕迹爬上她的手臂和眼角，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父母衰老得越来越快。程灼握住了她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程灼带着傅廷霄和父母告别的时候，程文海和秦秀榕一起站在门口送他俩。傅廷霄站在门口，低头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一点。就着楼道里有些发黄的灯光，程文海能看出来，他脖颈侧面有一道很浅、但很有特征的伤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磨破过皮肤，边缘甚至还有不规则的增生，顺着颈侧一直隐没进衣领下面。
　　直到听见程灼那辆帕杰罗的引擎声，秦秀榕这才肯拉着程文海往回走。
　　程文海放下手中的毛巾，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当初才那么一个小不点，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秦秀榕止住了脚步。“你见过小傅？”
　　“你还记得吗，87年港口那次重大事故。”
　　“好像是个工厂泄露？我记得那会儿你还没调到这边？”
　　程文海表情严肃，点点头：“嗯，那时候我是不在，也没参与救援。年底我才来的胜合这一片区，这个案子也正是走诉讼程序，涉事的老板入狱，老板娘上吊还是跳楼自杀来着，还带走了妹妹。就是那天，我出的现场。”
　　秦秀榕皱紧了眉头，在那个纸媒的年代，报纸头条的力量极大，影响非常之深，本身工厂泄露已经是天大的灾难，在滨江人人皆知，除此之外，她当然也记得这桩家庭惨剧。
　　“妹妹？你是说，小傅是……”
　　“上次第一次见他，我还不敢肯定，之后翻了一下我那天的出勤记录。他住院那天我一直陪着，但他家里没别人了，就来了亲戚朋友一类的人，说是他爸生意上的朋友。他就姓傅。”
　　秦秀榕冰雪聪明，立刻猜出了余下的故事，可她似乎想要求证，问了句：“后来呢？”
　　程文海说：“这孩子没人管了，姓傅的应该就把他养到大了。”
　　秦秀榕想到这些，心头也压着沉沉的一块大石头。她想到什么，又多问了一句：“那……他能当警察吗？”
　　“那时候没现在管得严，应该是先落户再补的手续，”程文海看了看高悬的太阳，沉默了几秒。随后，他才淡淡说：“这世上有很多不配当警察的人，不也还在当警察吗。”


第100章 筹码
　　市局。
　　忙了这段时间，干警们汇总信息，将完成的证据链一一列出：首先是随着杨修齐被抓，结合他的口供和公司的经营活动，走私链基本查清了，走私的军火、名酒和贩卖人口的事情也有了下文。然而，只有一个问题还尚未得到解答，就是钱启庸转运被杀的案子。根据杨修齐的口供以及不在场证明的核实，确实已经让他雇凶杀死钱启庸的嫌疑降到了非常低。
　　“以杨修齐这种无利不起早的商人来说，比起直接把钱启庸杀了，还不如想办法在那些酒身上做文章，尽早通关修复资金链才是他该做的，”程灼说，“他没道理多此一举，这么做反而会让他惹上官司。”
　　他说完，整个会议室再度陷入安静，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个案子的调查又被迫中断了。
　　“先休息吧，”程灼看了一圈周围人丧气的脸，放轻了语气，尽量造成压力，“去食堂把饭吃了，我们一点会议室集合。”
　　张浩然崩溃地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扔，仰天长啸：“杨修齐这老小子也太难啃了，真不是他吗？我怎么觉得他最可疑？师父，要不然我再审一遍去，或者我们轮番审，审个48小时，我不信他不说实话！”
　　程灼看了自己这不靠谱的徒弟一眼：“饿糊涂了？”
　　张浩然也知道自己说的基本都是废话，连忙装傻充愣，搂上谢思旸的肩膀，强行拉着自己哥们往外走：“走走老谢，新资料片看了吗，巫妖王太帅了——”
　　人都走了，程灼坐在投影仪前，像是沉思。
　　傅廷霄最后一个收拾完，起身问他：“在想什么？”
　　“我觉得奇怪。”会议室里没人了，程灼动手动脚的小动作变得多起来，他很自然地拽过傅廷霄，让他离近点，自己毛绒绒的一颗头就这么靠在对方的手臂上。
　　有了支点，程灼这才感觉发僵的脊背放松了一些，他伸了个懒腰，把自己心里的困惑说了出来：“按照杨修齐口供里的内容，是有一个叫瓦松的黑社会老大想要在火车上动手把他灭口，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走私犯罪的内情？既然如此，这个人会不会也是杀了钱启庸的人？”
　　傅廷霄一怔，脑子里闪过那个杀手的身形。
　　在转运钱启庸的时候，整个事件发生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查看身边的环境和突然出现的杀手，下意识反应是保护程灼。但在电光石火之间，那杀手的体态却也还是捕捉到了一些，现在想来……和胡杨的确有些相似，尤其是肩宽。警察看人，会下意识记住对方的基本外貌特征和发力方式，虽然一个是在骑行，另一个是在火车上用双脚移动，但最基本的身形不会有改变。
　　“你的意思是，胡杨杀了钱启庸，并且打算杀杨修齐？”傅廷霄问，随后改口，“按照杨修齐的供词，胡杨受人指使，应该是——瓦松想要杀人？”
　　“对，而且一定是因为这两个人动摇了瓦松的某些利益根基，他才打算杀人，”程灼点头回答，“但是瓦松已经有两年没出现过了，根据警方最后对他的推测，他应该目前还在境外。突然和杨修齐走私这件事产生联系，这不符合常理。”
　　傅廷霄思索片刻：“再审杨修齐呢？”
　　“他未必知道得那么详细，”程灼说，“已经有关于瓦松的供词了，我们回来好好看。”
　　“嗯，”傅廷霄点点头，看对方一早上连水都没怎么喝，提议道：“先吃饭？”
　　“走吧，”程灼起身，走到一半又想起来，“其实，对于查钱启庸，我还有个想法，可以从源头查起。”
　　傅廷霄侧过头看着他，两人一起到楼道里，阳光已经有些温热了，透过玻璃窗照在程灼身上，那光似乎也给傅廷霄带去了温度，照得人从心里到身上都暖洋洋的。
　　“从源头……你的意思是，从预审科主导的那次审讯开始？”傅廷霄直接问。
　　程灼惊讶一瞬，随即笑起来：“以后我们干脆别说话了，靠脑电波交流吧，还省电。”
　　傅廷霄听后也露出笑意：“嗯，这是杜浩调查不到的地方。”
　　钱启庸早在第一次接受审讯的时候，就做出示好的姿态，并且向警方透露自己有一定的证据可以换取减刑。
　　“对，既然内部有鬼，这鬼还能调动省厅的人，那就意味杜浩绝对不可能在这其中查出什么来，”程灼说，“你知道吗，杨修齐说他没杀钱启庸，我反而觉得……他证实了我们的猜测，问题依然出在那个‘筹码’上。”
　　傅廷霄点点头：“但是审讯记录里面最关键的这一段被删除了，无从查起，预审科的警员我也问过，他已经把他知道的都说过了。”
　　程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如果是你，向警方提出了交换筹码，下一步应该是什么？”
　　“等待第二次审讯或者交流的机会。或者主动出击，确保对方——”
　　傅廷霄的话没说完，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来一个地方：“看守所！”
　　预审流程之后，钱启庸都被羁押在看守所。如果有任何机会联系外界，或者对任何人透露了什么信息，那么答案只能在那四堵高墙之内。
　　程灼着急，抬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大步朝着楼下停车场走：“算了，也别吃食堂了，外面买一点，我们直接过去。”
　　重回看守所，除了负责二次突审的预审员外，负责交付对接的看守所值班干警，以及两名看守所武警也都已经接到市局的要求，等待他们的问话。
　　干警很年轻，看起来似乎比预审员还要小，听说市局来人了，有些局促。
　　他们在休息室里谈话，程灼特地找了一个熟悉、能让人放松、并且回忆起一段时间之前事情的地方。看到对方紧张，程灼安抚道：“没关系，就是就羁押钱启庸那几天进行询问，你尽力回忆转运前最后24小时，就算回忆不起来也没关系。”
　　“前一天晚上他没做什么，但一直对我们的管理不满，说是睡不好，也不想吃饭，没空调全身都不舒服，”干警回忆道，“但看守所之前也来过领导，这里环境不好很正常，所以我们也没当回事。”
　　第二天，钱启庸可能也是累了，表情阴沉着吃了饭，又接受了两次询问。
　　“然后就到了执勤轮岗的时间……”
　　见干警有些犹豫，傅廷霄问：“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干警说，“就是他中途好像出去接了个电话。”
　　电话？
　　程灼和傅廷霄对视一眼：“他为什么会有这个要求？”
　　钱启庸虽然不是警察，但作为国家的公职人员，应该知道在他被传唤问讯期间，最好避免和外界联系，否则很有可能惹上其他的麻烦。
　　“钱启庸的案子涉及海关机密，所以暂时没让他进监舍，”干警说，这个倒是所有人都知道，就是因为他身份特殊，稍微保留了余地，并没直接进入拘留状态，所以才会被立刻转运前往省厅。他继续说，“当时跟我换班的是个新来的，据说钱启庸和他说，自己身份敏感，有什么‘保密紧急处置权’，跟我们这边的新干警说如果海关那边除了问题，我们都没办法负责，那位新干警听完害怕了，最后让他去打了个电话。”
　　说完这些，干警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他就打了电话，没干别的。”
　　程灼思索，钱启庸利用自己身份的敏感和特殊性，对新来的干警施压，最终就是为了去打一通电话？到底是什么电话？这个电话和他对预审员说的“筹码”有没有关系？
　　“我们能去查看通话记录吗？”傅廷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