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山（玄幻灵异）——nomorePi

　　石敢当也知道城隍爷在愁着什么，但石敢当没法问，因为他在这时依然动不了。
　　千秋万代，庙宇修缮了几番，石敢当自己也换了几次躯体。它看着越来越年轻，但也越来越不明白。
　　世界明明在变好，可城隍爷怎么不开心？
　　如果有一天它能长出嘴来，一定要亲口问一问这位老爷子。
　　可惜的是，在石敢当彻底化形之前，甄正直就失踪了。
　　最开始注意到的不是它自己，而是信众。那一天，石敢当正打着瞌睡，忽然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哭声，它睁开眼，只见女人抱着幼子的遗照，痛哭流涕地责骂城隍爷的缺席。
　　“……明明之前每次都能保佑我们手术成功，怎么这次、怎么这次就不在了！如果你要帮我就帮到底，帮不了我，就别开这个口……”
　　原来女人的幼子有先天性疾病，每次手术前她都会来庙里祈福，而偏偏最后一次，城隍爷的佑护没了作用。
　　这些普通人可能看不见，但石敢当知道，甄老爷子确实有些时日没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前来请求庇护的人、追责为什么不帮人帮到底的人、质疑城隍爷到底管不管事的人——全都来到了庙前。
　　络绎不绝，七嘴八舌，嗡嗡嗡嗡。
　　千百年来的平和被打乱了，石敢当不堪其扰，它对自己能够长出嘴来的期待与日俱增。
　　终于，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被人们吵醒的石敢当怒不可遏，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一声：“都给我闭嘴！！”
　　可能是初次化形的力量让他的声音力破山河，门前的信众们纷纷止住话语，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嗓子“城隍爷显灵了”，接着，现场便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扑通，前来拜访的人跪了满地。
　　“所以……”游春拧了拧眉毛，“你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装成城隍爷的吗？”
　　“这种事情怎么能叫‘装’呢！”书生震怒，但只敢锤自己的腿，“我可是重新当起了人们心中的城隍爷呢！”
　　此话不假，对一个向来以信仰为重的中原小城来说，城隍爷的重新出现，似乎让人们的主心骨重新显现了。
　　只是现在的城隍爷好像跟过去的不太一样了，比如，他许什么愿，都要一报还一报，只是还得乱七八糟的。
　　有人许愿要金榜题名，城隍爷要手机一部；有人许愿大单谈成，城隍爷说想搬个新家；有人哭诉说确诊绝症，命不久矣，城隍爷叹口气，说那你多烧两柱香吧。
　　这个城隍爷，似乎比以往更加人性化了一点。
　　贪玩享乐，多少都沾一点。而且他比以往更“玩忽职守”些，很多梦想不一定会去视线。
　　不过人们把以往“不敢高声语”的习俗留存了下来，就是现在的城隍爷，好像对随手实现别人顺口的愿望不那么感兴趣了。
　　以上，就是这个假城隍爷的全部故事了。
　　重新安静下来的庙内，游春抬手掩住了自己的嘴。
　　他在思考。这书生讲的确实是个完整的故事，但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对了——是那件。
　　他抬起脸，问书生：“所以按你的说法，你对他们提的要求只是财物和小事，对我们说的所谓‘尸身’只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书生连连点头，仿佛是怕慢一步游春都不信他一样。
　　游春盯着他，慢慢眯起眼：“但是有一个我认识的人，他是用一只左手和你换的愿望——这件事你知道吗？”
　　书生一愣，接着哈哈大笑：“怎么可能是我？”
　　不是他？
　　“虽然贪点小财，但伤天害理的事可不是我的风格。”书生收了笑容，脸色阴沉起来，“你说的这件事，再好好查查吧，指不定有什么猫腻呢。”
　　看着游春表情有变，他不禁更神秘兮兮地补了一句：“除非……是那位爷回来了。”


第74章 夫妻之事
　　打断沉默的是阿玉山的到来。
　　前一句话，书生还在假模假式地故弄玄虚，但看到在自己面前落座的金瞳男人后，他便坐立不安起来。
　　——“不是……我真的不知道啊，我说让你好好查查，意思就是真的让你好好查查……这事跟我没关系啊！”
　　游春自觉自动让了个地方，让这人正对着阿玉山。
　　阿玉山心领神会，一把按住假城隍的肩膀，但嘴上还十分无辜：“怕什么？我只是想坐得离你近一点，让你把话说清楚而已，而且，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问你呢。”
　　阿玉山越是让他别紧张，书生越是抖如筛糠。
　　不过好在语言系统还管用，所以一五一十回答了阿玉山的问题。
　　首先，拿走老詹左手的人确实不是他，他甚至对老詹毫无印象。可见，当时老詹找的并不是他，至少不是他这一位“城隍爷”。
　　其次，按照书生自己的说法，他认为那个拿走老詹左手的人，可能是真的城隍爷。
　　“因为他还在世的时候……确实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石敢当跟了城隍爷许多年，它第一次开始产生意识的时候，甄正直还在做县令。
　　那天，初春时节，风和日丽，城里一座小摊上抓来了一个小贼。贼人是地方官的儿子，一直有偷窃癖，小商小贩拿他没办法。
　　今天的小贩不知情，而甄正直也刚上任，官员儿子赌他们不敢拿自己怎么样，大摇大摆来了衙门，大马金刀一坐。
　　“后来的事情你们也能想象了——总之，贼人鬼哭狼嚎被他砍断一只手，甄老爷放出话，说如果谁不同意尽管来找我，贼人和地方官竟然都没来鸣冤，自此销声匿迹了。”
　　这个故事似乎跟老詹所讲的不谋而合了。
　　要偷盗，就要抱着失去自己肢体的决心。贼人偷盗小贩的商品，老詹偷盗太姥姥的蜜蜡——实则是同源问题。
　　原来，那个真正讲究等价交换的人，是真正的城隍爷。
　　阿玉山又问书生：“城隍爷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如果老詹给的情报没错，那么真正的城隍爷应该是去建立所谓无偷无盗、风调雨顺的乌托邦城市了。
　　只是，这乌托邦在哪里，还在阳间吗？
　　若是什么只能牺牲性命抵达的阴间——那他还算是一位正直的神吗？
　　书生吞了吞口水，犹豫着说：“具体位置我不清楚，情况我也不知道，但是有这样一条传言……”
　　河阴市地处陕西，再往南走，就是分割南北的秦岭山脉。秦岭不只是界山，还是南北气候和资源的分水岭，中华龙脊之上，晴空万里、白雪皑皑、暴雨滂沱、阴风大起，以上这些转变都在一瞬之间。
　　近些年来秦岭不少山脉被开发成了景区，能一窥这龙脉脊梁的风采，但属于这山神之地的大部分都掩藏在无法抵达的无人区，静默无声地包容一切风云变幻。
　　“……从秦岭向下有一条山脉，叫做纹章岭，鲜有人至，而城隍爷就在那里建立了一处梦中乌托邦……”
　　“等等。”游春打断他，“那里可是胆子大的驴友都不敢去的无人区，你把这地方指给我们，什么意思？骗人？”
　　“千真万确！”书生一副被冤枉的样子，“你想啊，要是你想建立乌托邦，那肯定是世人不容易找见的地方，这种地方，巴不得越险峻越好呢。”
　　此话也确实有道理。
　　但那种地方——有去无还也不是没可能。
　　纹章岭相对小众，不过跟它相近的有一处大名鼎鼎的徒步路线——鳌太线。
　　鳌太线是连接秦岭鳌山与太白山的线路，这几年在网上火得不行，但也凶险得要命，据消息称，从这条线开始有人探险起，至今已经失踪了五十来人。
　　有人是因为极端天气去世的，也有人失足掉下了悬崖，还有人干脆走着走着就不见了，邪乎得很。
　　纹章岭和这条线属于同一体系，还没有另一个有名，凶险只多不少。
　　如果按照刚刚的逻辑，真正向老詹发出邀请的是甄正直，那么老詹极有可能是独身前往了纹章岭，既然要去这里，那么跟同行者不告而别的可能性相当大。
　　因为独身前往纹章岭，无异于送死。
　　知道的人一定会用尽全力阻拦他，而老詹只能先假装把目的地设在另一处，等到深夜不告而别，自己先行退房，然后在夜里上山。
　　总之，如果他们现在想要找到城隍爷，那就必须再走一遍老詹的路。
　　另外，如果游春刚刚一闪而过的怀疑是真的，加入这城隍爷真不像是他人口中那般正直——那老詹有什么凶险，他们说不定还能帮一把。
　　结论是，必须要上山了。
　　“哎，那我有个问题了。”在门口放风的大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拐了进来，手指着椅子上的城隍爷，“我们上山，他怎么办，让他继续在这里招摇撞骗吗？”
　　“简单。”阿玉山马上回答了他，压低了点视线看石敢当，“抽了他的灵体，让他回归雕塑形态，找一个地方埋起来，我们不下来，他别想醒。”
　　魔王。
　　石敢当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换来阿玉山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甚至还在安慰书生：“怕什么？又不会弄疼你。”
　　这话听着有歧义，但严格来说皆是因为闻者心里脏，所以没人提出质疑。
　　不过游春犹豫了一下，接着伸手拦住了还想说点什么的阿玉山。
　　“等等，我还有个问题。”他看向书生，“在第一次把我拉到心境中去之后——你说了这样一句话。”
　　“早先见你，便觉你身上业力因果甚重”——当时的石敢当说过这样一句话。
　　游春走进庙宇之前，石敢当曾好奇地向外打量过一番，游春没发现他，他的视线却与阿玉山撞了个正着。
　　这也是为什么游春进入庙宇后，阿玉山准备着随时做出动作的缘由。
　　——这个小妖，好像认出他是谁了。
　　游春的问题问出口，虽然看不见书生的脸，但已然让人感觉他的脸色比纸更白。
　　几秒度日如年的沉默之后，书生同意了，他破罐子破摔一般吐出了一句真相。
　　“你确实业力深重，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轮回的执念，你不是一个走上奈何桥喝过孟婆汤就把一切忘得干干净净的人——你，还带有未完成的愿望。”
　　这话听着像某个天桥上骗人的算命瞎子。
　　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游春没先忙着质疑，他盯着书生，等对方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