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傅廷霄看着那条细细的金属丝，它的排布很巧妙，全程是贴着车厢一侧墙体的，向杨修齐身后延伸，最终没入后面一节车厢当中，至于那边的情况是什么，暂时无法看到。
　　“如果你们再上前一步，我就拉断这跟引线，”杨修齐说，“大不了一起死。”
　　他笑着，脸上因为出了过多的汗，贴上去的伪装胡须翘起，杨修齐感觉到了，一把把它拽了下来，随后摘下破损的眼镜，露出自己原本的模样。
　　程灼脑子转得飞快，这种情况下，他的第一反应是：真的有炸弹吗？很多犯人为了虚张声势，会说自己身上带了枪，腰上绑着炸弹，其实都是假的，只是想以此从警察手里抢夺逃亡时间。
　　然而就算是假的，程灼也只能当做有炸弹来处理，车上这么多的乘客，他绝对不能露出一点怀疑，让杨修齐觉得自己被轻视，然后引发无法逆转的后果。
　　想到这里，他立刻张开双手，掌心向上，这是一个示弱并且绝对不具有攻击性的谈判姿态，他盯着对方，不错过杨修齐的任何一个表情：“既然如此，杨老板，你也要小心，如果引线断了，你的海外账户怎么办？还有你在平海省费力洗白的那些产业，就一分钱也带不走了。”说到这里，杨修齐的表情僵了僵，但却没说什么。
　　程灼继续道：“杨老板，我看的出来，你本能地还在渴望一条生路对不对？之前你费尽心思洗干净的那些钱，现在就在你的目的地等着你，我想你没必要把这辆车变成棺材。”
　　“我活着就能带得走吗？”杨修齐猛然抬头，冷笑着反问，“如果没有车上你们突然插手，我的原计划是从平海坐火车到边境，然后翻山出境，结果遇到了你们……你想让我听话也不是不行，我要出境，你们协助我！”
　　程灼问：“这就是你的条件？”
　　“当然，”杨修齐见程灼似乎有些松口，露出胜券在握的笑，“不许停车、不许增援、更不能抓我，前面几个站都不能停，至于怎么和车上的人沟通，你们自己想办法。下午四点之前，我要出境，否则这一车人都要给我陪葬。”
　　他提出了一个非常合乎常理的要求，以杨修齐的身份来说，的确是出境就几乎安全了，想要抓他，需要没完没了地研究引渡条款，等到时间合适，他八成已经快要终老。
　　程灼想，他们最好的办法还是到下一个火车站时减速，那个时候当地的刑警和武警应该都能到，有了增援和拆弹专家，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想到这里，程灼点点头，没有再逼他：“可以考虑。”
　　谈判最忌讳步步紧逼，而此时此刻，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在牵扯他的注意力——傅廷霄始终没有出声，但程灼甚至不用回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就能猜到傅廷霄在看什么东西。
　　“他一边和杨修齐开口说话，一边不着痕迹地朝着前面挪了半寸，遮挡住杨修齐的一部分视线，方便傅廷霄继续观察引线的走向，”我们现在无法联络总台，连这辆车都是临时跳上来的，当然不可能有增援。不过你要给我们时间疏散乘客，我们要先保证他们的安全。”
　　与此同时，傅廷霄站在杨修齐位置的侧后方，视线落在了防火门的胶条缝隙处，他看出金属线在那里有一个很细微的折角，由于现在车速很快，金属线嵌入橡胶里，是一个很紧绷的状态。
　　高度差不多在一米八，这根线穿过门时几乎是平直的，没有大范围的垂落，这说明后面连着的箱子离这道门也并不远，大概率会贴在10号车厢的第一个货架的死角上。
　　傅廷霄在脑子里迅速构建出9号和10号车厢的位置关系，还有这根引线以什么样的姿态穿过这两节车厢。如果他猜得没错，这条线应该连接着尽头的金属薄片。看杨修齐的反应，是他拽动引线就能引爆，那么极有可能是在9号车厢之后放置了一个分为上下密封腔体的炸弹箱，有这个金属薄片在，上下层的化学物质被分隔开，所以暂时安全。
　　但如果用力拽动，或者是因为身体失去平衡而导致引线位移10-20厘米，那么分隔片就会被抽离。失去屏障之后，两边的化学物质就会在接触的刹那产生超过上千度的高温，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就可以产生TNT炸弹般的能量，把整辆车炸毁。
　　这个猜想让傅廷霄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因为这一切都是他的推断，真正的情况有可能远比这个更复杂。但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这辆列车极其危险。
　　可程灼暂时没工夫了解情况，他把身后的一切都默认交给傅廷霄，嘴上仍然在劝说杨修齐：“杨老板，疏散乘客是需要时间的，距离下一站还有三十分钟左右的车程，我们可以不减速，先把其他人挪到前面。”
　　他看起来非常诚恳、亲切，似乎真的是为了杨修齐好：“你在平海省这么多年，求财求安稳，想要求一个平安顺遂的下半生，不想炸死几百人，包括自己，对不对？我们没必要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杨修齐盯着程灼看了几秒：“程警官，你真的很聪明，你想要稳住我，但其实并不打算照做，对吗？”
　　他向后一靠，金属线产生了颤动。
　　程灼侧过头一看，傅廷霄也注意到了引线的变化，表情看上去也有些紧张。
　　“还有，或许你们以为我没有炸弹，”杨修齐不愧是这么多年风浪里走过的，几乎可以完全猜测到警察们的思维动线，“你们一定想着，到了下一个车站就能安排警力把我抓了，或者是找人来拆弹，是不是？”
　　程灼有些艰涩地说：“不，杨老板，你多虑了，我们现在没办法联系到指挥中心的人。”
　　“没关系，无论是不是这么想的，我都可以再推你们一把，”杨修齐的表情有些古怪，带着冷飕飕的疯狂，“因为现在，你们想停车也不可能了。”
　　傅廷霄心头一惊，下意识向信号灯看去，只见应该亮着绿灯的位置是暗的。
　　“火车有问题。”傅廷霄说，他看向窗外，景色飞快地向后逝去——而且速度也明显快了起来。
　　程灼也看了一眼信号，惊讶地说：“信号灯灭了？”
　　“现在我们正在超速行驶，火车脱离信号范围了。”傅廷霄说。
　　“不对，脱离信号后的紧急刹车呢？怎么没有启动？”程灼看向杨修齐，“你做了什么？！”
　　杨修齐闭目养神，并不回答。
　　傅廷霄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看向窗外，车轮与钢轨摩擦，正发出刺耳的声音。
　　正常情况下，火车并不只是受列车司机的操控，轨道旁边的信号接收器、调度中心的指令，还有车上的自动控制系统，会一直监控着列车，如果超速过多，会自动减速。可现在信号灯灭了，速度也不见减，只有一个可能……
　　“既然有胡杨这种素质的保镖在，他应该不会带太多人，而且每个人都有用处，”傅廷霄猜测道，“货物需要两人盯梢，你需要两人保护，一共四个人，分工明确。而且一旦在发现车上有警察，并暴露身份之后，仅剩的、活着的那个保镖要做的——”
　　傅廷霄冷冷看着杨修齐：“就是劫持火车司机，对不对？”
　　“所以信号灯灭了，是因为制动感应关闭，”程灼心头有不好的预感，“导致我们一直在超速行驶。”
　　杨修齐再度睁开眼睛，看向他们两个人时，甚至露出了几分欣赏的神色：“非常聪明，警察同志，我怕你们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才答应我的条件，所以只好派人帮帮你们，现在火车不可能停下了，我们一定会冲向下一个车站，目前距离到站还有二十分钟，这应该足够你们去通知列车员，并且帮我安排好出境事项了吧。”
　　此刻车身正因轻微颠簸而剧烈摇晃，如果是很敏锐的乘客，或者是刚刚看到打斗的乘客，应该已经能感觉到了列车行驶速度的不对劲。
　　然而在前方餐车，热热闹闹的声音仍然可以传来：乘客们对此刻在9号车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们在享受着午饭，并期待着到站后与家人的团聚。
　　程灼看向窗外，景物几乎无法在视网膜中残存三秒，这是一辆快速移动的火车，车上或许还被安放了足以将地面轰出一个爆炸坑的炸弹。
　　——这辆承载着炸弹的列车，正在以极其不寻常的高速，朝着未知的结局飞速驶去。


第94章 列车（四）
　　午餐时间要结束了，9号车厢虽然滨江市上车的乘客不多，但保不齐会在之后几站里坐满，他们这两客货两用车会跨过小站，在前往东南方的大站依次停车。所以程灼略一考虑，等到乘务员到来时，他走上前去对对方说：“这两节车厢漏水了，应该没办法让乘客们回来，希望你能和列车长协调一下，把这些客人先安排在餐车休息。”
　　乘务员刚要犹豫询问，程灼拿出警察证，对方也是训练有素，先是一惊，随即意识到应该是有事情发生，然后说：“我现在去通知乘客，列车长随后就到，你们可以沟通。”
　　过了片刻，列车长来了，程灼与他在外面沟通，说了没几句，列车长的脸色变得很差。随后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就离开了9号车厢。
　　杨修齐现在属于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金属线握在手里，命悬一线，也不在乎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见程灼这么处理，并没引发慌乱，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笑道：“程警官挺聪明。”
　　程灼问：“你知道我？”
　　“能不知道吗？”杨修齐皮笑肉不笑地说，“企业每年防诈培训，我都能在宣传片里看见程警官的脸。”
　　程灼又说：“既然已经按照你的需求，和他们说了甩站通行，下一个大站也不停了，那你能不能把引线贴回去，没必要用炸弹当成自己的筹码了吧？”
　　“程警官当我是傻子？”杨修齐反问，“现在放手等着被你们抓？”
　　傅廷霄顺着那根多出近20厘米的金属线看了片刻，猜测这个炸弹应该是被制作了多重保险，金属线能被人为拽长，但不能被塞回去，所以在被发现后，杨修齐立刻介入，亲手控制引线，用于保障自己不被警察制服。
　　一直没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程灼只好回头，看向身后的傅廷霄，后者摇了摇头，示意他现在不方便说。程灼内心烦躁，但现在确实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脸上保持镇定地一点头：“杨老板先在这里休息吧，我们去前面。”暂时可以放心的是：胡杨跳车了，杨修齐现在身边没任何人，所以在到站之前，他们可以暂时保持现在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