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频共振(近代现代)——青午

分类:2026

作者:青午
更新:2026-11-04 19:50:07

  “能。”商亭说,“但它以后跑起来会瘸。”
  “瘸没关系,活着就行,”另一个男生说,“我们能来看它吗?”
  “可以,下午手术完,明天就能探视。”
  “医生,您尽管做手术,给它用好药,钱我们几个会凑的。”
  “嗯,知道。”
  大学生们互相看了看,明显松了一口气。商亭让助手给他们留了医院专门的联系方式,说住院期间有事会打电话,几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才走了。
  下午的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商亭主刀,助手在旁边递器械。
  那些学生没找到狗被拔掉的牙齿,没办法接,只能给其它伤口切面做缝合,一开始消毒的时候这只狗被疼得吱哇乱叫,但就是没咬人,甚至都没对人低吼。
  旁边的医生有些庆幸,但商亭只觉得难过,即使被那样伤害过,它还是这么相信人类。
  小狗被推进住院部,麻药还没过,舌头耷拉在嘴边。商亭把笼子门关好又看了一眼,小狗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
  他收拾东西下班,骑电瓶车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到家的时候迎面看见陈系舟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个地球仪正转着玩,地球仪被转砰砰响。
  “回来啦?”陈系舟抬头看他,“今天怎么晚了?”
  “下午有台手术。”
  “严重吗?”
  “嗯,很严重,不知道能不能活。”
  陈系舟起身抱住他,说一定能活。
  商亭苦涩一笑,从陈系舟怀里挣脱出来,让他去热饭菜。
  但在饭桌上,他还是越想越气,地球不是独属于某一个物种的地球,她是所有生物的母亲,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一只小狗呢?
  商亭坐在饭桌前,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了好几下却一粒都没夹起来。陈系舟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他也没反应。
  “吃饭。”陈系舟说。
  商亭想起医院里救助过的那些动物,想起欢欢,想起自己选择这条路的目的,他再也没办法好好坐在这里吃饭了。
  “小狗是上帝派来的小天使,他们为什么要伤害小天使?!”
  陈系舟抬起头,看着怒不可遏的商亭,他知道现在不能开口安慰,商亭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什么“你别和这种道德败坏的人计较”的这种空话,他需要的是有人支持他。
  他现在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有时候哪怕商亭做错了,他第一时间也不应该质问他,责骂他,而是顺着他的情绪往下问,让他知道有人能接住自己,只有这样他才不会重新缩回自己的保护壳里。
  陈系舟说:“对啊!为什么要伤害小天使?这种人只能下地狱了。”
  “我真是想不明白了,人是人,狗是狗,除去那些恶犬,这种普普通通的小狗到底哪里碍着他们的生活了?这些人硬生生把小狗的牙拔下来,甚至害死这些小生命,转头就指望这颗牙齿替他们挡灾辟邪。伤害已经落在狗身上,凭什么还要靠着这被痛苦换来的东西求得庇佑?他们亲手施加残忍,却奢望受害的生灵来护着自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陈系舟没打断他,就让他说。
  商亭坐在饭桌前,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口饭都没动,越说越快,越说越急。
  “犬牙辟邪,那种东西早几十年就被证伪了,什么偏方,就是拿命换钱。一只狗才多大,它身上那几颗牙齿能值几个钱?为了那点钱就残忍地把它的腿扭了,牙齿拔了,扔在纸箱里等死……”商亭停了一下,喉咙里烧得发酸发痛,但他觉得自己还是得说,“它到现在都没凶过人,我给它消毒,疼得直抖它都不咬我。”
  “小狗知道你是在救命。”
  商亭说:“它不知道,那是因为它骨子里就不是那种会咬人的狗,它被人打成这样,还是信人。”
  “你说得对。”陈系舟说,“对小狗好的人上三楼,中等的下一楼,不好的去负一楼,那把它牙齿的人呢?”
  商亭想都没想:“负十八层,不能再少了。”
  “负十八层够吗?”
  商亭愣了一下,看着他,陈系舟只是淡淡一笑,没继续往下说。
  直到最后,商亭说:“吃饭吧,吃完饭咱俩研究那个地球仪。”
  陈系舟应声,低下头扒拉着饭粒,但商亭自己最后还是一口没吃。


第59章 睡前故事
  陈系舟最近一直在备课,时间比前面教过的那几次还长,整天泡在书房里,健身都不去了。
  他生怕自己哪里有疏漏被这个学生的家长看出来了,家长倒是不会说他什么,但是会去压力那个学生。
  陈系舟自己很喜欢这份工作,但这次是真有些吃不开了。每天上班前都要给自己做很久的心理疏导,极力忍住自己想甩脸就走的情绪。但他也不是对那个女生有情绪,是对她的父母。
  就比如现在。
  她的父亲在客厅里看着女孩前几天做完的数学卷子,上面有一些陈系舟批改的痕迹,考了九十一,但她父亲还是不满意,觉得没上一百就是没努力。
  这份试卷也不知道是许父从哪里找来的,陈系舟已经解释过了,卷子很难,他都不一定考好,许莹已经考得很好了。
  这就好像在对牛弹琴,许父还在喋喋不休,许莹沉默地看着他,眼神空洞。
  “知不知道找家教给你花了多少钱?”
  “那我之前不是都说了不用找?”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知道你在家休养两个月要落下多少课程吗?”
  许莹突然嗤笑一声,推着轮椅进了自己的书房。
  陈系舟对许父打着哈哈,跟着许莹走在她身后。
  他看着许莹的背影,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车祸导致她左腿骨折,在家里休养两个月。陈系舟去上第一次课的时候就发现那间宽敞明亮的次卧里女孩的书桌上铺满了试卷,她妈妈坐在旁边一遍遍重复“你现在被落下太多了,你不能就这么躺着”。女孩没说话,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许母本想让陈系舟在许莹的房间里教她,因为许莹很喜欢锁门,但她有许莹房间的钥匙,陈系舟觉得男女有别,许莹才十多岁,卧室又是一个人最私密的地方,他一个二十几的男人整天待在人家卧室里不太好就拒绝了。
  许母当时就没什么好脸色,但碍于情面同意了,规矩就是许莹不能锁书房门,也不能关上门哪怕一点点。
  陈系舟当时就被压力得喘不过气,生出了逃跑的念头,那些家教费他不要也罢,可看着许莹的表情,他还是留下了。
  “陈老师,上课吧。”许莹毫无情绪的声音幽幽传来,陈系舟“诶”一声,拉开旁边的凳子坐下。
  许父许母只让陈系舟教早上的课,说下午还要许莹做别的,话虽如此,他们规定的任务比之前上一天的量还多。
  陈系舟不敢耽误,拿出英语要教,许父“咚咚咚”走进来,将他自己高价搜罗来的超难数学卷子拍在桌子上,“先讲这个,明天再考一遍。”
  陈系舟下意识去看许莹,见她没什么反应,只能说好。
  “从第一题讲起,好不好?”陈系舟说完,余光偷偷瞄着站在两人中间的许父,捏着红笔的手心直冒汗。
  许父说:“对!就是从第一题开始讲,这么简单都做错,羞人。”
  陈系舟有些无奈:“许叔叔,我们在上课呢,别总打岔,许莹想听哪题就听哪题,毕竟是她自己的试卷,您一直插手也不太好,会影响她心情的,影响她心情就影响她上课对吧?那不就间接影响成绩吗?您先出去一会吧。”
  在许父眼里,成绩似乎大于一切,陈系舟这样说着,他就立马出去了。
  陈系舟打开手掌,试图用从窗户吹进来的风给自己高热的手心降温,“那……我开始讲了?”
  许莹点点头。
  陈系舟把那张数学卷子推到许莹面前,用红笔在题号上画了个圈,“这题其实你没做错,就是中间步骤跳得太快了,算出来是负的,其实按部就班往下走就能得分……”
  讲到一半,试卷上忽然出现一个湿点,陈系舟讲个不停的嘴巴还没来得及闭上,抬起眼皮看向许莹。
  她在无声的哭泣。
  陈系舟放低声音,安慰着:“你爸刚才在外面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就当他是放屁吧。”
  许莹的眼睛还盯在卷子上,泪水却已经决堤,她过了两三秒才开口:“陈老师,你不用替他解释。”
  “我没有替他解释,”陈系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我说的是真的,我教过好几个学生,有些父母就是那样,考好了觉得是应该的,考不好就觉得是你没努力。他们不是不爱你,是他们脑子里就那一根筋,觉得只有把你逼紧一点你才能更好。”
  许莹没接话,只是用手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连鼻子都没吸,她的视线落在窗外,过了很久才说:“我不想读书了。”
  陈系舟没有立刻接那些劝解她念书,说“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的话,他知道那种话对她没用,她听过太多遍已经免疫了。
  “不想读就不读呗,等你腿好了,出去找个奶茶店上班,端盘子也行,或者去宠物店洗狗。一个月赚三千再租个小单间,自己交水电费,自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没人管你考多少分。”
  许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但问题是,”陈系舟看着她说,“你现在出不去,你腿还没好,你手里没钱,你连坐地铁都得有人推着你。这个时候你跟家里闹翻,除了把自己饿死之外没有任何用。”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许莹的眼睛,刚要开口,余光里出现一个走来走去的身影,他赶紧闭上嘴,拿起红笔讲这题该怎么做。
  “这题的解法就是在这里建一个坐标系……然后……然后……”陈系舟讲着讲着,偷偷转动眼珠去看客厅里的许父,见他拿起电动车钥匙要出门,又装模作样地讲着。
  门“砰”一声关上,陈系舟竖起耳朵听见脚步声走远立马放下红笔,说:“你现在的路只有一条,就是把书读好。不管你爸妈怎么逼你骂你拿你跟别人比,你都把这件事当成你唯一能爬出去的梯子,把他们当做跳板。你考得远远的,去外地上大学,去一个他们管不着你的城市。等你自己能赚钱了,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到时候你连回不回家都可以自己决定。等你站得够高了,你就不用再从他们手里讨钱,你就不用再服从他们的安排……你甚至可以选择不原谅他们,那是你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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