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山（玄幻灵异）——nomorePi

　　对于从小到大都在这座城市里爬上爬下的孩子来说，这不算是什么难事。再说了，他承认，这有一部分为刚刚的憋屈故意耍帅的成分在。
　　再回头看窗户，他甚至想对列车长来一句“要不要我帮你”。
　　可是窗口黑洞洞的，一个人都没有。
　　人呢？视线再一转，只见那个身影没有往地面上来，反而是翻身一跃，爬上了楼顶。
　　这是干什么？
　　还没等游春把问题问出口，马上就明白了来自列车长的选择。
　　——距离他们翻窗出逃的地点不远，就有一处直达地面的室外楼梯。而那身高腿长的身影从上面走下来的优雅程度，完全不像是在一座五线城市进行着逃亡。
　　等他双脚落地，游春开始质疑起了自己从二楼跳下来的蠢。明明只要稍微动下脑袋，就能看见旁边的楼梯。
　　这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列车上，重新成为了那个空有一身勇气的少年，和那个永远步伐从容的成年人。
　　管他呢——当时的车厢里，还不是游春把他困住了。
　　游春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右肩，抬腿准备继续向前走。可是身后忽然有个声音传过来。
　　“你的肩膀。”阿玉山问，“还在痛吗？”
　　十年前，轨道边，救护车赶来的时候，没敢直接对游春的手臂进行复位。夹板固定好，前往了最近的急救医院。
　　手臂复位后，医生指着X光片，说他肩关节里还有一块撕脱性骨片，体积不大，建议保守治疗。和复位的疼痛比，这个米粒大的骨片当然算不了什么。
　　医生说他年轻，自行吸收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三年后回了满洲里，游春的右手早就恢复到和正常人无异了，但他的肩膀偶尔会传来丝丝刺痛，阴雨天尤甚。
　　他没有去复查，也不想窥探骨片究竟有没有带来什么影响。疼痛如同影子，他甚至开始习惯起了它的存在。
　　天彻底黑了，入秋的夜晚很凉，游春转过身去，安静地看着他。
　　为了规避疼痛，游春习惯性地向左侧用力，他的习惯里不会有以右臂为支点的动作——这很难察觉，只能说明男人一直在观察着自己。
　　被这双琥珀色的眼睛一刻不停地、不易察觉地观察着，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呢？
　　脊背涌起一阵寒意，游春说不好是真的感觉冷，还是心底里产生了什么异样的感觉。为了打消这种多余的想法，游春选择反问他。
　　“你的左耳呢？”他问道。
　　不只是男人在观察他，他也在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对方。
　　酒吧里，停车场外，剧场里，阿玉山都习惯性地站在他的左侧。刚刚逃跑的过程中，游春故意在左边喊了他一次。然后游春得出了结论，他的左耳听不见了。
　　不出意外的话，原因应该就是十年前的那一场最后的较量。
　　光头一伙短接对讲设备，异响瞬间发生。
　　关舱门前的最后一刻，看着列车长耳下流出的鲜血，对完成任务的责任感让游春不要多想，但他心底里的、或许能被称为善良的部分一刻不停地问——一定要这么做吗？
　　当时的游春别无选择。
　　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不恨阿玉山卸了自己的右肩，如果不是如此，他估计现在还在监狱里蹲着。
　　但是，他会恨游春吗？
　　他们现在是互相造成了伤痛的平等关系，某种程度上，游春第一次感受到了他们之间的共性。
　　列车长并没有对他的问题正面回答，他一只手按着后颈，脸色依然没有多好看，大概是刚刚酒吧里的纷乱繁杂还在发挥着余威。此地也不宜久留，酒吧一共就这么大，徐艾伦早晚能找到他们。
　　游春鬼使神差般忽然问了一句：“你要跟我回家吗？”
　　男人抬起视线，问：“你家？”
　　“对，我家。”游春干巴巴地回答，接着又补充，“因为你看起来不是很舒服。”
　　他善良，他博爱，他不会让一个现在看起来如此难受的人滚。
　　再说了，这里离游春的家很近，不过步行一公里的距离。
　　另外，应该也是带着一丝对他左耳的愧疚。
　　而且，只是休息一下，仅此而已。
　　嗯。


第19章 二人世界
　　同样没有门禁的老小区，忽明忽暗的声控灯，潮湿狭窄的楼道。游春又一次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个人。
　　发了个消息叫大明回去以后，游春真的带着那人回了家。
　　站在家门口，游春低头找钥匙。不知道为什么，如此重复了千万遍的动作竟然有些让他紧张。钥匙没对准锁孔，在边缘徒劳地戳了几次，然后掉在了地上。
　　游春“嘶”了一声，侧过身稍微远离了男人一些，又自顾自捡起钥匙，重新开始了搏斗。
　　而低着头的他没注意到，老旧铁门上方的猫眼里，有一只青白的眼眸正注视着外面。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被驱赶的后退了一步的阿玉山。
　　男人专注地看游春使劲，又仿若无事般调转视线，看向正对他视线的猫眼。
　　猫眼里黑洞洞一片，没有异常。
　　门终于打开了，游春松了口气，迈步进屋，摸索着打开了客厅的灯。
　　奶奶的呼噜声幽幽传过来，他当然不知道刚刚有只眼睛看着外面这件事，所以也以为奶奶从自己走到现在都在安睡。他叹了口气，去屋里叫奶奶起来。
　　而他带回来的男人颇为懂礼节地站在门口，打量起屋里的陈设来。
　　这间屋子是常见的北方民居样貌。路过八十年代建的民居，趁天黑向屋里一看，所有亮着灯的房子大概都是这个配置。
　　发黄的桦木硬装，瓷砖地面，花纹玻璃屏风，以及老房子都有的樟脑丸味道。
　　奶奶从摇椅上睁开眼，第一眼便注意到了忽然出现在客厅的男人。她小声问游春：“朋友哇？”
　　不是朋友。
　　但这么说估计奶奶又要细问，游春想了又想，最后胡乱点点头。
　　男人礼貌地点头微笑过，这样一张酷似九十年代港星的面孔，大概是全年龄段的女性都不会感觉到不舒适的。
　　但奶奶却忽然拉住了游春的手，挣扎着坐起来，小声在他耳边说：“这不是好人，你快让他走。”
　　走？
　　记忆里，奶奶从来没有这样驱赶过他的朋友。小时候他带赛音回家，奶奶还会专门下楼给他们买小布丁，晚上也会做好吃的豆角焖面，他和赛音一人就能吃两大碗。
　　游春有些无奈，只当她老糊涂了。于是低声答应着：“他马上就走。”
　　再起身，他对阿玉山指了指自己的房间，示意进去说。
　　把一个让他有如此不寻常感觉的男人直接请进自己的房间，怕不是一个极其愚蠢的选择。但游春还是这么做了，他打开灯，不大的房间尽收眼底。
　　游春的房间和他本人风格一致。东西不多，陈设简单，衣服都收在柜子里，被子没叠，床头放了本杂志。
　　进门的第一瞬间，游春马上用被子把杂志盖上了，接着示意来者坐下。
　　游春动作快，但依稀能看清杂志的封面是个半裸男人。阿玉山收回视线，坐在了房间内的折叠椅上，游春在他对面落座。
　　如果这是朋友，那现在应该准备点白酒和卤菜，开始小酌谈天。
　　如果只是熟人，那大概会打开电视，借着话题闲聊几句。
　　但如果是现在的眼前人……游春真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态度面对他。
　　静坐片刻，游春重新意识到了自己的主人身份，于是站起来倒了杯温水，然后尽量平常地返回房间，放在他面前。
　　男人说了声“谢谢”，浅色的眼睛自始至终盯着他，温和，但保持着若有若无的侵略性。
　　游春被盯得有些发毛，转头放下水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要求。
　　“门关上吧。”阿玉山说。
　　语气温和，甚至还带着商量。但游春却感觉到突如其来的压力，以及一种对会不会发生什么的期待。
　　几乎没有一秒的犹豫，门被关上了。
　　房间的灯是暖色的，投下来的光影让两个人的轮廓都很模糊。
　　下一秒，男人张开口：“我想跟你谈谈你奶奶的事情。”
　　就这？
　　难道他听到刚刚的话了？
　　本来就莫名期待的期待更莫名其妙地落空了，游春脑子短路了一瞬间，然后下意识地开始解释：“她年纪大了，最近有点糊涂……”
　　“不是。”男人打断他，“我是说，你奶奶死了很久了。”
　　头顶的灯泡依旧明晃晃亮着，游春的视线模糊了一下，接着重新清晰起来。
　　“你说什么呢？”游春竟然有点想笑。
　　难道坐在客厅里躺椅上的不是奶奶吗？
　　奶奶每天都在这样等他下班。除了睡着的时候，她偶尔也跟游春聊聊天，她记不清游春最近的事了，但小时候的事一清二楚。
　　甚至他有时候还会问，那个长得好看的蒙古族孩子怎么不来了。
　　奶奶曾是个很要强的女人，为了能养活游春，奶奶会坐着公交车去口岸卖自己做的油炸糕。到了用人旺季，她还会去罐头厂做一些洗刷、分拣类的零活，会帮附近招待所拆洗被褥，一天打两三份工，忙得停不下来。
　　钱是一分一分攒起来的。虽然穷，但她从没让游春拮据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老了，老得只能在躺椅里窝着。但她那张脸一直没变过，始终是儿时盼着游春回家时的模样。
　　等等——她多少岁了？
　　为什么她的模样没再改变过？
　　为什么他想不起来这样的日子持续多久了？
　　为什么除了过去和最近……他好像不记得奶奶前几年的状况了？
　　游春猛地站起来，从柜子上拿下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翻找起来。
　　他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带奶奶去体检过。医生说除了有些年纪大的人都有的常见病，其他都还可以。
　　家里的所有凭证和票据都在这个袋子里，如果能把当时的体检报告找出来，那一定能证明奶奶还活着，一定能证明眼前的男人说谎了。
　　文件翻过两个来回，名头清晰的报告却怎么也找不见，就在他准备调回去再找第三遍时，一张单页报告纸忽然滑落出来，飘飘悠悠落在桌面上。
　　游春顿了一下，接着他看清了白纸上的题头——是死亡证明。
　　他家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先前搜索记忆，除了赛音——游春的生命里没有对周围人死亡的记忆。
　　他的喉头干涩起来。
　　再往下看，这是一张完整的报告，时间，地点，死因全都一一列出，右下角有着公安部门的印戳，而除了这些题头外，死亡证明里的所有要点信息却被圆珠笔涂实了，笔迹凌乱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