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等生(GL百合)——西里伯爵

分类:2026

作者:西里伯爵
更新:2026-11-06 09:17:38

  从小,孟清枝总听说,A7区是激进歧视者的地盘——“羔羊”,是他们对猎物的统称。
  A7区的地铁站狭小沉闷,让人透不过气。
  背后人穷追不舍,孟清枝也只好闷头向前。
  即便她知道,滞留在地铁站里绝无活路,而跑出站台、暴露在空旷处,生机也不过万分之一。
  但她别无选择。
  四周墙面上,青苔和霉斑交错。凌乱又诡异的喷漆涂鸦,泛黄的海报与违章广告,所处可见空荡荡的店铺。
  店面的装潢还保留十年前的样式,饱和度极高的海报上蒙了厚厚的灰尘。
  仿佛末日冲破最后屏障,绝望便摧枯拉朽地席卷整个城区。
  人去楼空,留下不会动的死物;瓜果和食物都腐烂得彻底,滋生无数霉菌与蛆虫,弥漫一种腐臭的味道。
  这气息不属于活人。
  正闷头跑着,孟清枝听见一声响指。
  一刹那,身后疯狂追逐的脚步声猛然消退。
  四周陷入寂静,好似大街空荡荡,只剩她一个人。
  孟清枝不自觉回了头。
  可就是回头的那一瞬间——
  一只干枯的手,猝不及防推了她一把。
  孟清枝一愣,一头枯草似的白发映入眼帘。
  推她的人——不,绝不能称之为人;“它”枯瘦得如同一具死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皮肤如同一片破布。
  它没有脚,悬浮在空中。
  却在微笑。
  孟清枝吓得腿软,无可抑制地尖叫起来。
  可眼前的“死尸”忽然开始后退。
  像是被谁捉住了后颈一般,它融进浓稠夜色,无限缩小……缩小……
  在最后一刻消失不见。
  它消失的地方,雾气骤然聚集起来。
  白雾逐渐凝成一个小纸团。
  孟清枝瞪着眼睛,大气不敢出。
  而黑暗里,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纸团捡起,再朝孟清枝的方向丢过来。
  轻轻地,并不用力。
  纸团捎带一句话。
  “一路沿大道。直走,不要回头。”
  *
  A7区地下城,一道凄厉的哭喊混杂在嬉笑地叫骂里。
  有人在豪赌,一掷千金。
  赌下一只猎物的项上人头。
  西装革履的平头男人被反剪着手按在桌上,金箔的桥牌散了一地。
  他被打得半死,两眼翻白,嘴里血沫横飞,说不出话。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明明正追在“羔羊”身后,可一脚踏出站台,却被一份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所包围。
  像是淹没在空间乱流里,下一瞬间,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丢进赌场。
  打断了安德的赌局。
  安德,地下城臭名昭著的无赖。最草菅人命,也最无所顾忌的富豪无赖。
  桥牌桌的另一侧,安德身侧,女人站在光下,黑色指甲点在牌面上。
  她的年纪在二十五上下,戴一顶牛仔帽,长发束成低马尾,约到腰间。
  黑色牛仔帽遮住大半面容。
  “没有下一只猎物了。”她将两张桥牌叠在一起,吹了口气。
  桥牌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悬在空中。
  “那安德赌的人头……”女人松开手,屈指一弹,“就是你咯?”
  指甲敲击牌面,发出一道清脆的响。
  便见两张桥牌的间隙里,凭空出现一枚刀片!
  刀片以披风之势,飞向男人头颅——
  生生割断男人一只耳朵。
  疼痛的本能使他嘶吼出声音。
  他叫得撕心裂肺,可周围人早就见怪不怪,反而起哄,“老板娘,怎么打偏了?”
  牛仔帽女人没出声。
  倒是先前豪赌的“安德”抬起手,冷眼看着牌桌上任人鱼肉的平头青年。“把他……”
  “——等一下!!”
  平头青年卯尽全力,尽管依然口齿不清,但声音比之前每一次嘶吼都要更响亮。“还有别人!还有别人!你们、你们一定感兴趣的!”
  安德:“嗯?”
  “别的猎物!今晚的猎物!”平头青年奋力挣扎着,像一条濒死又回光返照的鱼。
  他口齿不清,语无伦次,“是学生!是一个学生!”
  牵制平头青年的几个喽啰显然都是一愣。
  平头青年趁机挣脱,捂着沥血的耳朵,翻倒在地上。
  “她一定比我更加……更近合适……”
  又像要证实自己的说法,平头青年殷勤地爬到安德脚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台手机。
  款式简单,纯白的手机壳。
  安德没动作。平头青年又转向牛仔帽女人,把手机举过头顶,丑陋的脸上是谄媚的笑。
  女人把手机接过。
  再掂了掂机身,随即点开解锁键。
  锁屏上是截了一半的课表,并无未读信息。
  女人无声地笑了笑。
  一个凌晨不归的学生,却没有受到任何来自监护人或朋友的关心。
  这意味着,就算她已陷入死局,也无人会来营救。
  “这确实是……”安德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枯朽的老旧风箱,机械而无活人的气息。
  “上乘的猎物。”
  *
  孟清枝一路沿着大道,逐渐接近A7区的中心。
  左右街道,形体扭曲、举止怪异的人三两成群。大多数人装作不经意地望来一眼,苍白的脸上,覆盖一份绝不友善的微笑。
  穿西装的平头青年没有再出现。
  可孟清枝仍然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她走得慢了,细碎的脚步声也逐渐放缓。
  或许是错觉,也可能有些神经错乱。孟清枝咬紧牙关。
  仅仅此刻,周遭所有窸窣的响动,都是最折磨人的噪音。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和谁对视。只在经过玻璃反光面时,装作不经意地一瞥。
  却立刻倒吸一口冷气——
  身后并不止一个人!
  他们的眼神都直勾勾的,阴冷的目光像捎带寒意的刀。
  瞳孔漆黑,是吞噬人的深渊。
  仿佛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迅速将她包围,再如饿狼一般,把活生生的人撕咬成碎片。
  孟清枝已经跑了好一段距离。
  她觉得躯干与思维也酸胀到极致,双腿灌了铅似的沉,每一步都在和自己的体能负荷作对抗。
  但她不敢停下来。
  甚至加快了脚步。
  疾行带起一簇风,裹挟了汗水,滑进眼睛。
  汗水本该温热,此刻却只剩下冰凉。透骨的冰凉。
  孟清枝看到远处钟塔。
  那是她的住宅区,A8区的地标。
  再近一点……
  她的心里,希冀与恐惧隐隐持平。
  只要再近一些……
  ——却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声。
  而普普通通的哨声,却好像在指挥着谁的起跑。
  孟清枝不明所以。
  但直觉告诉她,这声音与她有关。
  就在此时。
  她用余光看见,身后的所有人都猛然停下脚步,再仰头东张西望,像是在找哨声的来源。
  又在某一瞬间,停下探头探脑的动作。
  再齐刷刷地转身,正对着孟清枝的方向。
  然后,疯狂地冲了过来。
  所有人整齐划一,声情动作如出一辙。就像是被操纵了一样。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钟。
  孟清枝愣在原地。
  她做过很多被恶鬼穷追不舍的噩梦,梦里的她也拼尽全力逃亡。
  可没有任何一个如眼下这般真实。
  孟清枝慢半拍转身,麻木地抬起脚。
  她很少这样“运动”,尤其是在早就精疲力尽的情况下。
  她觉得自己在流眼泪。
  或许是被吓的,或许是因为崩溃。
  十六年的人生里,她从未有这种命悬一线的境遇。
  也不知道此时自己正狂奔在哪一条道路上。大抵已和纸条上告诫的“大道”相差十万八千里。
  孟清枝越跑越偏,遇见岔路,选择全凭本能。只偶尔机械思考,眼下的深巷是否适合藏匿。
  但都被否决。
  或许是觉得,至少现在还是在动的,自己有着“活人”的特征。而藏匿……
  就像在无尽的寂静里,等待死亡宣判。
  但命运之神并没有善待这位拒绝藏匿的逃亡者。
  她停在一面墙壁前。
  墙侧,一出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淹。透过缝隙,孟清枝看见无数的废弃物,渗血的麻袋堆得密密麻麻,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像一处屠宰场。
  孟清枝强忍住不适,下意识后退几步。
  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清晰。
  她注意到铁门内的集装箱。
  箱子挨着铁门摆放,相互之间不算紧凑,勉强塞下一个纤瘦的学生。
  孟清枝捂住口鼻,在脚步声到来前,冲进铁门——
  *
  是以在那些追赶的人蜂拥而至时,他们不能再循着脚步声找人。
  面前,街道空落落,一扇铁门开了一半。
  恰此刻,与他们几米之隔的孟清枝屏住呼吸,手上拉动一根麻绳。
  铁门往里的道路上,所有堆积的杂物,忽如多米诺骨牌一般,自下而上松动,分崩离析。
  孟清枝当然没能拉动所有东西。但这些响动已足够。
  那些人不约而同地侧身,涌进铁门,也经过孟清枝藏身的地方,却没有作停留。
  他们动作机械,叫喊声嘶哑且含糊不清,仿佛没有理智,只剩下攻击的本能。
  孟清枝全身懈力,瘫倒在集装箱之间。她明显地感觉到,此刻是自己逃离这里的最佳时机。
  ‘嗒——’
  却听见不远处,鞋跟敲在金属车身上的声音。
  孟清枝稍微松懈的神经,又一次猛然绷紧。
  她仰起头。
  只见原本漆黑一片的巷口隐约有了光亮。
  紧接着,强光照射出来。
  孟清枝一动不动。
  眼下这一刻,一切都静得出奇。
  ‘嗒’。
  又是一声。
  孟清枝看见一只高帮的马丁靴,不偏不倚,正踩在光与影的分界处。
  深幽的巷尾不见光亮,让所有存在于其中的景都笼上一撇模糊的阴影。
  孟清枝看不清那人相貌,只隐约觉得是个女生,年纪并不会太大。
  女生身形颀长,一双笔直的长腿包裹在亚光长裤里,肩上搭一件黑夹克,微敞开,一截腰若隐若现,劲瘦雪白。
  头发约到锁骨,层次分明,披在身后,被昏暗的光灼成青茶色。
  她虚靠在一辆摩托旁。
  先前孟清枝所见的强光,就是这摩托的车灯。
  陌生女生指尖一支雪白的烟,低着头,好像在打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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