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朋友去世了（玄幻灵异）——零七二四

　　神碑会随着天机阁的位置的位置移动，但是通道的落点只有三个。巫山，幻海，和天机阁。
　　仲陵秋不清楚内域如今是什么情况，但巫山和天机阁肯定不能去，他就选了幻海。
　　幻海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幽静广袤。
　　头生绒角的长鱼从仲陵秋身边游过，又折返回来，口吐苍老声音：
　　“大人不在，你改日再来吧。”
　　仲陵秋恍惚了一下，转头望见远处的宫殿，记忆缓慢复苏。
　　那巍峨宫殿的主人是白泠，大陆最顶尖的强者之一。这鱼应该是白泠的仆从，把他当成了来拜会的人。
　　“我看你有些眼熟。”那老鱼绕他一圈，又说。
　　仲陵秋极不自然地动了动脸颊，但很快又变成一个爽朗的笑容，
　　“我就是在海边长大的。”
　　“噢……想起来了，你进入巫祠了？”
　　巫祠，好久远的事情。
　　仲陵秋反应了几秒，“您怎么知道？”
　　“是白泠大人推荐的你啊。”老鱼纳闷。
　　“……”
　　仲陵秋完全不知道有这事。
　　他记得那时候海边忽然一连起了很多天的大浪。
　　这附近的海域一向风平浪静，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所以大家没有多想。
　　只有仲陵秋感觉不对劲，一连几天扒在海岸的石头上看水势，隐约感觉到下面积蓄的灵气一日比一日强。
　　当时他才十一二岁，人微言轻，磨破了嘴皮子，才让大家相信，重新加固了镇上的防御术法。
　　然后他和几个大人，逐个通知周围的城镇。结果当天，海啸就起了。
　　“当时白泠大人闭关出了问题。其实我们已经通知了巫祠，但没想到，你比我们反应还快。”
　　老鱼说，“白泠大人恢复后，就向巫祠推荐了你。”它又说，“但你高兴归高兴，下次不要拿着扩音灵器在海边大喊。要不是白泠大人阻止，早有鱼跳出来咬你了。”
　　老鱼游走了，仲陵秋一动不动。水流轻柔地环绕着他，充沛的灵气一点点修复了他干涸枯竭的经脉，又载着他向上浮去，浮出海面，望见辽阔无垠的天空。
　　可在这样安逸平和的环境下，他眼前又闪过五十年间所见的一次次惨状。想起桑览恍然中的怨恨。
　　“选择了一边，就得放弃另一边，是不是？”桑览飘忽的声音仿佛响在耳边，“我选了残夜，所以陵秋，你还是去死吧。”
　　仲陵秋也觉得自己应该去死了。
　　他已经害死了太多人，多到他制作傀儡时，总能在傀儡脸上看见过相熟灵师的眉眼，多到他瞥见镜子里陌生的自己，也觉得像是哪个不甘蒙昧死去的灵师在借着他的身体还魂。
　　选择了一边，就得放弃另一边。仲陵秋也做了选择，他要带内域长眠，从此，他再不必夜夜惊梦。
　　仲陵秋漂浮在海上，等待着徐淮的到来。
　　但徐淮没有来。
　　仲陵秋机关算尽，唯独没料到一件事。
　　——徐淮早在几天前和他对话时就已经不想报复他了。
　　仲陵秋不过是想外域能留存下来，他牺牲太多放弃太多，连死亡都视作解脱了，徐淮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更重要的是，徐淮并不擅长去恨一个人。
　　恨和爱不一样，爱许湛让他平静满足，哪怕只是坐在一边看着许湛，都能让他觉得安心。
　　而恨完全相反，它耗神、使人疲惫，像是陷在泥沼中。徐淮曾经无知无觉地将大量的精力消耗在其中，如果当时没有许湛，他甚至生不出脱出的想法。
　　因此，那样浓烈的报复欲和恨意，只让徐淮警惕。
　　让他本能地想要回头，找到的曾经拽他出来、使他平静那个人。
　　……早知道就不回头了。
　　如果他再果决一点，能在还有几分清醒的时候就远离许湛，就不至于把许湛陷入到现在的局面。
　　他只能庆幸许湛忘记了他。就算对他动手，也应该不会太伤心。
　　昏昏沉沉间，徐淮没能等到预想中的刺伤。
　　“徐淮！徐淮！”
　　一声接一声，嘈杂地响着。
　　朦胧间，徐淮想起他曾经问许湛，地脉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许湛呵了一声，‘听过夏天的蝉叫吗，就是那样。’
　　徐淮本来以为许湛是说地脉聒噪。现在才发现并不只是那样。
　　因为地脉的声音高昂而清亮，但又带着一种危险而粘稠的吸引力，像是蝉鸣下连绵而高频的振翅声。
　　这声音蜂拥而来，强行粘着在他的意识上，然后又惊讶地大叫了一声，接着就和另一片更污浊更混乱的意识相接。
　　它兴奋而灵活，像是浩浩荡荡的巨河，正奔流入海……海？
　　不对！
　　地脉变成了浑浊意识的主要针对对象，徐淮得以清醒，又骤然一惊。
　　两边体量差距太大了，地脉的意识很可能被彻底吞噬！
　　‘停下！’他厉喝。
　　那河流像是被掐住七寸的巨蟒，蔫了一下，又飞快地甩着尾巴举起自己的鸡毛令箭。
　　‘许湛说可以！’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徐淮被囚困在一隅的意识中忽然多了一道声音。
　　徐淮猛然转头，对上许湛似笑非笑的声音，“你很了解我似的。”
　　“你怎么进来的？”徐淮怔住。
　　“通道啊。”许湛挑了下眉，“仲陵秋都能利用曲信接引流天镜中的神识，我难道不能另开一条进入你意识的通道吗？”
　　说的就好像到家门口推开门那么简单，全然不提刚才在外面是怎么焦头烂额地思考和尝试。
　　许湛生怕徐淮细究，转移话题道，“问我怎么进来的，不如问你的意识为什么对我一点也不设防，连门都不用敲。”
　　那要从某天在草地上……两人互看记忆开始说起了。
　　徐淮张口欲言，地脉却趁着他分神，兴奋地撞向那片浑浊的意识海。
　　徐淮：……
　　许湛极为无辜地笑了笑。
　　看徐淮的眉毛真的拧在一起，且要凝神阻拦的时候，许湛才好整以暇地提醒地说，
　　“不先听听我的办法？”
　　“除了引向内域。”徐淮道。
　　“我就知道。”许湛冷笑了一声，“那你以为我会听你的吗？”
　　“嗯。”徐淮道。
　　许湛：……
　　徐淮甚至意识到了许湛是要说哪个方法，是他们前些日子讨论出来的备用计划中的最后一个。万不得已的、保底的办法。
　　只有拖到神巡日当天才能用。
　　但现在，神巡日提前了。
　　许湛带回来的古籍上写着：神之将归，可缓而不可逆也。
　　但地脉强盛，未必不能算作神的复苏。所以他们可以就利用能压制吞噬灵气木偶、能掌控灵气的地脉达成平衡，彻底消解那个所谓的神残存的意识。
　　现在许湛已经打开了通道。
　　徐淮作为唤醒木偶意识的人，难道还不能够沟通木偶，将木偶的力量投射到自己的意识中吗。
　　“……你先试试，可以先引入一点，然后循序渐进的增加。”
　　许湛说完，就看着穿黑衬衫的男人垂眸片刻，周遭漫起一点红光。
　　对了对了。
　　接着，点连成片，薄纱般的红光遮天蔽日，看似轻盈实则肃杀地覆压下来。
　　不对不对！
　　倒也不必这么多，地脉意识还在。许湛还记得，木偶是和地脉意识有不对付，别让他们两个先打起……
　　木偶欢快的意识正要敌我不分的冲过去，就被徐淮约束住，精准的覆向目标。浑浊的意识海顿时发出凄厉的尖啸。
　　许湛：……彳亍。
　　全世界都听徐淮的好了。
　　许湛立在一边，观察地脉和木偶配合，发现在徐淮的监控下，比他预料中的效果还要好。
　　地脉喜怒激切，也容易逐欲贪驰，是吞噬的主力，却也有迷失的风险，所以机灵地挑挑拣拣。
　　木偶天生懵懂，七情六欲过而不入，即使吞噬消解其中恶念混杂的部分也没有负担。
　　“看来只是时间问题……”
　　许湛轻松地转头，目光骤然凝结。
　　“徐淮？”
　　徐淮琥珀色的瞳孔不知何时变成了夜空一般的墨蓝色，其中星辰环簇明灭，玄妙幽微。
　　可他本人恍若无觉，依旧凝望着白雾与红光。
　　而那片浑浊的意识海消减一分，徐淮眼中的墨色就更深一分。
　　就好像……浑浊的意识海消失后，神就会在徐淮的体内复苏。
　　可为什么？
　　不是地脉意识吗？！
　　许湛脑海中念头接连不断，旋即是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极致愤怒。怎么每次被盯上的都是徐淮，徐淮谁也不欠，凭什么每一次都是他？！
　　许湛的心越来越沉。
　　徐淮偏头望他，声音奇异而低缓。
　　“祂一直说想要报复，可祂真正的仇人当初已经得到了报应。我觉得，报复不是祂真正的想法。”
　　许湛的嗓子都仿佛被堵住了，好半晌才艰涩地说，
　　“你怎么会知道祂怎么想的？”
　　“因为……”
　　徐淮声音又一次变得低沉，“我看见了。”
　　时间仿佛一条滔滔不绝的长河，而徐淮逆流而上，一路回溯。看见了一颗星辰与日渐明，忽然坠落于世。
　　祂救人，人称祂神。祂借人力量，于是遍地神庙，人人颂神，人人信仰神。祂从无数爱戴和崇敬中得到了回归的力量，然后说：祂要离开，回到星河中去。
　　‘星河中是什么样的？’巫问。
　　祂绘制星图给巫看，巫没日没夜的观摩，将其刻录在镜中。
　　‘像吗？’巫问。
　　‘很像。’祂说。
　　‘那就是还不够。’巫说。
　　几日后，巫再问，再改，再问，数月过去，祂的行程一拖再拖。
　　直到某一次，祂再也看不出那一片星空和真实星空的区别。
　　‘可以以假乱真了。’祂惊奇地说，‘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流天镜。’巫说。
　　那是祂和巫最后的对话，此后数千年，祂的意识泯灭又重生，浑浑噩噩地漂泊在这片虚假的星空中。
　　好恨啊。
　　你怎么能背叛我，背叛我的人怎么能是你。
　　想要毁灭一切的报复欲之前，是不甘的质问。
　　“祂想知道……为什么……”
　　许湛目光微动，声音倏然柔和了几分。
　　“那不如去问问曲信，我看他已经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