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不太对。
　　程灼习惯性地用左手食指扣动车窗，感到有些焦躁，真相已近在咫尺，却好像蒙着一层纱一般捉摸不透。若是普通案件，这时候他会召开组会，重回犯罪现场，仔细排查物证，推测犯罪动机，对罪犯可能做出的下一步动作做出合理预判断。
　　可他也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低头看表，倒计时只剩下十一分钟。再拿不出结果的话，武警就要强突，强突的目标就是尽快排除任何潜在威胁——而他也将错过罪犯最后开口交代的机会。
　　“嘀嘀嘀——”
　　电话响起，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接听。是8179，那个正在现场谈判的警察。
　　程灼思考再三，还是以最快速度和对面同步了最新的信息，而对方也迅速抓住了重点——
　　“你说他弟弟怎么了？”
　　程灼答：“邹诚信的弟弟，范氏夫妇的亲生儿子范启顺之前恰巧受了重伤，现在正也在市医院躺着。”
　　“恰巧？”傅廷霄回想起劫匪说起父母时的那个表情，集冰冷、仇恨、漠然于一身的表情，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程灼又说：“现在的问题是……这场劫持跟郑英才，还有平大附小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他的父母和弟弟都死了，所以想这样报复社会？或者说……这个金店抢劫和郑英才有关，郑英才抢劫了他的父母的店，而他今天是来报仇的？可郑英才收一个家长的入学费就收十万块，为什么要冒险？而且，如果是报仇，为什么不私人恩怨私人解决，而是要搭上三十多个孩子的性命……”
　　程灼的脑子转得很快，像机关枪一样，一会儿就蹦出来一个可能性，可哪个都说不太通。
　　……不对。
　　他脑中又闪回过金店犯罪现场一楼店铺的证据，跃入脑海的竟是那一张合照：父母，弟弟，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墙上挂着锦旗，书写“胜合区诚信企业”几个大字、最新的营业执照、还有就是范启顺从平海大学毕业的学位证书。
　　三个人的生活轨迹布满八十几平的店面，而邹诚信呢？
　　他是那个被抹去名字，抹杀印迹，如鬼影般存在了十年的养子。
　　此时，距离半小时的期限还有九分钟的时间，常大春那边没有再打电话过来催，可是对面方向的车流已经被清场了，程灼不用看也能想到桥另一侧会是怎样的一幅场景，想必特警大队已经全副武装，等一声令下就上桥。
　　他的思绪被傅廷霄冰冷的语气打断，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像政府服务部门的人工智能对答机器，似乎不带一点情绪波澜：“这就说得通了。”
　　“说得通？”
　　“邹诚信不是那场抢劫杀人案的受害者，是加害者才对。刚刚出狱几个月的时间，他身边的人，父母和弟弟都意外身亡，到现在他的行为升级到劫校车，这都不算嫌疑人？另外，这位邹诚信有孩子吗？这校车上面所有小学生的身份也应该逐一排查。”
　　程灼惊讶于他思路之快，可仍是谨慎的：“你可是个警察，这没有证据的事……”
　　傅廷霄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就你目前提出的证据来看，抢劫杀人和大巴车这两起案子有个共同点：金店抢劫案看似是有关金钱——店内被翻了个底朝天，可却遗漏了最有价值的金条；校车案也是，邹诚信把要钱列为第一要求，可要的钱数不多，也从来不问钱准备得如何了。看似是要钱，实际应该是为了……”
　　程灼脸色一变，随即低下头看了看智能手机显示的时间。已经过去了22分30秒，还剩下不到八分钟。
　　他不得不正视眼前的情况，这个8179说的不无道理……
　　“……是为了其他的目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眼前劫匪的终极目的，会是什么呢？郑英才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傅廷霄点到为止，就没再说了，反而让电话通着，当成个对讲机一样，可以实时传递信息。紧接着，他上前一步，果断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邹诚信。”
　　他立刻看到劫匪目光一变。
　　本能般的反应不会撒谎，傅廷霄知道，他猜对了。
　　他提高了声音，继续问道：“为了这场行动，你准备了多久？几天、几个星期、几个月？你先处理了你的弟弟，又杀死了你父母，现在轮到谁了？你跟踪赵晓磊，有意接近他，从他那里了解到了这辆车的行进路线和操作方法，演练准备这么长时间，就为了今天这一天，就为了说你想说的话。所以，我现在给你时间，给你钱，给你这个机会。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人，你说出来，我帮你讨个公道。”
　　程灼在电话一头差点骂出声：这个分局警察，怎么又他妈不按常理出牌！劫匪的身份和过往两个案件，算是他们调查清楚的唯一真实可靠的信息，也是他们手里的唯一一张牌，丝毫没有经过商量，就被他给抖落出去了。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吧？你这样的人……哈哈，”蒙面的劫匪眼角歪斜，面具下的脸似乎是露出了一丝笑容，此情此景之下，显得十分诡异。他将面前垂首站立的傅廷霄上下打量几次，平复语气，说道：“警官同志，我猜你一定是一名优秀的警察，你出生在一个优秀的家庭，学习成绩好，考上了警校。你从出生起有权选择自己过怎样的生活，你……根本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
　　傅廷霄不置可否：“是吗？”
　　劫匪对他投去质疑般的目光，讽刺道：“你什么意思？”
　　傅廷霄似乎抓住一点对方的情绪，乘胜追击，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有的人可以选，有的人从出生起就没得选，我可以理解你的选择。之前你所拥有的一切都被拿走了，是吧？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所以你唯有这么一条路。我说的对吧，邹诚信？”
　　仅仅片刻，劫匪眼中那种混合着忧愁和哀伤的情绪消失了。他抿紧了嘴唇，似乎因为心理被对方看穿感到羞愤，随即转为愤怒，他握紧了手中黝黑的手枪挥舞了一下，随即狠狠道：“别废话了，警察同志。我等的人不是你们，还有三十七分钟，赶紧把郑英才叫过来跟我当面道歉。否则，哈哈哈哈——”
　　海港大桥之下，澜江的水凶猛而湍急。
　　“滋啦——”
　　急刹车的声音划破天际，黑白相间的警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海港大桥对面封锁的区域内。为首一位留着齐肩短发的女警正猛打方向盘，同时猛踩一脚刹车。
　　吴瀛拨通了程灼电话，说道：“郑英才给你押过来了，我们正在现场。”
　　“这人知道多少？”
　　“他说不认识什么叫邹诚信的，也不直接管平大附小的升学事务，更没有贪污受贿。程灼你看……”
　　“睁眼说瞎话。你等一下，我去做做工作。”
　　“——等等。”吴瀛制止了他。
　　“怎么？”
　　“路上抢劫杀人案专案组的内勤那边刚给我来电话，说他们倒是翻档案翻出一件事。这邹诚信无子无女，可他弟弟范启顺倒是有个儿子。我就多问了一句，你猜他儿子在哪上学。”
　　吴瀛是个慢性子，一手敲着方向盘，只用余光透过后视镜看着因为紧张而不断左右张望的狗官郑英才。程灼心里面那三十分钟的倒计时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可吴瀛说话却仍然慢条斯理。
　　“……平大附小？”程灼的心里一沉，“我猜猜，他是不是今年正好二年级？”
　　吴瀛肯定道：“范一帆，二年级三班，住在金洲区。最重要的是，范一帆至今还没到校。”
　　“那他很有可能就在这辆车上！”程灼右手拿着电话，左手一撑，抬腿侧跃，飞速翻过护栏，同时气都不带喘一下，语速飞快地说，“这班原定的司机赵晓磊得有一米八几，人高马大，才四十多岁，身体强壮。要是随便劫持一辆校车制伏司机，再顶替司机去上班的话，大可不必选择一个这么有难度的对象。他选了赵晓磊，并且通过长时间的接触让对方放下戒备，选择了先下药再动手，不就是因为范一帆家住金洲区的春荔园，在赵晓磊每天必经的校车路线上。”
　　听罢，吴瀛转过脸，立刻问郑英才：“你有没有受贿破格录取一个叫范一帆的学生入学？”
　　郑英才刚刚见警察来找，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这会儿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警察同志，我真不认识啊，我们一切都是按照规矩来的……”
　　“行，等回局里我们调你的档案，问你的秘书，要是跟你说的有一点出入——你这就是妨碍公务，我们让证据说话。”吴瀛的语气仍然很平静，她一边说，一边示意让副驾的实习警拿出笔记本把郑英才说的话记下来。
　　这时候，程灼三步并作两步，“咣当”一声打开警车后座车门，拉开门坐了进去，然后低下头，把手放在郑英才的肩膀上，压低声音说：“情况就是这样，你也看到了，这位不要命的劫持了一车的小孩子，就为了让你到场给他道个歉。郑英才，你要不再好好想想，你哪里惹着这个姓邹的了？收了人家的钱，没办好人家的事？”
　　“真不是，警察同志……”
　　程灼没给他时间再演，他揪起郑英才的领子，怒道：“行了！邹诚信指名道姓让你去现场给他下跪，他手里可是有真枪！我为了保你狗命，我顶着上面的压力，让你把事情先讲清楚，让现场的同志帮忙谈判不让你亲自过去！你说出来你拿了范家多少钱，是不是入学的事，大不了是这官不当了，是你的乌纱帽要紧还是命要紧！”
　　他抬表一看，还有两小时五十秒。
　　“我我，我说……我真不记得这个小孩，也真没拿过范家的钱，您一定一定得信我啊，”不是车厢只有一米高多限制了他的发挥，郑英才是真能给他跪下了，“我对范启顺的这个儿子没印象，可是对范启顺、邹诚信这两个名字我倒是有印象。那是……十多年前的秋天，那时候，他不叫邹诚信，而是叫——范诚信。”
　　“快说重点。”
　　“那时候我是平海大学招生办的主任，有一个年轻人曾经写信给我，说自己高考成绩有假，绝对不可能这么低。这个人……就是邹诚信。当时我记得我查了他的分数，他才考了300多分，他就一直说有人阴谋陷害他，后来又说自己被冒名顶替。我就打了个电话给他父母了解情况，这才发现，他不是被人冒名顶替，而是分数被偷换了，而得到他的分数的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