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心之疾[刑侦]——过期的蜜桃罐头

分类:2026

更新:2026-11-04 20:11:16

  只是他没想到,原来这么痛。
  在此之前,沈确流过的每一滴眼泪,都并非真的因为悲伤,他只是觉得,亲人离世的时候,毕业分别的时候,知道世界上还有妇女和儿童在战乱中流离失所失去生命的时候,天灾人祸降临的时候,自己应该落泪,于是他就落泪了,也因此融入了人群。
  沈确一直都这么过来的,从没有人察觉到异常,于是他以为这就是正确的。
  从小到大,只有叶锦书看透了他的真面目,那个总是嘻嘻哈哈没正形的叶锦书突然一脸认真地注视着他,然后哈哈大笑,说沈确,你真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你一点也不像个人类,你一直在演一个标准的人类,难道,你其实感受不到人类的正常情绪吗?
  *
  砰——滋啦——
  烟花升空炸响,落下火树银花,宁无己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假日海滩的沙滩上了。
  恐惧感从心底漫了上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有关几十分钟以前,甚至更长一段时间到刚才的记忆都是空白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种感觉就像是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一个陌生人,让他使用自己的身体行动,自己不做任何干涉。
  烟花还在不断升空,人声嘈杂,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对啊,今天是跨年夜,自己应该在办公室里加班才对,不仅今天要加班,明天也得去公司义务加班,还有很多的工作没有完成。
  脑海中灵光一闪,宁无己隐约猜到了自己会来到这里的原因,因为下午在茶水间里听到同组的两个同事在讨论晚上的事,预订餐厅,假日海滩,倒计时跨年,好像每个人都会去。
  除了晦气的老板——毕竟“没人想在旧年的最后一刻和新年到来的第一时刻见到他啦”。
  两人说完发出窃笑,淹没在全自动咖啡机工作时发出的声响里。
  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自己有这样的活动呢?
  全员参加的跨年活动,自己没有收到邀约——原来自己也被排除在外了。
  原来在他们眼中,自己和那个晦气的老板是一路人。
  没关系,挺好的,下一秒宁无己便安慰自己,正好工作没有做完,还得加班,这样的聚会除了浪费时间和金钱,一无是处,他们要真邀请自己,还得出于社交礼貌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不开心就算了,还费钱又费时,可若是遵从内心拒绝他们,又显得自己孤僻,说不定他们背地里还会嘲笑自己穷酸。
  这么想来,的确不如一开始他们就不邀请自己,省得大家尴尬。
  宁无己理清了思绪,也放过了自己,不再为此心存芥蒂。
  海边风大,他往衣领里缩了缩脖子,又把手伸进防寒服的口袋,在摸到口袋里那个冰冷又僵硬的物体之前,他都还可以欺骗自己“没关系”。
  那是一把弹簧刀。
  所有的疑惑迎刃而解,脑海中瞬间涌出许多记忆的碎片,将过去这段空白时间填满。
  从在工位看到大家陆续离开,看他们虚情假意地笑着和自己道别,说新年快乐,说明年见,到办公室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还在改方案,改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改到胃里空空心情烦躁,想到他们凭什么把工作都留给自己,还能毫无负担地背着自己去玩,内心就越发不平衡,恨到诅咒他们吃饭的餐厅起火,乘坐的交通工具出事,最好假日海滩有警察管制,不准放烟花,不准人群聚集,恨得巴不得下一秒地球爆炸。
  再然后,自己怒不可遏,拉开抽屉,翻出了里面的弹簧刀,穿上外套冲出了公司。
  宁无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是他的记忆,可他作为亲身经历了这段记忆的人,却仿佛是个旁观者。
  没理由的,自己没理由被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裹挟着,做出这些事情。
  宁无己不肯相信,因为他不知道那一刻驱使着自己来到假日海滩的愤怒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上这把弹簧刀,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
  然后他开始后怕,如果自己刚才没有清醒过来,下一步又要做什么呢?在这片沙滩上找到自己的同事们,加入他们,和他们一起其乐融融地跨年,还是,另一个极端?
  宁无己不敢想,他止不住颤抖,又有些恍惚,那些欢笑声在耳边,却又好像隔得很远,窒息感袭来,他察觉到了视线,很多很多的视线,所有人都正注视着自己,他们仿佛都有透视眼,看到了自己口袋里被自己握在手心里的弹簧刀,他们正在用眼神诘问自己,“为什么”“你来做什么”“你想要做什么”。
  他哪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只想要逃,可就像是陷入了流沙之中,每走一步都要拼尽全力才能把腿拔出来,可再次落地又会陷回去,但他不能停下脚步,他得离开这里,得趁自己心中那个不安分的恶魔再次苏醒前,远离这个地方。
  不知道这样挣扎着走了多久,宁无己终于耗尽力气,双腿一软向前扑倒下去。
  手刚撑到沙滩,一阵刺痛感从掌心蔓延开,宁无己撑起身子,低下头,头顶刚好有烟花升空,借着烟花转瞬即逝的光亮,他看到了掌心溢出的鲜血。
  果然,人倒霉的时候,做什么都不顺利。
  海风带来海水的腥咸味,伴随着掌心溢出的血腥味,本就空空如也的胃袋受了刺激,竟然翻江倒海起来。
  “你没事吧?”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宁无己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发现自己的身后竟然站着一个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惊恐,他又开口解释:“你别紧张,我是滨海分局的警察,刚才我看到你急着往这边跑,担心你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就跟了上来。”说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了过来。
  宁无己没有接,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下来,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眼前的人。
  但眼前的男人似乎并不生气,从怀里掏出警察证翻开,似乎是笑了一下:“我真是警察,我是刑警,便衣执勤,所以才没有穿警服。”
  在烟花的映照下,宁无己看清了警察证上的照片和名字,的确是眼前的男人,名字是沈确。
  沈确收回警察证,又把纸巾递了过来,宁无己这才接下纸巾,向沈确道谢:“谢谢……”
  “没事,你先擦一下血,看伤口深不深,那边有救护车在待命,我带你过去找医生消个毒,再看看需不需要其他的处理,我先看看你是被什么割伤的?”沈确说着蹲了下来,打开手机手电筒。
  亮光扫过沙滩,很快沈确就锁定了那块带血的贝壳碎片。
  “是贝壳碎了,扎到了你,”沈确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好在不是什么生锈的铁片,“但保险起见,我还是带你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不用的……没什么大碍。”宁无己连忙摇头。
  两人对视片刻,宁无己就先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沈确突然开口询问。
  宁无己的心提了起来,他害怕被警察发现自己口袋里的弹簧刀,手不受控制地伸向口袋。
  只是这个动作的违和感太强,在警察的眼里更是破绽百出。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沈确问他。
  “没!”宁无己连忙否认,又画蛇添足地补充了一句,“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我的随身物品。”
  说完宁无己就后悔了,万一警察要看是什么东西怎么办?
  好在沈确并没有再追问,而是看着他手里被血染红的纸巾,皱了皱眉,说:“出血量有点大,估计伤口有点深,还是让医生看看,帮你做个包扎吧,掌心有肌腱,要是伤到了不处理,会影响手指的。”
  宁无己被沈确这话吓到了,尝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指,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伤到了肌腱,他竟然觉得中指有些不受控制了,才顺着台阶下了,点头答应了沈确。
  沈确扶着宁无己站起来,起身的途中,宁无己清晰地感觉到口袋里的弹簧刀滑落了出来,就在他站直的瞬间,弹簧刀也刚好落到了沙滩上。
  沈确也察觉到了,低头看去,便看到了躺在沙滩上的弹簧刀,俯身先一步捡起了地上的弹簧刀,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是管制刀具。”沈确说。
  宁无己浑身都绷紧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确,好像在他捡起这把弹簧刀的同时,自己卑劣的心思和邪恶的念头也一并被他捡了起来。
  宁无己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为自己还没付诸行动就被宣告失败的谋杀。
  沈确却将手里的弹簧刀递还给了宁无己,不忘向他强调:“不可以偷偷带管制刀具乘坐公共交通哦!”
  宁无己茫然地注视着沈确,没有任何惩罚,也没有询问用途,甚至连批评也没有,这个警察,就把刀还给自己了?
  宁无己不敢接,沈确又轻轻抬了抬手腕,是在催促他快一点,宁无己这才接下了弹簧刀,说了句:“谢谢。”
  “虽然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希望你能敬畏生命,无论是他人的,还是自己的。”
  宁无己鼻尖一酸,他差点就误入歧途了,是特殊的时间,混乱的思绪,让他差点失控,他不敢想象刚才自己没有清醒过来,而是顺利找到同事们的话,自己会做出什么,他庆幸最后自己醒过来了,是上天再给了自己一次机会。
  在沈确收回手之前,宁无己将手里的弹簧刀又塞回了沈确的手里,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哆哆嗦嗦地开口:“警官,这个、给你……我不要了……请、请你帮我,销毁一下……”
  沈确蜷回手指,握住了弹簧刀,他并没有过问,而是郑重地朝宁无己点了点头,道:“好的,我收下了,走吧,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
  沈确领着宁无己到了路边的救护车旁,保险起见,沈确还把割伤宁无己的贝壳碎片也一起带了回来。
  待命中的医护人员看到宁无己的伤,和弄伤他的贝壳碎片,判断没有大碍,便麻利地替他做了消毒,包扎好了伤口。
  看着自己掌心的绷带,宁无己有些懊悔,自己突然发疯跑出来,不仅没有完成工作,受了伤,还要增加一笔不必要的支出,他紧张地问护士怎么缴费。
  护士却笑着朝他摆手,告诉他不用,提醒他下次小心一点,最后微笑着对他说:“新年快乐。”
  宁无己的心窝暖了起来,被同事们抛弃,在最后一天还被留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的怒火,原来只需要陌生人的一个微笑,一句祝福,就能平息。
  他转过头,送他过来的警察沈确正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聊着什么,两人有说有笑,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沈确转头又看了过来,自然地开口询问:“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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