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心之疾[刑侦]——过期的蜜桃罐头

　　乐伊摆出一脸浮夸的惊讶，又低头敲下：去看我的剧了吗？
　　夏思勉实话实说：“抱歉，时间有限，我没法看完整的剧集，但是我看了很多网友剪辑的，你的片段纯享版。”
　　乐伊又敲下：我演得怎么样？
　　“完全超乎我的想象，老实说，我对年轻一代的演员，其实带有很重的刻板印象，总觉得，要么是资本，要么是流量，要么是花瓶，或者，三者合一。”
　　乐伊睨着夏思勉，似乎是嘟了嘟嘴，以示不满。
　　“但我看了你的表演，发现果然是我的刻板印象太重了，你是一个很厉害的演员。”
　　乐伊挑眉，想看诚实的夏医生打算如何奉承自己。
　　“真的，某些成功的演员，可能他们一开始扮演的某一个角色深入人心，所以导演在选角的时候总会想到他们，导致他们总是在扮演类似的角色，这就让他们的作品显得同质化，戏路也越来越窄，但你不一样，你扮演的角色，风格跨度很大，有古装剧也有现代剧，不止是妆造不同，你的神态和气质都会为了贴合角色而发生改变。”
　　乐伊上挑的眉毛逐渐落了下来，虽然夏思勉没有完整地看过她的作品，但是只通过那些剪辑片段，就能领会到她的小巧思，着实让她有些惊喜。
　　“我能感受到你为了演好这个角色，有去琢磨她的人设、性格，所以才会把她演活，这是件很厉害的事，只靠努力是不够的，你就是一个很有天赋的演员。”
　　果然连夸奖的话也说得很有夏医生的风格，乐伊确认他不是在奉承自己，而是发自内心地认可了自己，才笑了出来，飞快打出两个字：谢谢
　　“所以也是在那一刻，我突然在想，此刻我眼前的你，是真实的你吗？”
　　乐伊脸上的笑意凝滞，她看着夏思勉，心跳漏了半拍。
　　“我看过你的一个访谈，你提到，周围的人说你是‘戏精’，你会沉浸在自己所扮演的角色里，把自己当做她，在拍某部戏的时候，哪怕是在戏外，你也会按照你扮演的那个角色的思维模式进行思考，模仿她的言行举止，只为了让自己保持状态，随时可以入戏，所以在拍戏的这段时间里，你就是她。”
　　乐伊没有否认，她那双大眼睛盯着夏思勉，眼里溢出恐惧的情绪，她知道夏思勉发现她的秘密了。
　　“你别紧张，我不是想要批评你，倒不如说，你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想出了这个办法来保护自己，我应该表扬你的急中生智才是。”
　　夏思勉把手里的橘子放回了桌面上，呼出一口气，一脸认真地看向乐伊：“但这不是长远之计，过去我们所认为的，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是指我们知道伤害的存在，正视它，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学会和它共处，和解，最后释怀，而不是简单地把它埋起来，去赌它永远不会爆炸。所以，此刻的你，是真正的你，还是你强撑着伪装出来的，那个大众眼中的‘乐伊’呢？”
　　被夏思勉说中心思，乐伊垂下眼，不再看夏思勉，夏思勉也没有催她给出回应，过了好一阵，乐伊的手指才又重新抬起来，敲下一行字：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认识一个人，他和你很像，事事追求尽善尽美，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他其实是在模仿别人的行为模式，这也是他和你之间的区别所在，你在扮演某个具体的角色，那个角色的行为动机是和她的经历相关的，但他是在扮演大众印象中的某类人，比如好学生，比如好警察，好朋友，或者，好伴侣，因为言行过于标准化，太完美，所以会丧失人味儿，也让人分不清真假……”
　　夏思勉眼里的落寞一闪而过，他没有再说下去，有些生硬地将话题绕了回来：“我复盘了一下这几天你的恢复情况，我才意识到，一切都太正常，太顺利了，但不该是这样的，你的恢复过程，就好像那些心理创伤并不存在一样。”
　　乐伊肩膀一抖，她不敢和夏思勉对视，即使对自己的演技足够自信，她也怕夏思勉会读出些什么信息。
　　“如果是个神经大条的人，的确存在这样的可能性，但你不一样，你是个心思敏感的人，你是个能够和剧中人物共情，扮演她们的人，怎么可能在我们，在警方，一次次唤醒你的痛苦记忆之后，不用接受心理疏导，精神状态就越来越好呢，这件事如果发生在你的身上，那就不正常了。”
　　夏思勉叹了一口气，他有些心疼眼前的乐伊，虽然她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但归根结底，她也不过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你会这样做，情有可原，在你极度混乱濒临崩溃的时候，抛开自己真实的情绪，只依照某个范本行事，的确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你只是知道，‘乐伊’不能崩溃，因为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完成，无论是赔偿天价违约金，还是因此错过事业上升期，这些都是你不能承受的损失，而即使，‘乐伊’最信任的，曾经视作自己最坚实的后盾的，昔日粉圈的大粉，对自己做出了过分的事情，也不能怨恨他，更不可以因此对粉丝失望——你是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的，对吧？”
　　伴随着夏思勉的陈述，乐伊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夏思勉在她面前一层一层剖开了她的伪装，把她最脆弱的伤口暴露了出来，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她不想承认，便用力摇头，张着嘴似乎想要反驳，可依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急促的喘气声向夏思勉传达否定情绪。
　　“但伤害是真实存在的，你比谁都清楚，你逼迫自己，掩盖内心真实的感受，全身心地投入，去扮演那个光鲜亮丽的大明星，那个无论身心受到怎样的伤害，都能够走出来，永远积极向上，永远被爱，永远‘幸福’的乐伊，你知道，无论你多么厌恶与抗拒，你也得回到那个位置，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你，你是‘乐伊’，但‘乐伊’已不单单是你，而是寄托着很多人期望的大明星，这个身份越来越重，重到你作为‘乐伊’本人，竟然不知何时已经丧失了掌控权。”
　　乐伊抬手捂住眼睛，无声地抽噎着，她咬着下嘴唇，竭力压抑着内心真正的情绪。
　　“但真正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这些天，你逐渐恢复，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状态，看上去都在好转，我作为你的主治医生，理应松一口气，感到庆幸才是——前几天的确是这样，因为我忽视了你是一个优秀的演员这个前提，所以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才发现，或许我并没有发现你真正的问题，而如果现在我不管，任由你保持着这个状态，好转，出院，回归工作，久而久之，问题爆发的时候，就会很严重了。”
　　见乐伊没有反应，夏思勉继续说：“当内心真实的想法，和你大脑中的指令相悖，你的身体就会做出反抗，”他放轻了声音，“谢医生说，你的声带，受损情况并没有很严重，一般来说，一周的时间，是完全能够恢复到可以正常说话的程度的，而你至今仍然无法发声，或许并不是因为声带没有恢复，而是你的内心，那个真实的你自己，在拒绝说话，因为你知道，一旦你恢复了正常说话，就要回到原位。这也是你的矛盾之处，你一边努力扮演出积极向上，配合治疗，期望早日康复的‘乐伊’，一边在心底抗拒归位，拒绝发声，于是这一次，你的身体决定跟从你的内心。”
　　乐伊的肩膀止不住地抖动，她哭得停不下来，却也只有抽气声。
　　“这就是，你到现在也没能恢复到可以开口说话的真相，”夏思勉分明无情地道出了真相，却又话锋一转，连语气也跟着轻松起来，“当然，你不用勉强自己，我肯定支持你好好休息，但我希望，你至少能向我敞开心扉，让我能够帮帮你。”
　　乐伊一顿，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从指缝间偷看夏思勉，他已经自顾自剥起橘子来，纤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掰开橘皮，清香瞬间爆裂，弥漫在四周，乐伊本来哭得头脑发胀，可闻到这股香气后，那像是晕车一般的感觉便消失了。
　　夏思勉把剥好的橘子从中间掰开，递了一半过来。
　　乐伊接过橘子，来不及擦脸上的眼泪，便有些急切地掰了一瓣塞进嘴里，试图堵住即将从胸中翻涌而出的情绪。
　　可情绪刚咽下去，又从眼里流了出来。
　　乐伊把橘子吃得哭哭啼啼的，夏思勉开玩笑：“一会儿素清回来，得以为我欺负你了……还吃吗？”
　　乐伊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闷着脑袋点了点头。
　　夏思勉又拿起一个橘子，继续剥开。
　　“我……”
　　夏思勉的动作一滞，抬眼看向乐伊，如果不是自己刚才幻听了，那这个声音的确是乐伊发出来的。
　　乐伊泪流满面，张着嘴，嘴唇不受控制的颤抖着，连带着声音也在发颤，听上去有些古怪：“我、好害怕……”
　　乐伊终于肯开口了，还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夏思勉总算松了口气，无奈一笑：“会害怕是好事，那是人类的正常情感，相比之下，作为医生，我们更怕受到过重大刺激的人，不再害怕，所以，你不必紧张，也不用勉强自己。说话的时候，喉咙会觉得痛吗？”
　　乐伊抽抽噎噎地摇头，问夏思勉：“我的、声音……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你觉得奇怪，是因为你太久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了，加上现在太紧张，喉咙在痉挛，你还在哭，等你的情绪平复了，就是正常的声音了。”夏思勉安抚着乐伊，抽纸来递给她。
　　乐伊接过纸来擦眼泪，反倒哭得更厉害了，过去这十天，只有开始的两三天她会忍不住掉眼泪，可即使如此也不会发出声音，之后的几天，她都在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打起精神。
　　她积极配合警方，勇敢地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字一字地敲下来，又积极配合医生，接受全方位的检查，配合治疗，虽然在刚才之前，她都没能发出声音来，但只有她知道，心里那个脆弱的自己其实从未停止哭泣。
　　“夏医生，我还能……继续……做演员吗？”乐伊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夏思勉作为心理医生，不会盲目地对自己的患者做承诺，所以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给乐伊肯定的回答。
　　乐伊却把夏思勉此刻的沉默解读成了否定回答，哭得更厉害了。
　　“你能不能继续做演员，不是我决定的，而是你自己决定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在我没有给出你回答的时候，其实你已经听到内心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